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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人皮风筝4
  贺文章带着平安闲逛般去了巧音坊。
  平安:“师父,我虽不懂乐器,却知道羊肠线。”
  贺文章转过头:“你说说看。”
  “羊肠线做琴弦需要七、八个月大的小羊羔子,洗净肠子用特殊的水浸泡,之后整平,再用硫磺熏,总之是十分麻烦的过程,所以价格也贵着呢。”
  贺文章蹙眉:“很贵?那么缝制蜈蚣纸鸢需要的羊肠线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平安拼命点头:“凶手为杀人,也是下了血本了。”
  说着两人到了巧音坊。
  掌柜听闻两人来意,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小店确实售卖各种羊肠线,粗细都有,多是卖给琴师做琴弦,但是因为价格昂贵,买的人并不多,大概一个月前,有个生面孔的男人来买过一捆最细最结实的,说是做纸鸢用,我当时还劝他说做纸鸢用不着这么好的线,那人没说话,买了线就走了。”
  贺文章追问:“那人长什么样?”
  掌柜的想了想:“年纪不大,皮肤白,个头……”他看了看一指平安,“也跟这位小哥差不离,身材偏瘦。”
  贺文章和平安对视了一眼,有几分像苏陌。
  贺文章谢过掌柜,带着平安离开。
  两人回到府衙,出去探查的其他衙役也回来了。
  “水巷那边,”其中一名衙役道,“有三家小绣坊,都用靛蓝色丝线,但都是普通货色,只有巷子最里头有一家家彩丝坊,接精细的绣活,用一种特别的亮蓝色丝线,据说是他们东家自己调的色,不外售,问过鞣皮子的事,绣娘们都说不会,说那是皮匠的活儿。”
  “彩丝坊里有和苏陌或者他描述相似的男人去过吗?”崔拂雪问。
  衙役摇头:“问了绣娘,都说没见过陌生男人,但有个绣娘说,大概十来天前,有个戴帷帽的年轻女人来买过一小卷那种亮蓝色丝线,说是家里补衣裳用,不过因为那线不外售,倒是没卖。”
  “戴帷帽的女人……”江不系沉吟
  衙役接道:“绣娘没看清脸。”
  崔拂雪微微眯眼:“和买断肠草的是同一个?”
  “这个彩丝坊绣娘的描述和回春堂伙计一样,”江不系道,“都说不清脸。”
  线索越来越清晰地指向苏陌和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崔拂许又道:“不过,这个女人没有得到丝线。”
  江不系让人把从柳娘工坊里找到的那点亮蓝色颜料碎片和指甲缝里的靛蓝色丝线拿出来交给衙役,让他拿到彩丝坊给那里的绣娘看一看。
  很快,衙役去而复返:“小侯爷,就是这种颜色,出自彩丝坊。”
  江不系曲指点着桌面:“如今已经出现了三个人,苏陌,戴帷帽的女子,还有苏陌的相好,至于后二人是不是同一人还未可知。”
  崔拂雪不同意:“我倒觉得是四个人,去巧音坊买羊肠线的也不能断定就是苏陌。”
  江不系略一想,点头:“你想怎么查?”
  “不管是几个人,其他人都没有头绪,还是从苏陌查起。”
  照现在的分析,杀害柳娘的动机可能是情杀也有可能是利益冲突。
  但所有这些,目前还大多是旁证和推理。
  江不系让贺文章把那个装着断肠草根碎片的油纸包和那个装着蓝色颜料碎片的小纸袋拿给他,还带了一张画着蜈蚣纸鸢大致结构的草图,就放在问话的桌子上,显眼的位置。
  苏陌被带进来时,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眼睛红肿,脚步虚浮。
  他一进来,目光就下意识地扫过桌子,当看到那两个小纸包和那张草图时,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虽然迅速低下头,但那瞬间的惊惧没逃过江不系和崔拂雪的眼睛。
  “苏先生,坐,”江不系语气如常,“今天请你来,是有几个新发现想与你核实一下。”
  苏陌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抠着裤子:“大人请讲。”
  “我们仔细检查了纸鸢工坊,”江不系慢慢地说,观察着苏陌的反应,“收拾得真是干净,尤其是工作台,像是被特别擦洗过。”
  苏陌犹豫了一瞬,低声道:“柳娘她……一向爱干净。”
  “是啊。”江不系点头,手指看似无意地碰了碰那个装蓝色颜料的纸袋,“还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这种亮蓝色的颜料碎片,苏先生是装裱行家,可认得这是什么?”
  苏陌飞快地瞟了一眼纸袋,脸色变了变,又垂下眼皮,摇头:“不……不认得,柳娘做纸鸢用的颜料五花八门,我也不是样样都清楚。”
  “哦,”江不系挑眉,“那这个呢?”他拿起那个装断肠草的油纸包,轻轻打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碎片,“这是在门后柜子里找到的。据说是一种叫断肠草的毒药根茎,苏先生,柳娘的工坊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苏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起来:“毒……毒药?我……我不知道啊,大人,这怎么可能,柳娘她怎么会□□药?一定是有人栽赃,一定是那个害死柳娘的凶手栽赃陷害。”他情愈发绪激动起来。
  “栽赃?”江不系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谁会栽赃?为什么要栽赃?又要栽赃给谁?”
  江不系一连串的提问问得苏陌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额角渗出大颗汗珠:“我……我不知道……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怀疑我?”
  他擡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似乎带上了真实的惊恐,“我和柳娘夫妻情深,我怎么会害她?我为什么要害她?”
  江不系点点头:“先前苏先生说自己是翰墨斋的装裱师,倒是我误会了,原来苏先生便是翰墨斋的老板,苏先生装裱的手艺是一绝,做纸鸢的手指不知道如何。”
  他的手有意识无意识地点着那张蜈蚣纸鸢结构草图。
  苏陌定了定神:“大人笑话了,不瞒大人,我要真是手艺出众,也不至于险些让翰墨斋倒闭,这些年,若不是靠着柳娘恐怕……恐怕我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江不系有些诧异他这么坦白,与崔拂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不系缓缓道:“苏先生与柳娘夫妻情深,有些事怕是让苏先生难以接受,不过,我觉得,该让苏先生知道。”
  苏陌讶异地长大了眼:“还有什么能比柳娘被害还让我难以接受,大人但说无妨。”
  “昨日事发突然,苏先生到的晚,许是没看清柳娘的状态,据贺大人验尸,柳娘前胸后背均被整齐地划下大片皮肤,而这些皮肤被用在了蜈蚣纸鸢的头尾。”
  这话一出,苏陌才发现江不系手指点着的正是蜈蚣纸鸢的草图。
  他目光惊恐地扫过那张草图,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不过,这个蜈蚣纸鸢的头尾不是绢布,而是用人皮做的,”江不系一字一顿地说,“是从尊夫人胸前和后背剥下来的皮,苏先生,你说,这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干出这种事?”
  苏陌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脸色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陌捂着脸,呜呜地哭,含混不清地说着“冤枉”、“不知道”、“太可怕了”。
  江不系还有好多没问的,什么有没有去买过羊肠线,什么蜈蚣纸鸢的定金在哪里,苏陌已经承受不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不系蹙眉,让人把几乎崩溃的苏陌带下去,要盯紧了。
  他龇了龇牙:“拂雪,我是不是太早跟他说这个了?”
  崔拂雪十分诚恳地点头:“这个该是把要问的话都问完了最后才说的。”
  江不系深深叹了口气,还真是,翻船了。
  他正再次安排人盯着水巷和巧音坊,尽快找出买羊肠线的男人和戴帷帽的女人,外面有衙役急匆匆地跑进来。
  “小侯爷,贺大人,崔娘子,”衙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出事了,出事了。”
  崔拂雪倒了杯水给他:“喝口水,慢慢说。”
  衙役一口气喝完水,喘着粗气:“纸鸢,天上又掉下来个纸鸢,里头,里头又裹着……”他说不下去了,只用手比划着,一脸惊骇。
  江不系脸色骤变,站起来就要往外冲:“在哪儿?”
  “夫、夫子庙前面空地。”
  江不系心里骂了句娘,来不及多想喊了声:“拂雪、老贺,快,跟上。”脚步不停。
  平安夜跟在后面。
  路过秦淮炊烟时,卫泉和蓝田正忙活,他们也听说了夫子庙前的事,只冲几人招招手。
  倒是崔拂雪喊道:“阿芦,一起来。”
  阿芦没有多问,摘了腰间的围裙,加快脚步跟着他们往夫子庙赶。
  夫子庙前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衙役们勉强围出一圈人线,挡住了外面惊恐又好奇的百姓。
  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被围的中心处,一只巨大的、已经摔得变形的凤凰纸鸢散落在地上,竹骨折断,而在那堆残骸之中,赫然裹着一具女子的尸体,姿态扭曲。
  江不系脸色愈发沉,他亮出腰牌,带着贺文章和崔拂雪挤进现场。
  “什么时候发现的?”江不系问最先赶到现场的衙役头头。
  “就、就不到一炷香前,”衙役头头也刚到不久,跑出了一脑门的汗,他顺手擦了把,“这凤凰纸鸢飞得老高,突然就散架了,掉下来……就这样了,当时底下还好多人呢,都吓得够呛。”
  崔拂雪的目光顺着纸鸢线看过去,绑在了夫子庙的牌匾柱子上。
  她又扫过围观的人群,问:“可有人看到了放纸鸢的人?”
  旁边一衙役忙说:“都问过了,没人看见,说这纸鸢清晨就在这里了。”
  和在纸鸢场上时一样。
  贺文章已经蹲在了尸体旁,开始初步检查。
  崔拂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纸鸢残骸和周围地面。
  江不系则仔细查看那只摔烂的凤凰纸鸢。
  “小侯爷,”贺文章擡起头。
  江不系和崔拂雪都靠过去。
  贺文章道:“女子,年龄约二十来岁,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深夜到凌晨,也是死后被切割过……”他指了指尸体的头部,“不过这次缺的是头发和头顶的一小块头皮,切口……同样整齐得吓人。”
  又是切割,江不系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看向纸鸢,发现那凤凰的头冠部分,颜色和质感似乎有些异常,不像绢布。
  贺文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
  他小心地凑近那凤凰头冠,用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脸色猛地一变,压低了声音:“小侯爷……像是人皮,还带着毛囊……是、是头皮。”
  饶是江不系再见多识广,胃里也忍不住地一阵翻腾。
  崔拂雪闻言,脸色更是白了三分,扭头看了眼阿芦,正捂着嘴,拼命忍着。
  崔拂雪拍了拍阿芦的后背,将她带到边缘交给一名衙役照顾着。
  贺文章仔细观察那头冠的缝合处:“针脚比上次蜈蚣纸鸢上的还要稍微粗糙一点,但用的线很像,像羊肠线,平安,”他喊了一声,“你来看看。”
  平安答了声“是”,蹲下查看。
  片刻后,他点点头:“师父,就是羊肠线。”
  贺文章继续检查捆绑尸体的方式:“捆绑、打结方式都与蜈蚣纸鸢如出一辙,看起来凶手是同一人的可能性极大。”
  江不系蹲下身,检查纸鸢线的断口。
  线同样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脆性断裂痕迹。
  “线也泡过药水,”他肯定地说,“也和上次一样的手法。”
  “看看这个,”崔拂雪从纸鸢碎片里捡起一小片撕破的绢布,边缘沾着一点不起眼的、亮蓝色的颜料痕迹,“和柳娘工坊里发现的蓝色碎片很像。”
  江不系:“是同一个疯子干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死者身份能确认吗?”
  一名衙役连忙上前:“回小侯爷,有街坊认出来了,是咱们城南有名的绣娘,叫许娘子,手艺特别好,尤其擅长苏绣,她家里人昨天下午报的失踪,说前一天晚上接了个大活,出门就再没回来。”
  又是接大活。
  江不系立刻吩咐:“来人,即刻去查许娘子接的什么活,买家是谁,所有细节都要挖出来。”
  “是。”
  贺文章完成了初步验尸,站起身:“和柳娘的案子手法极为相似,都是背后偷袭拧断脖子致死,只是这次死后切割的是头皮和头发,用人皮装饰纸鸢,同样用药水泡线使线在收到一定张力后断裂,尸体随着纸鸢掉落。”
  崔拂雪蹙眉:“一般凶案,凶手都挑没人的僻静地,可这个凶手,两次抛尸都选在人多热闹的地方,还取走她们身体的一部分作为材料……”
  江不系问:“你有何想法?”
  “感觉像在展示,也像挑衅,”她想了想,“昨儿咱们的人是不是一直跟着苏陌?”
  江不系一愣,他险些忘了这茬:“是,今儿带苏陌过来的时候,说他一直没出过门。”
  江不系脑海里瞬间一闪:“不是苏陌?”
  崔拂雪:“若他有同伙倒也不必他亲自动手,不过,方才看这纸鸢,我倒是想到一点,平日里我们放小纸鸢,上天后那力道我都很难拉住,上回的蜈蚣纸鸢,这回的凤凰纸鸢,都如此巨大……”
  贺文章赞同道:“没有一把子力气,恐怕放都放不上去。”
  平安听得频频点头,他想到苏陌那个小身板,看起来还真不是能将这庞然大物放上去的也样子。
  “虽是这么说,苏陌的嫌疑也不能完全排除,”崔拂雪道,“当务之急是查清柳娘和这位许娘子之间可有联系,凶手为何选中她们二人。”
  江不系冷静下来:“对,老贺,你带着平安把尸体和所有物证立刻带回衙门仔细检验,每一寸都不要放过,特别是那新的人皮和针线手法,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特征,阿芦……”
  阿芦听见江不系叫她忙凑过去。
  江不系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受累,去市面上打听,特别是绣娘和纸鸢匠的圈子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订单或者可疑的生人出现,重点是那种要求高、时间紧、报酬丰厚的私活。”
  阿芦看了看崔拂雪,见她点头,也跟着一点头,低低答了声好。
  “拂雪,我们去许娘子的绣楼走一趟。”
  将现场交给衙役看守,几人离开。
  路上崔拂雪问江不系:“今儿问话苏陌时,有何感觉?”
  江不系一笑:“考我?成吧,那我就说上一说。”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苏陌定然知道那蓝色颜料,他那会儿眼神惊惧,脸色都白了三分,不过,当我说到断肠草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不是惊恐和假装镇定,倒像是真的害怕,这种害怕不是事败的害怕,更像是害怕被人构陷,还有柳娘前胸后背的皮被缝在纸鸢上,他也似乎并不知情。”
  说完他头偏向崔拂雪:“我答完了,崔娘子对我的答案可还满意?”
  崔拂雪笑着伸出一只手指将他的头摆正:“非常满意,现在下定论也许有些早,不过我确实觉得,苏陌许是有相好的,但是并没有杀害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