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相隔爱你爱到地
书房中的空气骤然殆尽,岑震说的太过激烈,胸腔起伏,他一辈子身居高位,鲜少有这么不得体的时候。
岑政盯着他,黑暗中,眼尾弧度薄冷:“你说什么?”
岑震理了理正装衣领,眼神阴冷而嘲讽,忍着怒意:“三年前我就告诉过她,她妈妈不是我让人撞的,当年方家的事那么大,他们怎么会放过一个蹦跳嚣张的作家?!方淮之老子借我的势,找我的人把她妈给撞了,省里派去督办的人,以为是我的意思,不了了之。”
“对,你爷爷是帮方家打了个电话,让她妈这个案子多压了一段时间,先不说这破案子被压着,不全赖你爷爷,方家和背后的孟家早就死的死、蹲的蹲。就算全怪你爷爷权势滔天”
岑震咬着牙,阴沉着一张脸:“你当年那副恨不得把我和你爷爷送进去蹲着的架势,又是成立基金,又是补偿,也早就不欠她什么了,别的我不管,她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以前就算了,但现在你别想赖在我和你爷爷身上!”
岑震说的又快又冲,每个字都像刀子甩压岑政身上,老爷子坐在椅子上,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孙儿,又擡起了手制止儿子说下去。
楼上的喧闹有细微的声响传到楼下,陈玢按兵不动,闵州文温和着一张脸主持大局,温邵和周宁也权当不知道。
从从无措的眨着眼,他从没有见过爷爷和太爷爷这么凶过。
书房里,足足安静了十几秒,岑政微微仰起了头,无话可说,转身想走,影影绰绰的光洒在门前,明明暗暗切割他的背影。
老爷子望过去,他是记得的,自己的孙子长一副挺直的身板,大概是恍惚了,竟然觉得说不清那一刻,孙子向来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
老人家痛心的闭上了眼,在一片暗沉中涩声:“阿政,你爸爸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
岑政手已经碰上门把,他把这四个字拆散了,一个笔画一个笔画的琢磨,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心里被拉扯的发疼,垂下的长睫遮住情绪翻涌的眸子。
什么都没说。
他手上用力,把门拉开,直接走了出去。
整栋房子都安静的过分。
门口前两步路,从从仰着头定定看着他,压抑着情绪喊:“爸爸。”
岑政对上他那双眼睛,那双和她肖像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解有紧张,可他自己都不记得,那个人有多久没有对自己展露过了。
他忽然觉得痛到喘不过气,移开了一瞬的目光,很快他把从从的手牵在手心,握紧。
饭吃的不欢而散,二楼书房紧闭,陈玢和闵州文留在客厅做收尾,温邵和周宁和父子俩一起走出去。
八月蒙蒙黑的天,风里裹着燥热,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没有人提及刚才那场争吵,都努力的粉饰太平。
周宁犹豫了很久,再走到院门口,即将分别的时候,才把霁初拉到身边,上去同岑政,温声说:“李导新电影在江西开拍,他和带我本科的郁老师是同学,我也拍过他的电影,这次李导请我去江西观摩交流,你哥哥明天公务出国半个月,家里没人,我打算带着霁初去江西,要是可以的话,从从也跟着我一起过去吧。”
岑政眨了下眼,望着牵着的从从,平平淡淡的问了一句:“要不要跟过去?”
从从仰头望着爸爸,郑重点了点头。
岑政没多说算是应下了。
两家人在院门口分别,回去的路上,从从把用两只手包住爸爸的大手,他不是话多的孩子。
但他总是可以看出,爸爸的不开心,从从还记得有一次尚叔叔喝醉了,悄悄的告诉他,尚叔叔说爸爸其实很可怜,很不容易,爸爸拥有的东西很少。
从从不知道什么叫可怜,但是他知道,爸爸经常很辛苦。
爸爸拥有的东西很少,但爸爸还有他,或许也会有妈妈。
从从包着岑政的手包了一路,岑政一路都没有说一个字。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岑政打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边给从从开门,从从蹦下来,又牵住岑政的手,被他带着往前走。
小家伙沉默了半天才问:“爸爸,你跟我们一起去江西吗?去那里可以看见妈妈。”
岑政带着从从迈进电梯,心尖有一瞬间的涩,他摸了下从从的头,低声说爸爸不去。
从从微微垂下了头,很快又擡起来。
后来进了房子里,从从不知道为什么,不由分说上去抱住了爸爸,岑政能感受到腰后那颗毛茸茸的头,他顿住了脚步。
从从努力组织着措辞,他小声的说:“爸爸,是不是爷爷和太爷爷说你了,你才不开心的?从从以后要跟爷爷和太爷爷说,爸爸很辛苦,工作很辛苦,照顾从从很辛苦,从从爱爸爸,爷爷和太爷爷不可以说爸爸。”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从从这些,岑政更从不会这么说话,但从从就是可以说出来,这样柔软又直戳他心肺的话。
岑政听的眼眶有点酸,他知道,从从这是随了林俏,最毫无保留的林俏。
他迄今为止,最幸运的两件事,一件是遇见林俏,即使两个人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一个就是和林俏有了从从。
深夜,落了大雨,他一个人站在房间外的阳台,玩弄着手里的铂金打火机,啪嗒好几声脆响,冷光折射出落进阳台里的,纷扬的雨丝,
岑政垂着眸侧过脸,任由火舌舔舐含在嘴里的烟头。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尼古丁久违入肺,岑政蹙了蹙眉。
书房的话仿佛就响彻在耳边。
三年。
岑政目光泛冷,仰起头,喉咙里逸出一声气音,用力撚灭烟,终于接受。
三年前林俏就知道,只是没有去找自己而已,只是在他去找她之后,还不想回来而已。
*
八月份的上饶,群山沉在闷热里,日光浓烈绵长,只午后的雷雨匆匆来去。
林俏在片场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白色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裤,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头顶架着一副草帽,再往下是,特地涂黑了好几个度的一张脸。
在江西的戏份不重,但磨下来也要一个月,主要讲的是谢无桐的少女时代,她是浙江绍兴人,她家境贫寒,但从前好歹是在富庶水乡,十五岁的年纪,就被发配到上饶当知青。
她一个人在上饶呆了两年,在这里她一边插队,吃着吃不惯的粗粮,听着听不懂的方言,她被同宿舍的女孩们带着一起,偷偷看医书。
1978年下乡撤刹,她回到嘉兴被推荐上了卫校。
林俏拍了三年的戏,从来没有压力这么大过,全组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李至杨拍戏认真,放着影视基地不去,大部分是自搭拍摄,偶尔去村里取景,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只需要一个椅子,坐在监视器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连一个她弯腰插秧的镜头都要磨了又磨,磨了又磨。
茉茉跟在上饶陪着她拍戏,林俏不想让她跟到片场受罪,大多数时候都让她呆在房车里,有时候林俏下戏,拖着满身疲惫的身体进房车,就会发现茉茉把饭都给做好了。
茉茉心疼她,每天晚上看林俏吃那一把药都心惊,林俏吃不下去多少饭,洗洗就睡了。
在上饶拍戏的第六天,林俏记不清第几次出现耳鸣的时候,她决心要重新拾起自己健康,最起码把这个电影拍完之前身体不能垮。
她开始努力往嘴里塞饭,秦悦远在香港听说她的近况,担心的要挺着自己五六个月大的肚子去看她。
林俏当时刚下戏,人还在片场,看见后吓得差点眼前一黑。
她随便扶着片场搭的木头,缓了一会才继续出去。
茉茉在房车外搭了个棚子做饭,没办法条件不好,附近连酒店都没有。
林俏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车子旁边还有一辆房车。
在上饶的戏份主角团只有她一个人,配角和群演住附近村里的客栈,只有她一个人住房车。
后续辗转到浙江,男主角才会进组,男主角咖位大,卖李至杨的面子给她作配,主动让番。
林俏不知道是谁的车,她也没那个精力去探究。
她和茉茉在车里吃完饭,刚准备去洗澡,门就被人叩开。
茉茉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她就转过头略显拘谨的看林俏。
林俏走过去,看清了来人,周宁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盘这地难买的水果,冲她温和的笑着,要给她递过去。
也怪不得茉茉会拘谨,横扫三大奖的国际影后,陡然出现在这里。
林俏让茉茉先进去,她礼貌的接过了周宁给的东西,她和周宁打过很多次照面,也知道她和岑政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周宁温柔平和有分寸,没有一次提过岑政。
林俏客气的请她进来坐,周宁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林俏意会把东西递进去,顿了顿,转身又下了车。
她很早就听过周宁的名字,没入圈的时候,周宁是家喻户晓的女明星。
入圈的时候,周宁是满载殊荣的前辈,其实真的算起来,她也不过才三十出头。
这些年比起她璀璨的电影事业,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婚姻。
传闻她家境普通,长在小镇外婆身边,十四岁被接去了姨妈家,十几岁的年纪遇见了现在的丈夫,分分合合终于在七年前修成正果,丈夫在网上找不到任何消息。
各种传言众说纷纭。
林俏如今和她共同走在房车外的空地上,忽然想到,她倒是见过许多次,那个男人的。
上饶的天哪怕是傍晚,也不见凉爽的风,仍旧是沉闷的。
她和周宁算不上相熟,她愿意下来,也不过是因为前后辈的礼貌。
周宁也不是喜欢冒犯别人的人,很快她就停了脚步,看着林俏,林俏发现,她有双很温柔璀璨的眼睛。
“李导让我来这里观摩交流,我要在这待一会了”周宁温声道:“我把我孩子和从从都带来了,两个小孩下飞机吃不消,我助理先带着他们在市里的酒店住一晚。”
从从。
林俏在心里止不住的喃喃,手悄无声息的攥紧了。
“孩子是孩子,岑政是岑政。”周宁冲她笑了笑:“从从一直很想见你,我知道我冒然来找你不和礼数,但我也不过就问这么一次,你要是方便的话,明天我把从从送到你那边,待一阵子。”
“那麻烦你了”林俏做好决定,轻声说:“明天把他送到我车里吧。”
她答应的挺干脆,两人的对话结束的也干脆,回去的时候,茉茉围着她问,两个人聊什么了。
林俏没回,给茉茉转了钱,让她回上海待着,理由是这地儿太苦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林俏也不想剖析。
晚上依旧是习惯的洗漱睡觉,临睡前她仰头望着房车顶,她答应的是干脆,但周宁不会知道,本来她下意识是想拒绝的,毕竟她和岑政说的那么清楚。
但话到嘴边,转念一顿,从从那张脸就浮现在自己的脑海。
孩子是孩子,岑政是岑政。
是啊,林俏想,如果她爱从从,应该要满足他的愿望,而不是自作主张的为他好。
她夜里久违的失眠,第二天早上起床,化妆师来给她上妆,问了她一嘴,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林俏没答上来,随口糊弄过去,茉茉在一旁用她手机帮她打卡签到,签到完顺便帮她清空后台。
无意间瞥见其他页面,其中一个最为醒目。
是一个搜索软件的截面,看时间是凌晨三点。
搜索内容也很奇怪。
五岁的小男孩喜欢什么
茉茉狐疑的看了眼林俏,说服自己是为了,以后的孩子戏份,把后台清完了。
一整天的拍摄紧锣密鼓,晚上八点多才收工,对手戏女演员在收工后,主动来找她磨情绪,林俏被绊住在片场,她有点躁,尽力沉下心。
不知道怎么被李至杨看出不对,李至杨挥了挥手,让两个人都抓紧走,李至杨身旁的助理笑着打趣:“俏俏,今儿这么开心呢。”
林俏愣了一秒,抿唇很淡的笑了笑走出去。
她的车子离片场不远,越靠近房车,她心跳的越快,她对从从的了解实在太少,面对路边的商店,都踌躇不前,不知道进去要买什么。
索性什么都没有买,她远远望见自己的房车,发现是亮的,加快了脚步。
走到门跟前时,她深吸了两口气,先前那些虚无缥缈的,像雾一样的思绪,都落了地。
她打开门,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小男孩,顶着一头茂密的黑发,趴在沙发上自己玩东西。
大概是听见声响,从从转过头,林俏正和他对上视线,看见那张脸,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从从立刻从沙发上起来,林俏把门关上,再回头从从已经走到她面前,眨着眼望着她。
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表情,从从就上前紧紧抱住了她,瞬间的重量贯穿她,那是一种一切都落在了实处的感觉。
林俏感觉胸口下方那里毛茸茸的,带起一团的温热,她可以闻见从从身上的味道,和岑政很像但又有点不同。
她鼻尖隐隐的发酸,有一种很难言的愧疚,她记得,自己当初是坚持要打掉他的,不要他的,可从从不会知道,他正这样真挚的抱着自己。
林俏弯腰用额头抵着从从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说的那样温柔:“从从,妈妈很开心,你可以来看妈妈,”
从从点了点头,把妈妈抱得更紧了。
林俏松了一口气,知道从从最后那点忐忑应该没了。
她第一次带孩子,只能一点点的了解从从,她陪从从一起拼积木,从从告诉他,爸爸每天都会陪他玩。
她给从从讲故事,从从告诉她,爸爸每晚都给自己讲故事,她牵着他的手出去看星星。
掌心里的小手温热,林俏还记得,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去做排畸,没有看孩子一眼,后来除夕夜,岑政把孩子的4d图像递给她看。
她就看了一眼,刚好瞥到的就是一只小手。
当时她想,怎么五个月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还这么小呢。
可是现在,孩子都已经五岁,长到她胸口了。
她思绪归拢问从从:“喜欢看星星吗?”
从从点点头,他侧过头看着林俏,小家伙胸有成竹的:“爸爸经常抱着我看,那颗”他指过去:“叫木星,象征美好和幸运,那颗叫天狼,在希腊语有炽热的意思。”
“都是你爸爸告诉你的吗?”林俏问
“对啊”从从点头,稚嫩的童声,一字一句道:“尚叔叔告诉我说,爸爸十几岁,一个人在国外读书,经常去看星星,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林俏揣摩着这几个字,她把从从搂紧,笑着说:“你爸爸说的没错。”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她和岑政爬到山顶看星星,她洋洋自得的向他介绍星星。
原来,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外面蚊子多,星星也看不了太久,从从自己去淋浴间洗完澡,出来后林俏帮他吹头发,指尖掠过时,那种硬扎的触感,让她想到岑政。
他的头发也是那样。
从从玩的累了,一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林俏牵着他去小床上睡觉,从从听话的躺下去,他随手抽过床头的一本厚笔记本。
林俏害怕砸到他,扶了那个本子一下,从从打开,发现里边是一篇又一篇诗词。
从从虽然只有五岁,但他认识的字很多,可他今天不想读,他把笔记本递给妈妈,让妈妈给他读。
林俏接过沉甸甸的笔记本,温柔笑了笑,开始轻声缓缓给他读:“前额多平静,两鬓多安详”
每个字都读的那样柔和,读完这句话,她就顿了顿,看着困意上涌的从从。
她顿完接着缓缓的读:“小脚像两个蛤蜊,两肋像鱼儿一样”
从从彻底闭上眼,最后只看到妈妈身后,洒下了很多道月光下来,从从想,如果爸爸也在就好了。
林俏看他睡下,什么动作都不再有,安静了两分钟,伸手又很轻的,摸了摸他的头。
从从睡着的样子很像岑政,大概是整张脸只有眼睛不像他的原因。
本来可以像八分,但因为记忆里的岑政,睡着后总是下意识地蹙着眉,她从前躺在他身边,总会带着莫名的虔诚,抚平他的眉头。
而从从不会,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也因为这个,原本八分就落成了七分。
林俏看着看着,心里隐隐发涩,她还记得从从在她肚子里第一次动是什么时候。
记得从从第一次踢她是什么时候。
记得当时肚子大了,岑政每次隔着肚皮听他,从从是怎么样在她肚子里翻身的。
记得八九个月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有时候会煞有其事的和从从谈条件。
她就在没有人的时候,摸着肚子,她没有给孩子起小名,声音很小很小的,叫肚子里的孩子,宝宝。
她说,宝宝,你要体谅一点妈妈啊,按时健康的出来。
有人说她心狠,说她无情,说她不要从从,连秦悦偶尔也打趣说,佩服她的铁石心肠,她辩无可辩,可也觉得那些话,对她有失公允。
林俏低下头,她想到这首诗最后的一段话,在心里默默对从从读完:我守在你的身边,看着你熟睡的模样,心中充满无限柔情,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她俯身,轻轻在从从额间落下一个吻,帮他掖好了被角,自己才走出去,蹲在房车外压着嗓子,咳了一小会。
夜里起了一点风,林俏缓缓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薄开衫。
那首诗是她很久之前抄在笔记本上的,她妈妈很久之前,经常读给她听。
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读出来给从从听。
从从被教的很好,礼貌有教养,还有一颗柔软有爱的心脏。
林俏就不可自抑的想,岑政得有多不容易。
要工作,要带孩子,还要教育陪伴孩子,还要时不时受他父亲的打压。
她沉沉叹了口气,抹了下眼角,转身回了车里。
作者有话说:
俏俏给从从读的诗来自于:(智利)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的《沉睡》的完整中文版赵振江译节选
大家别哭
都会好起来的
在有个四五章两个人就和好了
两个人还差一个契机就说开了
俏俏很爱从从的其实
她也很爱岑政
只是比较隐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