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的气氛,在短短半个月里变得微妙起来。
萧烈带着百姓组成的运粮队,挨家挨户地收拾了雍州各大世家。
王家粮仓被搬空,李家粮仓被搬空,赵家粮仓被搬空……
每一次行动都声势浩大,每一次萧烈都站在最前面给了百姓们底气。
百姓们跟在后面,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的理直气壮,再到最后的跃跃欲试。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世家老爷也会怕。
原来跪了一辈子的人,也有资格挺直腰杆。
但世家毕竟是世家。
王守诚的门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可脑子没坏。
他捂着腮帮子,在王家密室里召集了雍州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家主。
李家、赵家、孙家、周家……十三个家族的当家人围坐一圈,面前的茶一口都没动,气氛阴沉得像暴雨将至。
“诸位。”
王守诚的声音有些含混,空洞的门牙不可抗拒的漏风。
“萧烈给那些泥腿子壮了胆子,搞得整个雍州乌烟瘴气!”
“就连老夫,也不得不忍下奇耻大辱!”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让萧烈知道,我雍州世家,不是好惹的!”
李家主皱眉。
“可萧烈手里有兵,咱们能怎么办?”
“兵?”
王守诚冷笑。
“他敢在雍州城内杀人吗?”
“他要是真敢动手屠戮世家,楚帝那边立刻就有借口调兵围剿!”
“他绝对不敢!”
“他带着那些泥腿子来抢,来砸,来搬,无非是想逼着咱们犯错!”
“只要咱们沉住气,不给他动手的借口,他就只能这么耗着!”
“听说今日他手下的钱万里在雍州开了个北疆商号。”
“哼!咱们就该让他看看,雍州,是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老夫已经派人给京城送信了,向陛下表了忠心。”
“当今陛下要的无非是咱们世家的效忠,这么些年来,吾等世家也不知送走了多少帝王,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
“只要陛下那边点了头,萧烈在雍州就待不长。”
李家主眼睛一亮。
“陛下怎么说?”
“还没回信。”
“但以陛下的性子,他不会放过这个让萧烈得罪全天下世家的机会。”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忍着。”
“忍到陛下表态,忍到萧烈露出破绽!”
“在这之前……”
他环视一圈。
“谁也不许跟萧烈正面冲突。”
“他要粮,给就是了!”
“就算他把整个雍州的粮搬空,饿死的也不过是那些泥腿子而已。”
“以咱们数代积累下的家底,就算从外地买粮也足够耗死他!”
十三家家主纷纷点头。
散会后,王守诚独自坐在密室里,摸着自己那两颗被抽掉的门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萧烈……你等着。”
楚帝的回信,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王守诚拆开密信时,手指都在发抖。
信上只有一行字。
“卿等安心,朕自有安排。”
“雍州乃大楚商路之中心,望诸卿妥善安排。”
王守诚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
“楚帝,果真多疑,这种局面居然还想着要投名状?”
“罢了!无非多费些钱财,萧烈这种人,决不能存在!”
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进茶盏里。
“北疆商号,总归算得上投名状了吧!”
当天夜里,雍州城各家的掌柜同时接到了三条指令。
第一,各家商号的货物,一律以低于北疆商号的价格出售,亏多少都算在世家账上;
第二,所有往北疆方向的商路,以“检修”名义暂时关闭,不出一车货物;
第三,北疆商号的货物,一概不许流出雍州。
三管齐下,北疆商号才刚刚开张,就在一夜之间被封死了所有出路。
第二天一早,钱万里站在自家商号门口,看着对面王家的布庄挂出“八文一尺”的牌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八文一尺!
比北疆商号的售价还低!
他转头看向街角,李家的粮铺挂了“七文一斗”,比他低了整整五文!
他又看向巷口的赵家盐铺,盐价也降了三成!
整条街,所有世家的铺子,一夜之间全在降价!
钱万里连忙赶到驿馆,脸色铁青。
“王爷,雍州世家一夜之间全都降价了,他们这是想跟咱们拼家底啊!”
钱万里之前统管北疆商务,对北疆有多少家底心知肚明,他知道,这么拼下去,北疆耗不起!
萧烈正在喝茶,听了之后连眼皮都没抬。
“随他们降。”
“咱们拼的凶,雍州的百姓才能吃饱穿暖。”
“王爷!”
钱万里急了。
“卑职知道您爱民如子,可咱们北疆就那么点银子,跟世家这种数代积累比不了啊!”
“虽然咱们成本低,可若是一直被世家封锁,也没法打通商路啊!”
“不急,咱们打不通,世家会帮咱们打通的。”
萧烈放下茶杯。
“孤的家底不厚,可本王手段多啊!”
钱万里还想说什么,对上萧烈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钱万里商号的布匹降到了七文一尺,粮食降到了六文一斗。
消息传出,整个雍州城的百姓都愣住了!
布比草纸还便宜,粮比野菜还贱?
什么叫盛世?这就叫盛世啊!
但百姓们中也有明白人。
一些曾从商却被世家做局破产的百姓看了出来。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王爷在跟世家拼命。
百姓们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却知道谁对他们好!
一时间,雍州百姓间流传起一句顺口溜——“布便宜,粮贱卖,那是王爷拿命换!宁可买贵一两文,不叫世家赚半分。”
那几个被世家搞得破产的商人一商量,将所有家底凑在一起,目不斜视地走过各大世家的商号,对那些价格低到离谱的货物充耳不闻,直直走进北疆商号。
“掌柜的,这些银子,您看能买些什么东西,全给您了!”
钱万里有些愣神。
“外面的铺子价格可更低些,诸位这是?”
为首的汉子笑了笑。
“俺们这些人当初做小生意的时候,都是被那些世家大族搞得活不下去了!”
“如今王爷替咱们穷苦人出这口恶气,俺们不能不识好歹!”
“俺们都打算好了,这些家底就算是咱们给王爷捧场了!”
钱万里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眼前几位憨厚汉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
当天下午,有十来个百姓走进钱万里的商号,每人手里都攥着几文铜钱,说要买布。
他们把钱放在柜台上,拿起布,转身就走。
第二天,又来了几十个。
第三天,商号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从街头排到巷尾,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
兴奋,坚定,像是来赴一场约。
钱万里的眼眶红了一整天。
他找到萧烈,声音发闷。
“王爷,老百姓们在帮咱们!”
萧烈站在窗前,看着街上那条长队,沉默了一会儿。
“老百姓们是真老实啊!”
“不趁着世家割肉降价去囤货,把银子往孤这儿送干嘛?”
“老钱,去告诉乡亲们,赶紧去薅世家的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