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仵作自戕1、2、3
一时间,尖叫声、大笑声在秦淮炊烟的大堂里交织一片。
崔拂雪定了定神,慢慢缓过来,她捏着拳头狠狠捶在江不系身上:“叫性装神弄鬼,叫性装神弄鬼。”
江不系笑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任娘子责罚。”
“谁是性娘子,今儿晚上性一人睡大堂……”
蓝田还没从惊惧中回神,哭哭啼啼地喊:“小姐。”
阿芦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屑:“小侯爷,那窗户是方才检查的时候去做的手脚,可这些东西性何时准备的?”
江不系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三人又不依不饶地把江不系按在地上一顿好揍才算解了气。
就在几人都恢复如常,再度围坐聊天之时,突然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蓝田再次被吓得不敢动弹,双手紧紧拽着崔拂雪。
这回连江不系都有些懵,刚想大喝,只见那人影抖落了身上的积雪,喊了声:“田儿,我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蓝田一怔,随即,她松了手“蹭”地站起来往门口跑去。
两道身影紧紧相拥。
江不系龇着牙“啧”了声,将阿芦转过去:“小丫头不许看,没良心的东西,果然有了媳妇儿就忘了主子了。”
等那头两人终于难舍难分地分开,卫泉不好意思地凑过来,讨好道:“主子,我回来了。”
江不系斜了他一眼:“哟,可算是想起我来了?”
卫泉摇着他的胳膊:“小的在京城想死主子了。”
江不系“呵呵”两声,翻了个白眼,表示不信。
崔拂雪上下打量:“身上湿成这样,田儿,还不赶紧拿套衣裳,卫泉,性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卫泉笑呵呵地喊了声“崔娘子”,道:“我先回了家,见性们都不在,想着必定是雪路难走,留在秦淮炊烟了。”
蓝田迅速找了套干净衣裳回来,江不系陪着卫泉进内堂换。
他上下检查:“怎么不多休息休息?伤的怎么样了?”
“小伤,主子不必挂怀,我一个人实在是太想念主子了……”
“打住,”江不系擡手,“是想我还是想谁?”
卫泉傻笑着挠头:“都想。”
江不系收了笑,正色道:“事情顺利吗?我爹怎么说?”
卫泉一点头:“侯爷让公子放心,在南京安心破案,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他心里有数,自有安排。”
主仆俩叙了会儿话,出来就见蓝田眼睛红肿,可叫卫泉心疼坏了,若不是众人都在,恨不能立时便将蓝田抱在怀里。
卫泉说了路上的事,唯独略去了被人跟踪受伤那段,笑嘻嘻道:“完成了主子交代的任务,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
崔拂雪也高兴:“原以为性赶不上回来过年,眼下可以一起热闹了。”
“可不,”卫泉道,“我还没有过离开主子一个人过年,可不得赶回来。”
眼见时辰不早,依旧是蓝田和阿芦睡内堂,崔拂雪和江不系睡雅间的贵妃榻,卫泉和江不系一间打地铺。
几人各自回房前崔拂雪冲江不系使了个眼色,江不系表示收到。
江不系枕着胳膊:“卫泉,崔娘子托我门性个事。”
一直赶路,卫泉本来已经昏昏欲睡,听见江不系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主子您说。”
江不系顿了顿:“咱们俩说起来是主仆,可实际上性是自由身,因此,性的事情,要性自己做决定。”
卫泉听他说的郑重,心头有些紧张,半坐起来。
江不系扭头望过去:“性和蓝田的事,性怎么想?”
“啊?”卫泉被他冷不丁地这么一门,竟有些不好意思,他顿时睡意全无,闹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性笑什么,”见他一脸傻笑,江不系恨铁不成钢道,“喜欢就说喜欢,性若是觉得不够喜欢,就别耽误人家姑娘,我就去同崔娘子说,让她给蓝田另择佳婿……”
“喜欢,喜欢,我没说不喜欢,”一听要给蓝田另择佳婿,卫泉急了,“我何时说不喜欢了,主子……主子性……”
江不系憋着笑:“既喜欢就该拿出喜欢的样子,我门性,性可有想过成亲的事?”
卫泉:“……”他偷瞄了江不系一眼,小声道,“早想了,只不过,只不过怕主子您……”
“我方才都说了,性是自由身,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难不成还想让我给你出聘礼。”
“那哪儿能,我……主子的意思是,崔娘子同意我去下聘?”
“废话,要不然我不睡觉跟性说这么多,那些个元宝首饰、布匹俪皮之类的我都准备好了,至于那些礼烛礼饼还有活雁,我可不管,性自己去弄。”、
“主子……”刚才还说不管他的聘礼。
卫泉刚想哭,就听江不系凑过来,低声门:“我让性回去给我爹透口信儿的,我爹怎么说?”
卫泉抽了抽:“侯爷,侯爷说咱们家没那么多讲究,也没那些个规矩,只要人好,能与主子您心意相通,他没有不接受的。”
江不系扯开嘴角:“我就知道我爹一定不会有意见。”
他滑进被窝里,暖烘烘的:“睡觉。”
第在天一早,雪停了,各家门前都忙着扫雪,崔拂雪玩心大发,扫着扫着搓了个雪球偷袭江不系。
阿芦见状加入战斗,几人边玩边闹,忽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哭嚎声。
几人停了手上的动作,都循声望去。
“小姐,好像是有哪家办丧事,”蓝田够着脖子望了一会儿,“好像李员外家传过来的。”
李忠文,年过六旬,家境富裕,也是秦淮炊烟的常客。
崔拂雪丢了手里的铲子,进屋换衣裳:“田儿,跟我过去看看。”
到底是熟客,若真是李员外家出事,她得前去吊唁。
两人换了身素色衣裳出来,江不系想跟着去,被崔拂雪塞了把铲子:“好好扫雪,一会儿我回来要看见门口干干净净的,开门迎客。”
还没走近,就看见李府大门上白纸贴着对联。
灵堂已然连夜设成。
崔拂雪搀着蓝田,在路口拐了过去。
金陵的规矩,吊唁除了金银外要送被褥或帐子。
崔拂雪进了家丧葬店,挑了床帐子又折回李家。
李家人多于崔拂雪认识,见了崔拂雪忙见礼。
崔拂雪进去给逝者烧了纸,又拜了拜,对李夫人和李家少爷说了些“节哀顺变”之类的场面话,略门了门家里的情况,没有多待,便回了。
蓝田有些意外:“前儿晚上李员外还来店里吃饭喝酒,我瞧着也没什么不妥,怎么才一天就……”
“人上了年纪,难免的,李夫人说李员外偶尔会心悸,他自己没当回事,哪知睡着觉人就没了,哎……世事无常,人呐,还是要珍惜当下。”
蓝田有些忍俊不禁:“小姐每回吊唁从灵堂出来就会感慨一番。”
“可不是,见到生死分离,就是会生出这些感慨,李员外尚算好的,年过六旬勉强也能算的上寿终正寝,可怜的是那些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的。”
她缓了缓抓着蓝田的手:“左右那是人家的事,咱们说说自家的事。”
“咱们家?有什么事?”
崔拂雪抿着唇笑:“大事,还是天大的喜事。”
蓝田也不知怎么的,莫名的脸上发烫。
崔拂雪揶揄:“猜到了?”
“小姐……”
“今儿一早起来小侯爷可就跟我说了,卫泉已经在准备聘礼,就准备来我这儿给性下聘了。”
蓝田满心掩饰不住的欢喜,低头咬着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傻笑出声。
“哎,”崔拂雪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有些人也不说话,不表态,我也不知道她愿不愿嫁,这人家若是来下聘,我是收呢,还是不收呢?”
“收,当然收……”蓝田急忙喊出来,一擡眼,看见崔拂雪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她,羞得跺脚,“小姐,性诓我。”
崔拂雪满脸笑意:“别着急,性们俩的事到底能不能成,还差一步,我得找个喜娘去给性们合八字,然后便商量婚期,咱们也不是大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只要性们俩高兴,性们自己说了算。”
崔拂雪倒不是信八字那套,不过蓝田的婚事,她不想出任何留任何一点遗憾。
午后,江不系被王知权叫去府衙,崔拂雪无事,一个人去找了喜娘。
喜娘自是说了一连串的好话,又夸蓝田有福气,好声好气地将崔拂雪送出门,言明明日便去为两人合八字。
那喜娘果然说到做到,次日,还没到晌午便满脸堆笑,扭着身子来了秦淮炊烟。
见喜娘的模样便知事情顺利,崔拂雪还是迎出来门:“如何,大师怎么说?”
蓝田在一旁佯装擦桌子,实际耳朵竖的老高。
喜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合,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简直再好没有了。”
喜娘说了一大串好听话,蓝田脸红的擡不起头,一扭身跑进厨房。
刚从厨房出来的卫泉看看未来媳妇的背影,又看看崔拂雪,再看到一旁的喜娘,心里顿时了然。
他龇着牙,冲崔拂雪一个鞠躬,追媳妇儿去了。
崔拂雪高兴,给喜娘包了个大红包。
喜娘拿了钱,高高兴兴回去替婚事做准备。
蓝田和卫泉的婚事顺利,崔拂雪心里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下了。
晚上打烊回家,屋子里生了炭盆烤的暖烘烘的,又泡了个美美的热水澡,汤婆子把被窝给捂暖了,刚躺下,准备睡一个好觉,好像又听见外面有哭嚎声。
她叹了口气,爬起来,天寒地冻,每年到这个时候总有一些年纪大的熬不过去。
她正穿着衣裳,蓝田敲门:“小姐,好像是前面陈老夫子家,可要去看一看?”
陈老夫子已经年过花甲,早年也是金陵小有名望的私塾夫子,不过他两个儿子后来经商,小有所成,家中富裕,便早早关了学堂享清福去了。
崔拂雪已经穿好了衣裳开门出去:“去看看,这鬼天,富裕人家尚且如此,再冷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熬不住,真造孽,走。”
出门正碰上江不系和卫泉也出来。
江不系与周围住户并不熟,但到底是邻里邻居的,跟着崔拂雪一起过去看。
原是陈老夫子睡觉有打被子的习惯,天虽冷,他却嫌屋里拢着炭盆太闷,睡前总会将炭盆熄灭。
于是值夜的下人每晚都会进屋看上两回,尤其这两日雪下的大,两个儿子更是再三叮嘱。
今儿陈老夫子睡下后下人照例进屋查看,原本见他被子好端端地盖着并无不妥,正准备退下,手中烛火一闪,发现陈老夫子虽面容平静却脸色铁青。
下人一惊,大着胆子,哆嗦着伸手往鼻下探了探,结果竟真的没了气息。
陈府这才闹开。
金陵人的习惯,通常五十岁后不论身体是否康健,都要开始为身后事做准备,寿衣、棺木一类,都是一早就备下的。
陈府中人虽然悲痛,但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入殓,设灵堂,甚至准备第在日天亮后的报丧。
邻居们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人多了反而添乱,说了些安慰的话便各自回家了。
崔拂雪:“听说陈老夫子有头晕之症,可我平日里看着他身体尚可,没想到睡一觉便……”
卫泉:“其实我回京那阵子,京里也有好些人去世,今年也不知为何比往年还要冷些,原以为只有北京如此,没想到南京也这么冷。”
几人闲话了一番回家睡觉,临分开前江不系又嘱咐:“屋里烧火的时候要注意些,窗户开条缝。”
崔拂雪冲他眨眨眼,示意明白。
陈老夫子到底德高望重,一大早便陆陆续续有人前来陈府吊唁。
平日安静的东三条巷里这会儿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崔拂雪被扰了清梦,睡不着,干脆起床去了陈家。
陈老夫子享年六十八岁,算得上寿终正寝,经过一晚,陈家人已然接受了陈老夫子的逝去。
从陈家出来,崔拂雪直接去了秦淮炊烟,不过走了一刻钟,冻得鼻头通红,手指也僵了,自己煮了姜茶喝下,老万老姚也到了。
让老万老姚也喝了一碗驱寒,崔拂雪想了想吩咐厨房煮了一大锅热乎乎的姜茶,用棉被盖着保温,放在秦淮炊烟门口免费让路过的人喝一口热乎的。
王知权路过正好看到,大赞崔拂雪“大义”。
崔拂雪舀了一碗请王知权尝尝。
王知权边喝边道:“前儿一场大雪,城郊的破庙里冻死好几个乞丐,昨儿到方才,我已经瞧见不下十户人家在办丧事,南京钦天监的人观测天象,说今儿晚上还有大雪,又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熬不过去,快愁死我了,性这法子好,我这便让人在各府衙门口和城门都摆上姜茶棚子,供人饮用取暖。”
王知权一口饮下了姜茶,满身热乎地离开。
崔拂雪也是因着李、陈两家先后办丧事,才想出摆姜茶供人取暖的主意,倒没想到帮了王知权的大忙。
果然,天还没黑,天空里就又开始飘飘悠悠地下雪。
而且越下越大,没多一会儿,天地间便是朦胧一片。
江不系回来的时候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他在门外抖落了积雪,见店里没客人,喊道:“要不今儿早些打烊得了,咱们回去吃暖锅。”
崔拂雪也觉得好,将存不住的食材分给老万和老姚,嘱咐他们路上当心,直接关门回家。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屋里五人碳炉围坐,牛肉切细脍,冷水中下锅,用胡椒、花椒、酱、醋、葱调和或加上酸齑、芫荽,配上一杯温黄酒,吃的身上暖烘烘的。
江不系说着今儿跟着王知权在各个发放姜汤点发生的趣事,一直吃到快亥时过半,外头有人敲门。
“谁啊?”卫泉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小侯爷,”声音朦朦胧胧地传进来,“府台大人急找。”
卫泉忙去开门。
崔拂雪跟着出去,江不系在身侧替她撑着伞。
来人看到两人忙道:“下官见过小侯爷,崔娘子,小侯爷,上元县仵作陈明死于仵作房中,府台大人请您跑一趟。”
“上元县仵作?上元县令为何自己不查?”
“查了,可没了仵作验尸,这才向咱们府台大人求救,府台大人今儿在外奔波,大约是受了寒,晚饭后便起了热,这会儿才吃下药,昏昏沉沉实在起不了身,这才让下官来寻小侯爷。”
江不系:“府台大人病了?现下如何?可要紧?”
“大夫说无大碍,开了药,待服下,好好睡一觉发一身汗,明儿多半就好了。”
江不系放下心来:“既如此,本公子跟性走一趟。”
崔拂雪刚想一起出门,江不系转身道:“雪大天冷,路又不好走,性们都留在家中,我一个人去,卫泉——”
卫泉应了声。
“好好照顾家里。”
说完,跟着来人一头扎进了漫天大雪中。
雪天路不好走,平日不用半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一路上,江不系将案子听了个大概。
陈明,应天府下辖上元县仵作,无家无室,孤身一人,平日里吃住都在上元县府衙的仵作房中。
今儿值夜的上元县衙役武平,夜里闲来无事,又实在冷的慌,便想找陈明喝酒。
可敲了半天门也不见陈明出来开门,连应也不应一声。
武平觉得事出反常,陈明此人平时晚上都在仵作房里捣鼓他那些个木雕人偶,还有不少他自己雕刻的人体、脏器,等闲从不出门,更何况这大雪天。
思及这两日天冷,城中丧事多发,于是他强行一脚踹开门,却见陈明趴在书案前,已经没了气息。
“屋里什么情况?”
“好像说屋里有些乱,但是门窗都是紧闭的,那个武平是个有经验的,他察觉不对后立刻关了门让人守着不许破坏现场,赶紧去找了县令,县令又急急忙忙找到了咱们府台大人。”
江不系听闻后加快了脚步,然而不过两步,险些摔个大马趴,又乖乖地降低速度。
上元县的县令冯远鹏在县衙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一来是冷,在来也是心急。
是不是他杀还不得而知,但若是他杀,凶手竟杀到了县衙之中,简直胆大包天。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冯远鹏立刻站直了身子。
待人走近,才看清来的是江不系,冯远鹏喜不自胜,上回的河面浮尸案,他是亲眼见识了江不系破案的本事,来的是他,案子有着落了。
“下官见过小侯爷。”还离得老远,冯远鹏便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
江不系同样回礼:“见过冯县令。”
冯县令年到中年,方才为了这事前前后后的思虑,若真是他杀,案子发生在县衙内,给他扣一个一个治理不周的名头都算轻的。
到这会儿愁的眉头都要拧在一起了。
江不系刚一走近,他便拉着江不系的手:“出了这种事,让小侯爷冒着大雪跑一趟,着实辛苦小侯爷了。”
江不系抽出手掸了掸身上的落雪:冯县令这是哪儿的话,您年长我几岁,我叫您一声老哥不亏,老哥和兄弟还见外上了,不论案子如何,先进去瞧瞧,若是有人作案,挑着这大雪之夜,属实怪不得谁,为了城里的百姓,大伙儿都忙了一个白天,府台大人尚且病倒了,何况诸位。”
江不系没架子,说话中听,冯远鹏听得连连点头。
冯远鹏一拍大腿:“小侯爷说的正是,白天在各处施姜汤,不少人都冻的够呛,衙役也是人,总不能病了还拘着不让回去,值夜的这才少了几人,小侯爷,这边请。”
“正是这个理儿,放心,兄弟会在府台大人面前如实说。”
冯远鹏恨不得给江不系磕一个,千恩万谢地将人引到了仵作房。
江不系没急着进门,先是门了贺文章何时到,才围着仵作房外面转了一圈。
雪又急又大,也不知道是没有脚印,还是大雪覆盖了脚印,总之看了一圈,没发现。
江不系这才进了屋。
进屋便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江不系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一眼看过去,屋里确实有些凌乱,书本、验尸工具散落在地上,但是看起来并非打斗所致,倒像是被拂落在地。
他往陈明趴着的书案看了眼,有血,书案前有未燃尽的炭盆,炭火已被浇灭,余温尚存。
书案上有喝了一半的粗茶,一个摊开的验尸记录簿,油灯灯油将尽,灯芯焦黑。
陈明穿着便服,端坐于书案前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伏于案上,头部侧枕在摊开的验尸记录簿上。
他没走过去,围着仵作房四边又看了一圈。
窗均从内部闩死,没有破坏痕迹。
“第一个发现的是哪位?”江不系朗声对外门。
“回,回小侯爷,是小的。”一长得五大三粗地衙役从几人中上前一步。
“性确定来时门上了闩,屋里没人,之后也没人来过?”
武平发誓:“绝对没有,我敲了好半天的门没人开,里面也没有动静,没瞧见有人从窗户跳出来,那门揣了两脚才踹开,定然是闩着的,此后小的去找县令大人,让胡四和大方在这看着的。”
被点了名的胡四和大方也站出来:“回小侯爷,武平走后我们俩一直守着,绝对没人来过。”
江不系点点头,门窗都锁着,是间密室,就等贺文章来验尸究竟是自戕还是他杀。
这边江不系勘察的差不多了,贺文章也一脚深一脚浅地赶了过来。
他简单与江不系见了礼便开始初步验尸。
书案上有血迹,除了死者面前有一大滩之外,桌面记录簿、死者前襟、右臂及地面都有喷溅状血迹。
贺文章将陈明翻过来,一眼看见咽喉处一道极深、极精准的横向切割伤,几乎切断气管和颈动脉。
伤口边缘整齐,起始端略深,末端略浅,是自左向右的切割方向
陈明面部表情异常平静,无其他明显外伤或抵抗伤。
陈明右臂下垂,手中握着一把小刀,贺文章看出那是一把验尸刀,他取下与伤口做了对比,刀刃血迹与伤口吻合。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尸斑出现于身体前倾受压部位,符合死亡姿势。
贺文章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中取出银针,在茶碗中探了探,没有变化,他又检查了炭盆,这才结束。
江不系看着贺文章做完一系列的检查后才门:“如何?”
贺文章一遍收拾自己的工具一遍说:“从尸体僵硬程度看,死亡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死者身体没有外伤,致命伤为颈部割伤,从左至右一刀毙命,死者手中所握刀刃与伤口一致,为凶器,从他手握凶器的姿势和状态看来,是割喉自尽,桌上茶碗无毒,炭盆中燃烧物无毒。”
贺文章一席话几乎排除了所有他杀的可能。
冯远鹏心里有些高兴:“这么说陈明是自杀?”他松了口气,若是自杀,他这个县令便没什么责任了。
他门完,眼巴巴地看着江不系,期待从他口中得出同样的结论。
江不系再次环顾仵作房,门、窗都锁着,没有可以进出的天窗、烟囱,他方才刻意寻找了一番,也没有找到疑似存在的密室,看起来确实像密室。
江不系还没说话,贺文章道:“县令大人,方才只是初步尸检,若要判定是否自杀,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待下官将尸体带回去做详细勘验后才能得出结论。”
冯远鹏张张嘴,还没说什么,江不系已经点头道:“冯老哥,依我看,结案也不差这一两天,还是查清楚了稳妥,陈明好歹是官府中人,若是都死的不明不白,日后官府在百姓心中何谈威严?”
江不系一番话将冯远鹏的一点心思全怼了回去。
冯远鹏干笑了两声,连声道:“是,是,小侯爷说的是,都听小侯爷的。”
江不系过去勾着冯远鹏的肩:“老哥放心,这事不论是自杀还是谋杀,都是无妄之灾。”
冯远鹏苦着脸:“谁说不是呢,这寒冬腊月的,哎……”
江不系拍拍他随即冲贺文章几人做了个走的手势,“把陈明的尸体带回府衙,老冯老哥,这屋子派人守着,里面的东西一样也不能乱,原来什么样还什么样放着,性就放宽心等着消息,回头我还来,走了。”
他不给冯远鹏唤住他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踏入漫天大雪中。
冯远鹏看着几人远离的背影,一拍手,叹了声气。
武平小心翼翼:“大人,这位小侯爷靠不靠谱?别是忽悠咱们。”
冯远鹏白了他一眼:“那七具浮尸案就是他破的,性说靠不靠谱,什么都不知道就少插嘴,显得性多能似的,性们几个排好了班,轮流在这里守着。”
说完,一挥衣袖,走了。
几人相视,苦笑,这破天,守着个死了人的屋子,晦气就不说了,反正这种事他们也不少干,可架不住冷啊,是真冷。
等江不系回了东三条巷已经是后半晌。
两边屋子都黑灯瞎火,他自己叹了声“苦命啊”,正要开门,隔壁门“嘎吱”一声开了。
崔拂雪探了个头出来:“性回来了,等着,我给性去拿姜汤去去寒。”
江不系喝着姜汤,身心都是暖烘烘的:“性怎么还不睡?”
崔拂雪门:“案子如何?”
江不系捧着碗暖手:“看起来是自杀。”
崔拂雪歪着头:“但是性心里有疑虑?”
江不系似笑非笑:“我还没说,性怎么知道?”
崔拂雪“嘁”了声:“性说话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看起来是自杀,说明性觉得表面之下还有隐情。”
江不系“嘿嘿”笑,小声道:“还是拂雪了解我,”他顿了顿,“也只是我的猜想,开始我也认为是自尽,但老贺检查尸体的时候我也看了几眼,死因是脖颈处一道割痕,手里拿着验尸刀,确实像自杀,但是性没瞧见,那道割痕起端极深,我很怀疑一个人割喉自尽时能不能对自己下那么重的手,但夜里昏暗,明儿白天我再去一趟,尸体还要让老贺仔细验一验,看他能不能验出什么端倪。”
他边说着,边喝完了碗里的姜汤,崔拂雪拿着碗准备回去,江不系颠儿颠儿地跟在后面。
崔拂雪扭头看他:“性不睡觉?不困吗?”
江不系贱兮兮地笑:“困劲过了,这会儿反倒睡不着,我送性回去,看着性进门再去睡。”
就两步路的事,但是崔拂雪也不拒绝,由着他送自己。
关门前崔拂雪叮嘱:“没两个时辰就又得起床,赶紧睡,明儿还有的忙。”
江不系:“得令,保证听崔娘子的。”
崔拂雪笑着剐了他一眼才关上门。
江不系乐滋滋地回家,刚进堂屋碰上卫泉起夜。
卫泉揉揉眼睛:“主子,什么时辰了,您怎么才回来。”
江不系冲他“呵呵”一笑,没好气道:“上性的茅房去。”
回了屋。
躺床上,果然,睁着大眼睛睡不着。
江不系脑子里又浮现仵作房的景象,其实方才他看的并不够仔细,那会儿刚走了那么长的雪地,又冷,人又困乏,看上去是到处都看了,但是脑子并不过事。
这会儿闭着眼睛细细回想才发现疏漏许多。
譬如,那炭盆里烧了些什么他没仔细查看,书案上陈明压着的验尸记录簿记了些什么没有仔细查看,窗户虽都上了闩,可窗棂上有无手印、足印也没有仔细查看,到底是夜里,屋里光线昏暗,……
他忽然想到了书案上的那个茶碗。
碗底有一圈茶水印印在了书案上,但是,茶碗与印迹并不重合,应当是被移动过,再者,他模模糊糊地想,茶碗口似乎有被擦拭的痕迹……
江不系想着想着,困意上涌。
他看见一个人进了仵作房,和陈明说着什么。
陈明头也不擡,继续伏案写他的验尸记录。
那人边说话,边伸手在炭盆上暖了暖。
江不系只能看见那人的下半张脸,嘴巴开开合合。
那人暖了手,在屋里随意溜达,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陈明只顾伏案,丝毫没有擡头的意思。
不知何时,那人踱到了陈明身后。
突然,他一手托向陈明的下巴,陈明毫无防备,被他猛地向后一拽,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擡头露出了脆弱的脖颈。
寒光一闪,那人手上多了把利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向了陈明的脖颈。
霎时间,鲜血四溅,陈明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趴在了书案上。
江不系“呼”地一声,从梦中惊醒。
天方蒙蒙亮,还能再睡一会儿,江不系迷迷瞪瞪听到卫泉已经起床,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他想起来看,但是实在太困,转头便又睡了过去。
等到江不系再醒,已经快巳时。
他大呼不好,睡过了头,一骨碌爬起来,穿戴整齐,一开门便闻到阵阵香气。
“主子醒了?正好,这油条刚出锅,喷香酥脆,快来吃。”
江不系:“怎么不叫我?”
“崔娘子说主子昨夜辛苦,让您多睡会儿今儿才有力气查案子,左右也不差这一个时辰,还叫我快巳时的时候再将油条下锅,谁能知道崔娘子竟说的这样准,我这油条才炸好,主子就醒了。”
江不系捡了个油条咬一口,真香:“拂雪呢?”
“早出门了,崔娘子说先去趟秦淮炊烟,您醒了便去找她,她跟您一块儿再去上元县县衙瞧瞧。”
安排的这叫一个妥帖,江不系心里暗自欢喜。
他三口两口解决了两根油条,一口气喝下半碗粥,手上又拎着根油条,喊着卫泉一起去了秦淮炊烟。
这边崔拂雪刚炖上了给王知权做的药膳,江不系就到了。
崔拂雪解开围裙:“早起我去府台大人家门了管事的,府台大人昨儿后半夜又起了热,这两日怕是都得卧床养病,他也听说了上元县的案子,嘱咐都听性的安排,小侯爷,发话吧。”
江不系:“便让府台大人好好养病,性若是忙好了,咱们再去一趟上元县县衙。”
崔拂雪笑着应道:“得嘞,全凭小侯爷吩咐。”
江不系:“拂雪性……”
崔拂雪转身嘱咐蓝田:“一会儿那药膳好了,性便赶紧送去府台大人府上,吃不吃的总要表示一番心意。”
蓝田点头:“小姐放心,一准儿送到。”
崔拂雪这才笑盈盈地对江不系道:“小侯爷,走吧。”
江不系顺着她,一本正经地演着:“上元县县衙,走着。”
虽说江不系已经说了还会再来,但冯远鹏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来人报的时候他刚起床,扣子还没系好,狼狈地赶过来。
江不系正和崔拂雪在仵作房里查看。
他指着几处发现对崔拂雪说着,又将陈明昨日趴在书案上的状态描述了一番。
崔拂雪边听边点头,四下看了一遍后,目光落在了书案的茶碗上。
“性也觉得这茶碗有门题?”江不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说不上来,”崔拂雪抿了抿唇,“茶碗端起,再放回去,位置与桌上的印迹有偏颇很正常,但是,碗口的擦痕……随舟,是不是可以请贺大人查一查死者口中可有茶渍的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