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第二个问题。谢先生,你是否注意到比格镇上,最近有可疑团伙出现的迹象?”
马格烈问。
可疑团伙……他们果然朝着“团伙作案”这个方向在追查。
谢洛兰想。
这也不是个好消息。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和塞缪尔也算是一种团伙作案。
假如用“作案过程中有人协助”这项条件来描述的话,他同样会被包含进去。
“可疑团伙……”
谢洛兰佯装思索,随即抱歉地摇摇头,“最近的域外来客太多了,我实在没法从他们之中分辨出可疑的团伙来。”
这个回答显然在马格烈的预料之内。
毕竟本身就是盲人,虽然作为一名优秀的药剂师,可能有感知环境的其他方法。
但无法从一群本身就相当可疑的域外来客之中分辨出所谓的“可疑团伙”,也是相当理所当然的事情。
蓝眼睛的队长点点头,示意身后的骑士将这条信息也记下来。
随即,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然后,是第三个问题。谢先生,你是否会使用法术?”
谢洛兰一愣,下意识答道:“我确实会一点,为了日常生活方便,曾经向熟悉的法师学过一些法力的使用方法……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震惊地发问。
“怎么会,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好奇而已。”
马格烈这才移开紧紧注视着谢洛兰表情的视线,解释道。
“我有一位远房表弟也是眼睛不太方便,但他却想成为法师。所以看到谢先生能够克服这份不便,成为一名如此优秀的药剂师,我才想向您请教一下经验而已。”
原来是这样……
旁边一直听着的弗兰这才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刚刚听见马格烈队长怀疑谢先生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在一旁等待的法斯。
只不过他还顾忌到谢大人的计划,还有自己的形象什么的,只敢悄悄地在心里松气,不敢表现出来。
然而,另一边沉默着的乔安却内心复杂。
在这群人之中,他是最了解马格烈的那个。
所以只有他知道,马格烈队长哪有什么远房表弟。
他们两个一样,都是从孤儿院出来的。
根本连父母都是“不祥”。
而马格烈打着“远方表弟”旗号的请教还在继续。
“我还想请问您,谢先生,您擅长的法术类型是什么?我希望给我的表弟做一些参考。”
即便是再迟钝和大条的人,被追问到这个份上,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更何况谢洛兰,或者说谢洛兰扮演的这个角色,刚刚才质问过“你不会是在怀疑我?”
“这是我的隐私,我没必要向你透露这个!”
谢洛兰皱起眉头,语气一下变得抗拒又冷淡。
“但您刚刚才向我承诺过配合我们的问话,而我只是在向您请教经验而已。”
马格烈不为所动,依然态度强硬,“我所能想到的,您拒不回答的唯一答案,就是您害怕自己的信息暴露,会被我们锁定。”
这几乎就是指名道姓地怀疑,说“你就是那个偷东西的贼”了。
谢洛兰被气得胸口起伏,长长的睫毛颤抖,一副想要自辩,却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再加上他苍白的脸色,并不健壮的身躯,以及身下坐着的轮椅,那种被人欺负的既视感就更加强烈了。
乔安神色复杂地移开了目光。
法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而弗兰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马格烈队长,我觉得……谢先生应该不是会偷东西的那种人。”
此话一出,他的身上顿时插满了看待“烈士”的缅怀目光。
马格烈闻言,平静地回头看他一眼,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出来。
“您看,就连我们的骑士都在为您辩驳。只要您说出来,我们就能证明您的清白,还是说,您连光明神赐福过的圣物都信不过吗?”
棕发蓝眼的骑士身体前倾,那双蔚蓝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灰发药剂师,极具诱导性的说辞几乎就响在他耳边。
这口才,真是颠倒黑白、
明明他是来帮忙的,最后却成了他要自证清白,成了欠人的那个。
唱完黑脸唱红脸,真是有一套。
谢洛兰在心里感慨。
好在他早有准备。
只是这种程度而已,正中他下怀。
谢洛兰在心里露出笑容,表面上却像是屈辱得不行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才终于勉强平静下来。
“好,我说。你们的那个圣物,它最好能证明我的清白。”
在一群人的目光洗礼下,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答案。
“我擅长的法术类型,是幻术。”
马格烈的目光一凝,立刻按住了腰间的银剑。
“犯下盗窃之罪,身处比格镇,知晓我等的身份,有同伙协助犯案……且擅长幻术。”
话音一落,兰德剑立刻放出剧烈的光芒。
马格烈以拇指抵住剑柄,将剑出鞘一线,随即用另一只手按住剑柄,用力一抽——
没能抽出来。
今天第一次,这位棕发蓝眼的追缉者队长露出愕然的神色。
“不应该啊……假如目标之前都是被幻术遮掩,直到昨天才被真正盗走,那擅长幻术的盗贼,应该只有一个才对……”
弗兰也满脸愕然,神色呆愣地自言自语。
而谢洛兰则在这一片惊愕中松了口气,终于轻松地展开眉头。
“我都说过不是我了。”
“不对。”
马格烈骤然抬眼,皱眉逼视着灰发的药剂师。
他逻辑清晰。
“如果不是你,你为什么会符合‘参与偷盗’这项条件?在这一点解释清楚之前,你依然有参与盗窃教廷之物的嫌疑。”
灰发的药剂师顿时满脸愕然,并瞬间伴随着巨大的愤怒。
“这是我的隐私!你不能因为我曾经的经历就怀疑我!”
“这是必要的怀疑,否则就无法确认正义是否毫厘无错。”
马格烈依然无动于衷。
“请回答我的问题,谢先生。否则我们将会以‘疑似参与盗窃教廷贵重物品’的罪名,将你带回大圣堂。”
弗兰这下真的听不下去了。
“马格烈队长……”
这不就相当于拿谢先生给他们顶罪吗?
但这个威胁的确是相当有效的。
谢洛兰也听得懂这话语中的潜在含义。
他愤怒,屈辱,但又无可奈何。
“我……我曾借助职务之便,从那位雇我做私人药剂师的大贵族家里……窃取钱财……和同样出身孤儿院的伙伴一起。这双腿,就是在一次偷盗被抓住后,被他们给打断的。”
会客厅里霎时安静下来。
明明有一队的骑士在里面,但此时的会客厅却几乎落针可闻,连一道大点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有灰发药剂师的声音在其中缓缓回荡。
“我是个盲人,同时也是个药剂师,所以那位大贵族很信任我,他从不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但他不知道,我有一种特殊的药剂,虽然不能让我重见光芒,但却能让我的感官短暂拥有远超常人的敏锐。我靠着这个在黑暗中生活,也靠着这个知道了那位大贵族的许多秘密。”
“这原本没什么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药剂师,势单力薄,那些秘密,我即便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但,这一切只持续到那一天,那一天,我在大贵族新招来的一批仆人中,认出了我曾经的伙伴。自然,他也认出了我。”
“我们曾是最好的伙伴,尽管他并没有药剂学上的天赋,但在重逢之后,我们依然是最好的伙伴。我们之间的关系没人知道,包括那位大贵族。所以,理所当然的,他提出了利用我们之间的关系做点什么的建议。”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同意。身为药剂师的我薪水足以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所以我不像他一样对金钱那么迫切。但很快,他带我回到了孤儿院,告诉了我孩子们的生活有多么艰难,甚至远比我曾经的那时更加艰难。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些贵族们开设的工厂,孩子们生活在污水和浓烟之中,没人能救他们,除了我。”
“所以我干了。就像我还是个小孩子时,曾做过的那样,我用我的眼盲来吸引注意力,他下手。剩下的……你们也都知道了。那位大贵族念在我曾救过他的命的份上,只留下了我的两条腿,而他,则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为什么,我现在在这里赎罪。”
会客厅里一片寂静。
灰发的药剂师顿了一下,好像从过去的事情里脱离出了一点情绪来似的,忽然补充道:“噢,对,我之前说的那本古籍就是从那位大贵族那里偷来的,我手里的那些积蓄也有一部分是这样来的。怎么样,这个答案满意吗?”
他说出“偷”这个字的时候情绪平稳,不像是终于平静下来了,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感。
没人说话。
灰发的药剂师反而笑了起来:“怎么都不说话了?不是怀疑我偷了你们的东西吗,来啊?质疑我啊?”
“谢先生……”
弗兰欲言又止。
马格烈反倒成了他们之中最平静的一个。
“不用了,谢先生,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清白。”
他握住兰德剑,将之前说过的条件又重复了一遍,并在最后补上一句。
“不是‘洛兰·谢’。”
兰德剑顿时发出比之前更加强烈的光芒。
马格烈轻轻一抽,剑身就从剑鞘里滑出,自己悬浮在了空中,像是在辨认方向一样顿了一顿,随即“歘”地飞了出去。
“跟上!”
马格烈喝道,盯着队里的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跑出会客厅,自己也打算跟在队伍的末尾出去。
就在这时,谢洛兰出声喊住了他。
“马格烈队长。”
这声音很平静。
马格烈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棕发蓝眼的骑士站在原地,转头向后看去。
灰发药剂师脸上的表情和声音一样平静。
明明闭着眼,那目光却像是能穿透人心。
“你真的认为,你的正义是毫厘无错的吗?”
马格烈沉默一下。
“至少目前为止,没有出错过。”
他避开了真正的问题,狡猾地用另一个概念替换了答案。
棕发蓝眼的骑士说完,不敢多做停留,飞快地消失在了这个会客厅。
背影几乎透着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所有人都离开了会客厅,除了法斯和谢洛兰。
金发碧眼的法师游移不定,欲言又止好一会,才终于开口询问。
“您……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灰发的药剂师此时已经恢复了最开始的从容和优雅。
闻言,他露出个带着点惊讶的笑容。
“当然是编的,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法斯一瞬间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莫名的遗憾。
他连忙否认,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个蠢问题:“当然没有!您一看就出身高贵,怎么可能会去做偷……不是,会去做那些事情!”
谢洛兰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该走了。还有一场好戏,在下面等着我们呢。”
至于那些故事……
虽然是谢洛兰编的,但这并不意味着那就是虚假的。
他所做的,只是将几个故事糅合在一起而已,只是一点微小的工作。
实际上,那些事当然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即便不在这个游戏里,也在另一个世界里。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写完之后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这章进审了,没法修改,所以现在才发上来()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也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