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魔王的非人类驯养指南 > 第六十七章地底的太阳,真正的神祇?
  裁缝店的老汉格躺在摇椅上,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久到梦境的边缘都已磨损、泛黄,像是阁楼里一卷被遗忘的旧羊皮纸。那时的老汉格还只是小汉格,而他爷爷的爷爷,一位同样继承了“汉格”之名的老人,也还没有忽然病得奄奄一息。
  那一天,小汉格被父亲领进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尘埃混合的奇特气味。他爷爷的爷爷就躺在房间最深处的床上,皮肤干枯得像是风化了的岩石,眼睛却依然清澈、纯真,宛若孩童。
  小汉格记得,老人凝视了他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因为恐惧而哭出来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古老的石头在摩擦。
  他说:“小汉格,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都还没死吗?”
  小汉格愣住了,他老实地摇了摇头。
  对于一个当时还只有五岁的孩子来说,要让他理解“死亡”这个概念,实在是太难了。他甚至不明白,眼前这个与他同名的长辈,与他已经躺在病床上的爷爷之间,还隔着已经死去的两代人。
  老人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那悠远的目光越过小汉格的头顶,望向了墙壁,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
  “因为我无法死去,”老人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调说,“在将这个秘密传承下去之前,祂不允许我死去。”
  父亲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这个房间,似乎预示着这个秘密将由小汉格独自一人传承。
  “祂?”小汉格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
  “对,祂。”老人的眼中浮现出一种小汉格无法理解的情绪,那是混杂了极致敬畏与深刻恐惧的狂热。
  “我们家族的每一代,都只是祂存在的证明,是先祖当年窥见的那一丝神迹,才让我们家族传承至今。”
  老人没有给小汉格提问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不是在对小汉格说话,而是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进行着一场迟来的忏悔。
  “孩子,你抬起头,看看窗外,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小汉格听话地扭过头,望向房间里那扇窄小的窗户。窗外是黄昏,一轮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太阳正悬在天边。
  “太阳。”他小声回答。
  “太阳?”老人干枯的嘴唇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不,孩子,那不是太阳。那只是一具尸体,教廷自以为那是光明神的遗骸。但它早已死去万年,如今挂在天上的,不过是它所制造的幻象,用剽窃来的、虚假的光和热,欺骗着这片大地上所有愚昧的生灵。”
  小汉格被这番话吓得呆住了。太阳是尸体?这个念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惊世骇俗。
  “真正的太阳,并不在天上。”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骄傲,“祂……在我们脚下。祂是这片大陆隐藏在地底的脉搏,是万物真正的根源。我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源于祂的恩赐。你听……”
  老人示意小汉格安静。
  房间里一片死寂,小汉格什么也听不到。但渐渐地,他似乎真的听到了一种声音。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他骨髓深处共鸣而起的一种……节律。
  那是一种无比缓慢,却又无比沉雄的节律。
  咚……咚……咚……
  仿佛一颗无法想象的巨大心脏,正在大地深处,沉稳地搏动着。
  “是大海。”老人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是大海的潮汐。每一次涨潮,每一次退潮,都只是祂的一次呼吸。祂吸气,于是海水退去,露出滩涂;祂呼气,于是巨浪滔天,席卷海岸。整个世界,都与祂的呼吸同频。”
  小汉格张大了嘴巴,他曾在家门口的小溪里玩过水,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海。他无法想象,是怎样伟大的存在,仅仅一次呼吸,就能引动无边的海水。
  “那……祂是什么样子的?”他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禁忌。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没有人见过祂完整的样子。我们家族的第一位先祖,也只是在一次深入地底的探险中,有幸瞥见了祂的一丝痕迹。”
  “那是什么?”
  “是雾。”老人说,“一片灰色的雾。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地心深处。但那不是普通的雾,孩子,你要记住,在那片永恒的灰暗之中,会不时地……有光华闪烁。那光华,比天上的伪日耀眼亿万倍,比最纯净的钻石更璀璨。那才是世界真正的光芒。”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向往。
  “先祖说,我们头顶的月亮,是唯一忠诚的造物。它从不奢求散发自己的光芒,它只是像一面镜子,谦卑地、努力地,想要反射出地底深处,那伟大存在不经意间泄露出的、一丝一毫的光华。所以,孩子,当你以后在夜里看到月光时,你要知道,那不是月亮自己的光,那是你脚下这位真正神祇的荣耀。”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那干瘦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都咳尽。
  小汉格被吓坏了,他想上前去帮忙,却被老人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许久,咳嗽才平息下来。老人重新躺好,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我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我仍保守着这个秘密。这是一份契约,会保佑每个传承这个秘密的人。它像一个锚,将我的灵魂牢牢地钉在这个世界上。但现在,它也快要消散了……”
  老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地放在小汉格的头顶。他的手冰冷而干燥,没有任何温度。
  “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不是要你继承什么,也不是要你背负什么。我们家族的使命,或许在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已经终结。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见证祂。”
  “你要记住,小汉格,”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我们脚下的世界,比我们眼中的世界,要真实得多。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要去感受你的心跳,感受那与你同在的、伟大的呼吸……”
  老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也缓缓地闭上了。
  那一刻,小汉格感觉房间里那若有若无的、如同心跳般的节律,似乎停顿了一下。
  ……
  “嘎吱——”
  摇椅的晃动声将老汉格从深沉的梦境中拽了出来。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坐在裁缝店里,窗外已是深夜。
  梦里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曾曾祖父那干枯的面容,那狂热而敬畏的眼神,还有那番颠覆了他整个童年认知的话语,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寂静的夜里,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那沉雄而古老的节律,从大地深处传来,穿透了地板,与他自己的心跳,缓缓地合而为一。
  老汉格抬起头,望向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正高悬于天际,清冷的月华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宁静而神秘的光晕里。
  他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了梦中曾曾祖父最后的话语。
  ——那不是月亮自己的光,那是你脚下这位真正神祇的荣耀。
  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从他的尾椎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阔别了太久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感动与共鸣。
  ……
  距离比格镇的那场变故发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在那一位坠入深渊后,人鱼一族的王就像来时一般突然地,卷着海浪离开了。
  深渊就像有自我意识似的,如狂风一般席卷了城镇,又如狂风一般离开,地壳随之愈合。
  因此这三个月来,比格镇的镇民们都在忙着重建这里,老汉格也不例外。
  那场变故毁坏了几乎大半个镇子,要重建这里,花费的精力不亚于在新的土地上再建立起一座新的城镇。
  甚至因为残垣断壁遍地的缘故,重建的消耗,说不定还要远超过新建城镇。
  常理来讲,这里本不该再有人居住的。
  就像所有战后荒芜的土地一样,因为眷恋故土而选择留下的老人们会一个个死去。没有了新鲜血液的注入,这个小镇名字,将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消失在地图上,最终连记得它的人也没有。
  然而,或许是那场大战后仍旧矗立在镇上的巨大龙骨的缘故,留在比格镇帮助镇民们重建这里的域外来客们竟然意外地多。
  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域外来客们还在变得越来越多。
  因为这群人的欢快,老汉格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将这里当作了一个景点,在结伴来旅游。
  置身于这片百废待兴而又欣欣向荣的氛围中,老汉格不禁思索起来。
  自那天的梦境后,他常常这样思索。
  见证。
  让他活到今日,让他在毫无意识中来到这个边境小镇的神祇,那位地底的、真正的太阳,究竟想让他见证什么呢?
  这一切,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