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房,军医已经等候多时。
“王爷,该换药了。”
萧烈点了点头。
“行,你放着就行,待会碧酥会料理好。”
军医拱手告退,萧烈掀开帷帐就冲着碧酥喊道。
“碧酥,勒多,行了!”
“碧酥,去请公主殿下来一趟,勒多随行护卫!”
不一会儿,姜悯便在陷阵将士的护卫下走了进来。
“殿下这么急唤本宫,难道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萧烈点了点头。
“孤现在可以肯定,刺客的目标不是本王,而是公主殿下您。”
“所以本王想问问,公主可曾与谁结怨,或者……挡了谁的路。”
姜悯皱了皱眉,环视一圈。
萧烈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了碧酥给自己上药。
“公主殿下不必顾虑,但说无妨。”
姜悯走到一旁坐下,沉思片刻,便开口了。
“与人结怨……不曾。”
“若是挡了谁的路……应当是我大景储君吧。”
“本宫与大景三皇子姜泰一母同胞,血浓于水……”
萧烈见姜悯欲言又止,顿时便明白了。
“北疆工厂所见所闻,公主都交到三皇子手中了?”
“或者说,本王之后的技术,公主也准备给皇兄留一份儿?”
姜悯有些尴尬,低着头不敢看萧烈,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萧烈在脑中回想了一遍景国的信息,轻轻敲了敲桌案。
“景国如今的储君,应该是大皇子姜俊吧?”
“公主是想助三皇子夺嫡?”
姜悯再次点头。
“夺嫡,凶险万分,多一分实力,便多一条活路,本宫只是……”
萧烈抬手打断姜悯。
“不用说,孤比你懂!”
“只是以公主的聪明才智,交到三皇子手中的东西必然已经是比较详尽的技术模板了。”
“三皇子有了技术,创造了价值,提升了话语权,让储君忌惮,这些本王都能想明白……”
“唯一不明白的是,若这刺客真是景国储君指派,他挡着屠戮皇亲的风险,就为了出一口气?”
“技术已经到了三皇子手里,他既然敢派杀手,为何不直接杀三皇子,反而要不远万里跑到我大楚来杀公主?”
“他脑子不好使?”
第二天一早,萧烈下令拔营,快马加鞭直入并州府城。
入城前,他把徐德送的香囊交给碧酥。
“你带着这个,到驿馆等消息。”
“孤去府衙,拜会一下张老大人。”
并州府衙比雍州的小,但气派不减。
萧烈报上名号时,门口的差役脸色变了,连忙进去通报,可传回来的回复却让他心头一沉。
知州大人偶感风寒,不能见客,只派人送了一张字条出来。
萧烈接过字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抖得厉害,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
“现任并州都督——彭轩,楚帝嫡系。”
萧烈捏着字条,沉默了片刻,朝差役问道。
“张大人近日可好?”
差役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答道。
“回……回王爷!”
“张仁建,张大人上个月抱病而亡,如今的知州是原青州知州,杜明,杜大人!”
“此话当真?!”
萧烈不由得惊呼出声,差役被吓得跪倒在地。
“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不敢欺瞒王爷!”
萧烈抬头望着府衙牌匾,心头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原本的并州知州张仁健,乃先帝提拔的唯一一个世家之人,出身京都张家,不仅背景深厚,更是政绩斐然,门生故旧无数!
萧烈此行来到并州,除了探查蟠龙卫的事之外,就是为了取得这位张老大人的支持,在朝堂上扎下自己的一支势力。
没想到,张老大人没了,杜明却调来了!
而且杜明的举动更是反常。
之前在青州,萧烈自问与他杜明也算有几分香火情。
如今杜明无声无息地调任并州,自己一个亲爷入城,他居然没有任何表示?
这不合礼法!
可偏偏京城杜家,祖上三代都执掌大楚六部之首的礼部,家族上下皆重礼法!
而这张字条里的内容,更是如一根尖刺扎在萧烈心头!
萧烈深吸一口气,收起字条,对那差役点了点头。
“告诉杜大人,本王知道了。”
“让他好好养病,不必挂念。”
回到驿馆时,碧酥正抱着一只灰白色的信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看到萧烈回来,她连忙跑过来。
“王爷!徐大夫来信了!”
萧烈接过信鸽,解下腿上的小竹筒,抽出布帛。
徐德的字依旧潦草,但信息却足够清晰。
“穆家大批药材改道狼顾山,运货不走官道,不走山路,专挑夜间进山,已经有三批货被劫。”
“穆家既不报官也不换路线,继续往山里送,必有鬼。”
萧烈把布帛折好,捏在手心里。
狼顾山,并州境内,距府城不到百里。
穆家的药材源源不断地往狼顾山送,而蟠龙卫恰好就藏在那一带的山林里。
他正要说话,门外传来差役的通报声。
“王爷,知州大人有请帖送到。”
一个仆役模样的人捧着一封烫金请帖,恭恭敬敬地递进来。
萧烈接过请帖,展开。
纸上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
“并州秋猎,定于三日后于狼顾山举行。”
“知州杜明、都督彭轩,诚邀北疆王萧烈拨冗莅临,共襄盛举。”
萧烈看完请帖,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并州城灰蒙蒙的天色。
穆家的药材……蟠龙卫……彭轩……所有的线头,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狼顾山!
对了,还有那支不知来之何处的弩箭!
他转过身,对碧酥说了一句。
“告诉杜明,本王去。”
又转头对勒多吩咐道。
“传令下去,三日后,苍狼骑一部随孤进山。”
“陷阵营全体着甲,在狼顾山外围待命。”
“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顿了顿。
“这次的秋猎,怕是要见血了。”
暮色渐渐沉下来,并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萧烈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狼顾山的方向,山脊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
他把那封请帖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枚被箭矢射穿的铁牌。
龙纹的凹陷处还嵌着一小截箭头,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没有拔出来。
“哼!秋猎!”
“刚好本王手痒着呢!”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两说呢!”
…………
北疆的天,比并州亮得早。
萧雄和罗大牛带着三百苍狼骑,一路向北,过了代州地界,官道就变成了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平整得能跑马车。
罗大牛骑在马上,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雍州的烤羊不如北疆的香,一会儿说并州的山太高挡风,一会儿又说想赶紧回军营看看他养的狗还在不在。
萧雄被他吵得脑仁疼,翻了个白眼。
“大牛,你要是再叨叨,我就把你绑在马尾巴上拖着走。”
罗大牛嘿嘿一笑,正要还嘴,忽然伸手指着前方。
“萧将军!快看!那是个啥玩意儿?”
萧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的铁轨上,一辆庞然大物正裹着滚滚白烟迎面驶来。
黑漆漆的铁壳子,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轮子压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车头冒着浓白的蒸汽,烟囱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条活过来的巨龙。
车头上挂着一面旗帜,那是北疆的军旗!
罗大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馒头。
“萧将军……那……那是啥玩意儿?铁的?还跑得飞快!?”
萧雄没有回答,他勒住马,眯眼看着那辆缓缓驶近的铁家伙。
他从北疆离开才几个月,可眼前的景象,跟他走时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铁轨……蒸汽火车……这东西在萧烈走的时候还只是图纸,如今已经能在北疆的大地上跑来跑去了。
蒸汽火车缓缓停下,车头喷出一股白烟,呛得罗大牛连连咳嗽。
车门打开,周巡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煤灰,朝萧雄拱了拱手。
“萧将军,一路辛苦。”
萧雄翻身下马,看着周巡身后那辆还在噗嗤噗嗤冒着白烟的铁家伙,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玩意儿……真能跑?”
周巡笑了。
“不仅能跑,而且跑得比马快!”
“从幽州到苍州,原本要走三天,现在一天就到了。”
“王爷留下的那些图纸,咱们全给做出来了。”
他顿了顿。
“王爷在雍州怎么样?”
萧雄摇了摇头,简短地说了萧烈在雍州的事。
打世家、分田地、开商号、十里长街跪送、新商路全部打通。
周巡越听眼睛越亮,听到“十里长街跪送”时,他笑了笑,轻声嘟囔道。
“世道,就该这样啊!”
他吸了一下鼻子,恢复了平日那副淡然的样子。
“对了,王爷有没有别的吩咐?”
萧雄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围着火车转圈的罗大牛,压低声音。
“王爷让你暗中查一个人。”
“罗大牛的父亲——罗铁山!”
“当年先帝身边的亲卫,箭术极佳,蟠龙卫的人。”
“他如今隐姓埋名在深山里,王爷想查清楚他的来历,还有他跟铁弓的关系。”
周巡的眉头微微一皱。
“罗将军的父亲?那大牛这边……”
萧雄明白他的意思。
“我本来想暂时免了他的职,先关起来再说……”
周巡摆手打断了他。
“王爷的意思是暗中探查,就是不想打草惊蛇。”
“你要是把罗大牛免了职,不等于告诉所有人他爹有问题?”
“萧将军,王爷用人的法子,您还不明白?”
“他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就否定这个人。”
“罗大牛是罗大牛,他爹是他爹。”
“只要大牛没做对不起北疆的事,他就是陷阵营的统领。”
萧雄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我先不跟他说,但这事你得抓紧查。”
周巡点了点头。
“放心,我掌管北疆这些日子,可不是吃干饭的!”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蒸汽火车在身旁噗嗤噗嗤地冒着白烟,像一头温顺的巨兽蹲伏在铁轨上。
罗大牛正拿手指去戳车头的铁皮,被烫得嗷嗷叫,甩着手跳脚。
“烫烫烫!这玩意儿怎么比烧红的铁还烫!”
周巡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对萧雄说。
“您看,就他这样的,要是能培养成奸细,那蟠龙卫上下估计全瞎了!”
萧雄叹了口气。
“这小子确实没心没肺。”
他顿了顿。
“可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他爹是蟠龙卫的人,他会不会站到王爷对面?”
周巡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信他!”
“王爷让我查,不是为了防备他,是为了护住他。”
“如果真有那一天,王爷会让他自己选。”
蒸汽火车的汽笛忽然拉响了一声,悠长的鸣叫在山谷间回荡。
罗大牛被吓得往后一蹦,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巨大的铁壳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乖乖……这东西比俺爹还凶。”
萧雄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走了,回幽州。”
罗大牛拍拍屁股上的土,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那火车一眼。
“萧将军,这东西以后能跑多远?”
一旁的周巡接过话茬。
“王爷说过,有一天,它能跑到京城。”
罗大牛愣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那敢情好!到时候俺坐这铁玩意儿去京城,给皇帝老儿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