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我要嫁他
“小姐、小姐,殿下要回来了,您还不打算起身么?”时过午后,桃糕不知第几次地小声唤她。
“他若来问,你便只告诉他,我用过午膳乏得很,又睡下了。”祝沅缩在衾被里,闷声闷气地回答她。
“可您今日胃口好像也没有太好,午膳也没有平时用得多。”桃糕担忧道,“小姐,您昨夜是与殿下闹矛盾了吗?”
“您昨儿那么晚了还要跑过去寻太子殿下,奴婢还以为您就不回来了,孰料没多久就像个霜打了的小茄子似的跑回来了……”她嘟哝着,旋即想起什么,瞪圆眼睛,“小姐,是不是殿下昨夜欺负您了?!”
祝沅默然。这、这也算不得欺负……
他连根手指头都没碰到她的,她就撒腿跑了。
只是那场面对她的冲击力实在是过分剧烈,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而今视线不自在地飘忽着,最终定格在桌案上的胭脂藕羹上。
是沈泽谦特意寻来给她赔罪的午膳。盛在羊脂白玉的长瓶中,约莫六寸长,淡粉的胭脂藕羹透过冷白瓶壁相映而出,白中透粉,精致硕长。
祝沅盯着那只清甜润口的胭脂藕羹,僵坐了会儿,翻过身去。
手指绞着衾被的边缘,她一时没作声,又听桃糕愤愤道:“奴婢原以为殿下是懂得怜香惜玉的,谁知这都第二回了,却比上回更加不懂得体恤小姐……”
“什么、什么第二回?”祝沅茫然。
“腊月初七是头一回,昨夜是第二回呀。”桃糕压低声音,“初七那回,殿下虽然同奴婢们说,是女医给小姐扎了针、服了药才纾解了药性,可殿下在房中陪了小姐足足一夜呀,更别提晨起时,小姐肩膀上那些印子……奴婢才不信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可小姐与殿下连亲事都没定下,他就这般不体恤小姐,那等成亲了,要受多少委屈呢?”
祝沅没听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小声问她:“那你和桂酥觉着,我们发生了什么呢?”
桃糕怔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还是如是回答道:“自然是圆.房呀。所以奴婢才觉着小姐受委屈……小姐,难道没有吗?”
祝沅含含糊糊地“嗯”了声,音调听不出来是表肯定的下降,还是表疑问的上升。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
且不说初七晚上她都昏睡过去了,便是清醒着,她连什么程度算圆.房都不知道。
话本子上不写,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太子殿下到——”正两厢沉默着,祝沅听到殿外罕见地传来盛忠高昂的通报声。
沈泽谦从来不同她端架子,素日也不会着他通报来刻意地提醒她。
他们都是随意地来,随意地走。
桃糕急急忙忙地从垂帘内退出来,对进殿的沈泽谦道:“殿下,小姐用过午膳乏得很,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沈泽谦天将亮便晨起,随恒顺帝去太庙祭了先祖,又被他留着批阅了百官贺岁的奏章,用了午膳,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往颐珍阁来了。
“你们先下去吧。”闻言,他摁了摁眉心,语调带着些疲惫。
“回太子殿下,奴婢要在此服侍小姐午歇。”盛忠下去了,桃糕在原地没动,屈膝道。
沈泽谦没有为难她,只在垂帘外停步,徐缓开口:“珍珍,我今夜要离京。”
“……桃糕,我醒了,你回去歇息吧。”静了会儿,垂帘内传来祝沅的应声。
桃糕讷讷地“哦”了声,这才连忙退开。
水红的垂帘尚不及坠地,又被撩起,沈泽谦阔步走进,绕过屏风,在她榻缘坐下。
“怎么突然要离京呀?”祝沅没有主动掀开床帐,在里头小声问,“去哪里呀?去几日?”
“津沽府,约莫一旬。”沈泽谦拨开了一条缝隙,将手伸进去,“元宵之前,我一定回来。”
床帐内的少女闷闷地“哦”了声,同样伸出手,轻轻搭在他手背。
他稍一使力,将之攥在掌心。
“年前许清晏因为吸食阿芙蓉,虽废了律法,但他依旧被停了职,在府中医治。”沈泽谦摩挲着她手背,解释道,“律法是一桩事,更要紧的是阿芙蓉禁买卖已久,西南、东南两条商路从前为梁氏所控,而今已损毁,不应再有的。”
“才查出来,是津沽府混了很少一批药商在误卖,并非枭徒团伙,不必忧心。”他温声安抚她,“就去瞧一瞧,叫他们禁卖了便是。”
祝沅“嗯”了声,终于探出头来,下巴枕在他大腿:“你办公,我不能跟你去。那你必须要答应我,千万别受伤。”
“嗯,我答应你。”沈泽谦认真道,末了微微弯唇,“未出年关便去是昭示皇室对此的不容忍,二来,我正巧需要个立功的机会,便自请去了,好回来论功行赏。”
“行什么赏?”祝沅趴得不得劲,翻了个身躺在他身上,软声问。
“等你同伯父、伯母商量完,若是当真下定决心了,”沈泽谦弯眸,温声,“我去讨赐婚的圣旨。”
祝沅仰脸看着他,双颊一点点漫上红晕。
“嗯,我会好好想的。”她赧然地侧过头,错开他视线,“那我今日就叫他们进宫来谈,好不好?”
沈泽谦抚弄着她鬓发,静了静,才道:“你这几日可以回家去住,免得我不在,坤宁宫又召你去闲谈。”
“皇后娘娘不会为难我的。”说到正事,祝沅又把脑袋转回来,认真道,“先前送过一回猪肚鸡的汤锅,后来小年还送过酸汤扁食,哥哥你也知道,皇后娘娘赏了我特别多特别多的好东西。”
“我觉着,皇后娘娘不讨厌我。”
“……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沈泽谦没退让,只道,“回家住吧。珍珍难得不用在东宫陪哥哥,不想回家陪陪爹爹、娘亲么?”
他知晓,他与后来的谢京纾,其实是同一类人。
端雅温和,殊不知锋芒暗敛,笑里藏刀。
可他不能保证,谢京纾的利刃不会扎向祝沅。
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一丁点儿的委屈,他也不能再让她受了。
“好。”祝沅点点头,同他商量,“那下午还是在东宫,我们两个人的事情,爹爹、娘亲应当也有话要与你说吧?”
沈泽谦“嗯”了声,她又道:“那就这样吧。入夜我们和你一同出宫,我跟爹爹和娘亲回家。下午谈完了,正好再陪你收拾收拾行囊。”
“打一旬算,除却你穿走的那身衣裳,冬日里便再带两套外衫,斗篷也多带一件吧,带一件更薄一点的,晌午热了,或是碰上晴日,不要闷着你。我觉着,那件鸦青漳绒的披风厚度就合适。”祝沅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碎碎念着,给他熟稔地安排,“你走的时候是夜里,风凉,就穿那件黑貂裘的大氅走,厚实也保暖。”
“最主要的是,贴身衣物要多带几套。冬日天寒,不易晾干,若又像上回那般只有盛谨跟着你的话,他洗着也不如秉礼、秉端熟练,别到那儿着急忙慌地另买,再不舒服……”
祝沅话说了一半,语声倏然顿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所说的话题。
方才枕在沈泽谦腿上还觉着舒服,而今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昨夜种种,只觉着羞得不成模样,想坐起身来,肩膀又被他拢着,未能如愿。
“知道了。”他俯下身,唇瓣轻贴了贴她额头,“多谢贴心珍珍。”
眼睫彼此相碰着,呼吸交织,祝沅抿着唇,手指难免紧张地攥住他袖缘。
“昨夜,是我的问题。”沈泽谦从不会放任她不自在,徐缓启唇,“吓到你了,抱歉,珍珍。”
本没有什么对错,只是他先低了头,祝沅也小声道:“其实我也有问题……我不应当半夜三更擅自闯进你的寝殿的。”
“主要是昨夜睡不着,”她别扭道,“怪你不留我,哄我睡觉。”
沈泽谦闭了下眼:“恐怕那才会更吓到你。”
昨夜再留她到更晚,只怕稍再失控,她就要被他吃干抹净了。
“太喜欢你,有时才会如此情难自抑,不得不借它们纾解一二。”他轻轻吻着她柔软的鬓发,安抚道,“别怕,珍珍。”
“也不要……嫌哥哥脏。”吻落得更轻柔,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珍珍,哥哥实在是忍得难受。”
昨夜情浓至极,也知不应在亲事未订下、或哪怕是订下了亲事但尚不曾成亲之时,对她做得太过,只得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将她放回颐珍阁。
但那件小衣搁在他这里太久,早就没了她身上独特的甜香,偏偏,她又粗疏地落下了那条发带。
她在发间扎了一整日,满浸她的气息,已足够他慰藉、纾解。
“我赔珍珍新的发带,好不好。”沈泽谦慢慢亲吻着她,问,“衣裳也是。”
祝沅坐起身,下巴支在他肩窝,静了会儿,小声:“衣裳就算啦。发带的话,我那一条才扎过一回,要比那一条更漂亮的。”
“也要带南珠哦,不许偷工减料。”
“好。”沈泽谦读懂她的原谅,弯眸,“多谢珍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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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下午时,祝安康和徐窈一同进了东宫,前者拐进了沈泽谦的内书房,后者进了颐珍阁。
“珍珍当真想清楚了?”徐窈与祝沅中间隔了一张小几,在软椅上分别坐下,温声问,“对明濯的喜欢,是对哥哥的,还是对爱人的,当真分清楚了么?”
祝沅抿着雪片茶,认认真真地点头:“我分得清楚。”
“没有人会比哥哥更宠我,更懂我,也更能照顾好我,”她将昔时沈泽谦的话拿出来说给徐窈听,认真道,“我也觉着,再没有其他人,能比和哥哥共度一生更幸福。”
他们的爱情不仅足够诚挚纯粹,还掺杂着多年的兄妹亲情,比爱人都更为浓烈,更为密不可分。
“娘亲,我和他待在一处就很开心,一起做什么事情都很开心。”祝沅顺着心意,真诚地回答,“娘亲,我好喜欢阿濯。”
“为娘知晓明濯是个好孩子,可有些话,为娘与你爹爹商量过,必须得说给你听。”半晌,徐窈点了点头,郑重地同她道,“珍珍,明濯的家世,我们放心不了。”
“明濯讲给你的,应当比我们所知晓的更多,也更为残酷。”她缓缓道,“皇宫太危险了,即便明濯继位后,太妃迁出宫与子嗣同住,无所出的太嫔等也不作威胁,可还有而今的皇后娘娘,珍珍。”
“你要知道,她看着和婉温雅,可谢氏女早年间巾帼不让须眉的直爽性子,而今都深入人心。她却能隐忍、伪装了多年慈悲为怀、与世无争的贤后,最终将昔时风光无两的梁氏斗得体无完肤。”徐窈说完,抿了口茶平复心绪,“珍珍,她绝对不是简单的、好相与的人啊。”
“你心性单纯良善,害人之心与防人之心都不怎么有的,这样的人做你的婆母,同住宫中,你叫爹爹、娘亲,如何放心呢?”
祝沅皱了皱眉:“我哪里没有防人之心。”
“你是有,那你防住了吗?”徐窈不客气道。
祝沅默然,片刻后禁不住闷声:“娘亲说我笨。”
“我们珍珍不笨。”徐窈连忙安抚,而后徐徐开口,“只是珍珍,你不长在皇宫里,宫里的心机手段有多恶毒、阴险,你又如何能懂呢?”
“……娘亲,你不要把皇后娘娘想得太可怕了。”半晌,祝沅小声道,“其实,皇后娘娘也很可怜的、很孤单的。”
“幼子夭折,独女和亲,被梁氏位同副后打压了那般多年,满心信赖的爱人却没有一回偏帮着她,只一味让她忍让。”她回忆着沈泽谦昔时所说的,缓缓出声,“皇后娘娘也从无什么害人之心的。更有错的,难道不是皇上么。”
“做不到的事情偏要承诺,他多伤皇后娘娘的心呀。”
徐窈轻轻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到底还是婆母。帝后昔年也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珍珍,你要爹爹与娘亲,如何放心的下明濯呢?”静了须臾,她重又语重心长地开口,“倘若你想嫁的只是普通勋贵人家的儿郎,日后一旦你受了委屈,爹爹娘亲一定会让你和离,接回家宠你一辈子……即便是亲王,也不是不能如此。可珍珍,未来的帝王,到底是不同的。”
“君心难测,‘一生独爱你一人’这样的诺言说出口容易,真做得到却难如登天。”徐窈语声中的关切浓重,“为娘知晓,明濯的为人是你我有目共睹的,他不会如而今的皇上这般凉薄。”
“可珍珍,若后宫只有你一人,他要面对的是花更多人力、财力也更难制衡的世家、要面对的是群臣激昂的反对……”她沉重道,“珍珍,一旦他变了心,一旦后宫中多了其他的妃嫔,你该如何呢?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变心,那你能轻轻松松地离宫么?”
祝沅手指绞着袖缘,默了默,只道:“可是娘亲,我懂我的爱人,也相信我的爱人。”
“我坚信他不会。我也不想为了未来这些未必会发生的可能,便将而今的幸福拱手让人。”
“毕竟,昨日已是过去,明日尚未可知,唯有抓得住的今时今日,最为珍贵。”
祝沅擡起眼睛,同徐窈对视着,字字坚定。
“娘亲,我要嫁他。”
作者有话说:
快订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