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距离老汉格做梦的那天过去不久。
这是比格镇平常的一天,也是圣显大陆上平常的一天。
午餐的烟气从烟囱上冒出,在灰沉沉的天空中蠕动着往上爬。
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铁匠铺里锤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溅起泥水。
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老汉格站在裁缝店门前,取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上的灰尘,抬头去看那灰沉的天空。
太阳被乌云遮盖,透不出一丝光芒。
厚重的云层像铅一样压在头顶,让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种昏暗的光线中。这样的天气在比格镇并不罕见,尤其是进入秋季之后,阴雨连绵更是常态。
但今天,老汉格总有种不一样的预感。
教会说太阳光是光明神的视线,尽管神明已死,但祂的视线仍然平等地笼罩着每一个信众。
如果按照教会的这个说法,那今天这样阴沉的天气,岂非就意味着光明神合上了眼,已看不到祂视线下的圣显大陆正在发生些什么了吗?
老汉格不由得再次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梦。
那个心跳,那种预感——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着他在此处等待。
等待光明神的视线所不及之处,将要发生的事变。
异变始于一种极其诡异的静默。
起初是云层绽开。
那些厚重的、压抑的灰色云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露出底下的天空。
层层叠叠的光明撒落下来,仿佛神明重新睁开了眼睛。
而后,光线的质感变了。
那原本均匀铺洒在每一寸地砖、每一片树叶上的白光,忽然像是电压不稳般闪烁了一瞬。
原本应该是温暖的阳光,此刻却给人一种冰冷的、不真实的感觉。
本已打算离开的老汉格揉了揉眼睛,他以为是自己的老花眼又犯了毛病。
可紧接着,他看见对街那个正准备泼水的妇人停住了动作,惊愕的神情从她脸上出现,而后又一瞬暗下去。
并非她本身走入了阴影,又或者光线被遮蔽,是老汉格自己的视线被阻断了。
他看不见了。
不,不只是他。
所有人都看不见了。
那个悬挂在头顶千万年的“太阳”,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连同所有的声音一同被吞噬般,顷刻寂静。
那一刻,无论是比格镇的贩夫走卒,还是远在首都法师塔上的观星法师,都感受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战栗。
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种新的声音出现了。
仿佛数月前的灾难重演一般,大地开始震颤,只不过这次,地动的范围由比格镇,扩大到了整个大陆。
老汉格伸手摸索着墙壁,想要稳住身形。
他的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砖石表面,感受到震动从墙体传来。他听见周围传来惊呼声、哭喊声、祈祷声,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模糊而遥远。
有人惊恐地点燃蜡烛,火柴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但烛火点燃后——依然什么也无法看见。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无论是法师,还是普通人,亦或者大陆上所剩无几的超凡生物,都如待宰的鸡雏一般无力。
因为“光”会被吞噬。
就像天际熄灭的“太阳”一般,无论是火焰发出的光,还是法术制造出的光,都无一例外,会被这片静默的黑暗所吞噬。
只有被火焰灼伤的痛感,又或者法力从体内抽出的感觉,能够提醒他们,他们所做出的行动依然存在于现实之中。
静默的黑暗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人能够清楚地知道这片黑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孩子们在父母的怀中蜷缩,面包房的学徒跪伏在烤炉边,首都的教堂外传来信众们呼喊,而很快,那些呼喊就变成了一致的祈祷声,那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起。
他们在哭喊着,祈祷光明神的重临。
“光明神啊,请您睁开眼睛……”
“请您怜悯您的子民……”
“请您不要抛弃我们……”
祈祷声在黑暗中回荡,带着绝望,带着恐惧,带着最后的希望。
然而,这大概是圣显大陆最后一批仍真心信仰光明神的信众了。
因为就连主教们和教皇,此刻在恐惧慌乱的,也是自己是否会因此次异变失去原本的地位和权力。
圣显大陆,海底。
被灰蝶环绕的塞缪尔抬起头。
多日的疯狂和绝望中,他已再看不出半分从前身为“魔族”,亦或是“人类”的形状。
此时抬起的头颅,以人类的视角来审视,也不过是一团栖息着无数灰蝶的血肉模糊之物罢了。
按理来说,这样的生物,实际上已是薛定谔的遗泽——受到刺激会有反应,但其生物性也就仅限于此——失去视觉什么的,对于这样的生物而言,已经是它转变为遗泽之前很早的一个阶段了。
但他仍然感知到了什么。
于他人而言带来神秘,带来未知,带来恐惧的黑暗,于塞缪尔而言,却充斥着熟悉的气息。
并且,距离极近。
近到……似乎就在脚下。
塞缪尔抬起那团血肉模糊的头颅,“看”向海底深处的黑暗。
在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
当银色的月光终于洒落大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到晚上了。”有人喃喃道。
这个解释让人安心——黑暗只是因为夜晚降临,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尽管没人能解释为什么白日会突然变成黑夜,尽管没人知道中间那一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月亮还在——月亮还挂在天上,银色的光辉温柔地笼罩着大地。
比格镇的街道上,人们走出家门,彼此张望。
有人点起蜡烛,温暖的火光这次毫无阻拦地照射进了人们眼中。
孩子们停止了哭泣,紧紧拉着父母的手,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圆月。
而老汉格望着那轮明月,却只觉得耳边再次响起了那深沉而有力的搏动声。
咚咚,咚咚……
*
首都,大圣堂。
教皇站在会议室的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阴沉。
“必须在天亮之前给出解释。”他说,声音低沉而急促,“在贵族们找上门之前。”
“可是,冕下……”
一位红衣主教迟疑道,“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就编!”
教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明神的试炼、神罚……随便什么都行!关键是要让他们们相信,这一切都在神的掌控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攥紧了扶手。
“就说……光明神因世人信仰不虔而震怒,降下黑暗以示警告。”
他缓缓说道,语气逐渐平稳下来,“因此,为了平息神怒,教会将发起为期三个月的赎罪祈祷。所有信徒需缴纳赎罪税,用以修缮神殿,重塑神像,以此祈求神明重新睁开眼睛。”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片刻后,一位年长的枢机主教开口:“赎罪税的数额……”
“按照往年的两倍征收。”
教皇说,“告诉他们,这是神明给予的最后机会。”
“遵命,冕下。”
教皇挥手示意会议结束,主教们各自起身离开。
只有教皇一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抬起头,透过彩绘玻璃窗,看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光耀遍地之神啊……”
他低声祈祷,声音不复方才的狠厉,却也不像是个虔诚的信徒。
他的眼中隐约闪烁着贪念,他的面容逐渐扭曲,他抬起头……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月亮正在注视着他。
这并非修辞,而是真实发生在他眼前。
一只灰色的、深邃的,隐约着有一片灰雾在其中缓缓转动的眼睛。
它映照在月亮之上,静静地悬挂在夜空中,无可忽视,无法转移,巨大得仿佛要将整个穹顶占据。
月光从那只眼睛的眼眶中流淌而出,像液态的金属,冰冷而纯粹。
教皇僵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那只眼睛正在注视着他——或许只是他,而是整个大圣堂,整个首都,整个大陆,每一个还在月光下活动的生灵。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悲悯,没有任何情绪。
但教皇的双腿却开始发软。
他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过往倚靠教皇权势的种种。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了信众的拥戴,没了教皇的地位和权势,就凭那些曾经被他欺压的人,那些贪图他巨额财产的人……他会受到怎样的反噬。
“这……这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当然会颤抖,他无法不恐惧。
因为他是教皇。
他的所有地位、权力、势力、财富,都是建立在同一个事实之上的——即便陨落,光明神仍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之神。
大圣堂的钟楼上,守夜的修士看见了那只眼睛,手中的钟锤掉落在地。
比格镇的街道上,老汉格抬起头,面对着那只映照在月亮上的眼睛,一瞬间感受到了与先祖同样的震撼。
“所以……”他喃喃道,“这就是我要见证的事?”
月亮在注视着他们。
或者说,某个以月亮为眼的存在,正在注视着这个世界。
无论是谁,无论身在何处,所有圣显大陆上的生灵,都在这一时刻,产生了同样的认知。
旧神已去。
新神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