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人皮风筝5
江不系和崔拂雪站在许娘子家那间狭小的堂屋里,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丝线和染料的味道。
许娘子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织工,姓李,此刻正红着眼圈,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李大哥,你再仔细想想,”江不系尽量让语气平和,“许娘子出门前,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关十她接的那个大活,或者那个主顾?”
李大汉摇摇头,声音沙哑:“没有啊,大人,她就说主家催得急,是个大活,做好了能挣不少,还说……还说人家要求高,得去主家的地方专心做,怕家里孩子吵,我……我还怪她,说啥活这么要紧,连家都不能回……”他说着又哽咽起来。
“来传话的人,你看清模样了吗?”崔拂雪问。
“是个丫鬟,”李大汉回忆着,“十六、七岁的样子,低着头,没看清全脸,穿着挺普通的青布衣裳,不像大户人家得脸的丫头,多半就是个跑腿的,说话声音也小,递了个信封,说是定金和地址,让娘子赶紧去。”
“信封和地址还在吗?”
李大汉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揉得发皱的信封:“在,在,银子我没敢动,地址就在这上面。”
江不系接过信封,是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两银子,信封上用工整但略显刻板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城南青石巷,槐树胡同底,赵氏别院。
“赵氏别院?”崔拂雪皱眉,金陵城的富贵人家她多少都知道一些,但是印象中城南那片并没有什么显赫的赵姓人家。
两人向李大汉道别,立刻带着人按地址找去。
所谓的“槐树胡同底”根本就是条死胡同,尽头只有一扇破败的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看痕迹早已年久失修。
推开门,里面是个杂草丛生、蛛网遍布的小院,几间厢房都塌了半边,看到出任何有人活动的痕迹,哪里是什么能绣精细屏风的别院。
“就是个骗局,”江不系踢开脚边的碎砖,“人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回来干活。”
崔拂雪仔细查看了院子和破屋,摇摇头:“屋里没什么痕迹,凶手很谨慎。”
回到秦淮炊烟,内堂中气氛凝重,凶手用几乎相同的手法骗出了第二个受害者,这绝不是偶然,而是有预谋的谋杀。
这时,阿芦回来了,带回了她打听到的消息。
“有个打听许娘子的男人,”阿芦语气急促,“大概十天前出现在城南几个绣坊和茶楼,外地口音,有点像是北边来的,穿着普通,长相没什么特点,就是左眼角好像有颗小痣,他问得很仔细,谁苏绣最好,都绣过什么作品,尤其问了许娘子住哪儿,接不接私活。”
“左眼角有痣……”江不系记下这个特征,虽然模糊,但总算有个方向,“小丫头,还有吗?”
“有,收旧货的王老五说,大概半个月前,有人从他那儿买走了一个废弃的、很大的凤凰纸鸢骨架,说是家里孩子玩,骨架很旧了,但主体还完整,买主是个男人,也是普通打扮,没看清脸,但是左眼角有颗痣,付了钱扛着就走,没多说废话。”
“旧纸鸢骨架……”江不系沉吟。
崔拂雪突然说:“凶手不需要走己扎那么大的架子,改装就行,省事,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贺文章那边的详细验尸报告也送来了。
结论和初步判断一致:死因颈骨折断,死后被割去头皮,凤凰头冠确系人皮缝制,断裂处的缝线依旧是被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羊肠线,此外,在纸鸢的竹骨连接处和部分绢布边缘,再次发现了那种亮蓝色颜料的微量残留。
“两次都出现了彩丝坊的颜料和丝线,”崔拂雪指着报告说,“一个在彩丝坊买过亮蓝色丝线的帷帽女人,还有一个长相平平,让人记不住相貌却左眼角有颗痣的男人。”
江不下点点头:“重点就是戴帷帽的女人和操着外地口音,左眼角有颗痣的男人。”
江不系立刻回了府衙做安排。
他手上可用的人不够,王知权大手一挥:“就按老弟的吩咐,来人,立刻增派人手,一队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盯住彩丝坊的前后门,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女子,设法摸清彩丝坊所有伙计、绣娘以及东家的底细,一队人在全城范围内,特别是客栈、车马行、码头,秘密排查近期出现的、左眼角有痣的外地口音男子,拿着旧纸鸢骨架的图样去各个旧货市场询问,看有没有人记得类似的交易,或者是否还有其他人买过类似的大型旧纸鸢骨架。”
安排妥当,江不系再次提审苏陌。
苏陌一问在不知,矢口否认自己认识彩丝坊的人,也不认识什么许娘子,更别提外地客商或旧纸鸢买卖的事情,只是反复强调自己的冤屈。
苏陌的回答在江不系的意料中。
盯梢彩丝坊的人手很快传来了消息。
彩丝坊规模不大,东家是个姓周的寡妇,人称周娘子,经营绣坊十几年了,为人还算本分。
坊里有七八个固定绣娘,都是本地人,背景简单。
近期进出绣坊的主要是些老主顾和送货的,除了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没发现什么其他特别可疑人。
排查外地男子如同大海捞针,暂时没有进展。
倒是询问旧货市场的衙役带回来一个有用的消息,除了王老五,城南另一个收破烂的老汉也说,大概二十天前,也有人从他那里买走过一个旧的、很大的蜈蚣纸鸢骨架,买主同样是个普通打扮的男人,左眼角有颗痣,但不记得长相。
“蜈蚣纸鸢!”江不系精神一振,“那就是柳娘案子里用的那个,凶手两次作案用的都是旧纸鸢骨架改装。”
“查这两个卖旧骨架的时间点前后,彩丝坊附近有没有异常,”江不系下令,“还有,那个戴帷帽的女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她既然去买东西,总要有个来处和去处,加大排查范围,问问彩丝坊周边的住户、商铺,有没有人经常看到戴帷帽的女人出入,或者有没有哪家最近住了生人。”
他吩咐完,马不停蹄地回秦淮炊烟将消息告诉崔拂雪。
崔拂雪沉吟片刻:“两个纸鸢都是买的旧骨架,要么是凶手为了节省时间,要么就是凶手根本就不会做这种大型的纸鸢。”
江不系:“你更倾向你哪种可能?”
崔拂雪轻轻一笑:“我觉得是凶手不会做,与人接触就会留下痕迹,凶手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
两天后,盯梢彩丝坊的衙役传来了消息,彩丝坊后院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平时很少开,但就在今天傍晚,一个身形与描述相似、穿着朴素、用头巾半遮着脸的女人,挎着个篮子,鬼鬼祟祟地从那个小门出来了,她非常警惕,绕了好几条小巷,最后进了一条僻静胡同里的一间独立小院。
“盯死那个小院,”江不系立刻下令,“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那院里住的是什么人。”
同时,对彩丝坊周边住户的访问也有了收获。
一个住在彩丝坊后街的大娘说,她最近好像见过几次一个戴帷帽的年轻女人从彩丝坊后门那边出来,进了那个小院。
她说那女人看起来挺瘦弱,不太爱见人的样子。
那小院原本空着,是一个多月前才有人租下的,租客是个很少露面的男人,外地口音,据说是做小生意的,常不在家,不过大娘倒是没怎么看过男人的脸。
“租客是个外地口音的男人?”江不系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一个租住在彩丝坊附近小院的外地口音男子,以及一个与他关联、经常出入彩丝坊的戴帷帽女人。
“准备抓人!”江不系当机立断。
深夜,一队衙役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个小院。
破门而入的过程很顺利。
可小院里只有一个女人,她正在灯下缝补一件衣服,被突然冲进来的官差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手臂挥动时碰掉了矮桌上的帷帽。
“你们……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女人的脸苍白清秀,写满了惊恐,声音颤抖地问。
江不系亮出腰牌:“奇案房办案,你叫什么名字?与你一起住在这里的男人是谁?”
女人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我……我叫小莲……那、那是我表哥……他、他出门做生意去了……”
“表哥?”江不系冷笑,“做什么生意?是不是打听绣娘、买旧纸鸢的生意?”
小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间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房。
外间是起居室,陈设简单,里间是卧室,收拾得还算干净,搜查床底时,一个衙役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地砖,下面藏着一个包袱。
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几卷特制的羊肠线、几个小瓷瓶、一小包断肠草根粉末,还有——几缕靛蓝色的丝线和一小块染着亮蓝色颜料的布头,与案发现场发现的物证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江不系拿起那瓶药水,逼视着小莲,“说,你表哥叫什么?去哪儿了?你们为什么要杀柳娘和许娘子?”
小莲看到这些物证,彻底崩溃了,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啊……都是我表格,是他逼我的……他叫赵四……他说……他说只要帮他做完这几件事,就带我离开这里……”
“赵四?”江不系追问,“他是干什么的?现在人在哪里?”
“他……他以前在北方一个戏班子里做道具的……后来犯了事跑出来的……”小莲抽噎着,“他……他昨天说要去城外躲躲风头……具体去哪儿,他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