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等了三日。
三天里,柳树沟的炊烟一天比一天旺,徐德的四逆汤救活了最后一批重症患者。
碧酥每天在营地门口发放盐糖水,百姓们排着队,领完水也不走,就蹲在路边看着陷阵营的士兵们收拾行装。
有人小声嘀咕。
“王爷是不是要走了?”
“听说是要走了,往南边去。”
“那可不行,咱们还没好好谢谢王爷呢……”
萧烈站在柳树沟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苍山的方向。
铁弓没有下山,也没有交人,没有答复,连个口信都没有带下来。
三日之期已过,沉默就是答案。
萧烈收回目光,对碧酥说。
“走吧,去青州城。”
“从今天起,本王与蟠龙卫不死不休!”
青州城东,穆家大宅。
穆家在青州经营了三代,宅邸占了半条街,门口的石狮子比知府衙门的还大一圈。
萧烈没有穿王袍,只穿了一身便装随行的也只有碧酥一人。
碧酥将名帖送上之后,萧烈还特意从侧门进了穆家。
萧烈刚进门,穆家大少爷穆承安便迎了上来。
穆承安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见了萧烈也不跪,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眉眼中流露出的倨傲却丝毫未减。
萧烈嘴角勾了勾,并没有发作。
这些世家一向如此,所谓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狂一点也不奇怪。
“王爷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萧烈轻轻转动茶杯。
“简单,孤想与你穆家合作。”
“北疆有一座商业城正在筹建,需要药材商供货,穆家若有意,可以入股。”
穆承安一听这话,心中那股傲劲儿更甚。
哼!什么北疆王?
还不是要求到我头上?
可如今大楚的政局还没分出胜负,就想让我穆家站队?
真当我穆家傻吗?
穆承安心里嘀咕,脸上却挂着笑,嘴里更是滴水不漏。
“王爷抬举了。”
“穆家小门小户,哪敢攀王爷的高枝?”
“再说了,青州刚刚遭了疫灾,族中上下都在忙着自保,实在抽不出余力……”
萧烈听着,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萧烈从怀里掏出一封奏折,放在桌上。
穆承安疑惑地拿起来看了看,脸色立刻变了。
奏折上写着穆家为救治青州灾民出钱出粮出力,不仅拿出家传的药材,还资助灾民们重新生活,桩桩件件都是大功德!
最重要的是,上面还写着这些事是穆家“主动”做的。
若是这些事情都能上达天听?
那穆家的仕途?
“王爷,这是……”
穆承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烈笑了笑。
“孤跟穆家合作,这份名声就是见面礼。”
“这份奏折,孤会让青州知州杜明以他的名义递上去。”
“京城那边只会看到穆家在瘟疫中救民无数,大仁大义,绝对与本王没有丝毫瓜葛。”
“陛下现在最怕的,就是孤的收揽民心。”
“如果有人能分走孤的功劳,他巴不得大肆褒奖!”
“你穆家在仕途上蹉跎多年,缺的就是这份功劳。”
穆承安愣住了。
他想反驳,想说这不合规矩,想说穆家不能蹉跎这么大的浑水!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萧烈说得对!
楚帝不会给萧烈歌功颂德,如果这份功劳是“穆家”的,楚帝会开心地把它捧上天。
到时候,穆家在青州的名望,在朝堂上的地位……
就全都有了!
“王爷盛情!”
穆承安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穆家愿奉上白银五万两,支持北疆民生……”
萧烈笑着摆摆手。
“不用,只需要穆家真真切切地帮青州百姓走出困局即可!”
“本王会留下一队人帮穆家安置百姓,只要青州的田地里长出禾苗,本王就会让杜明将这折子呈上去!”
穆承安轻笑一声,身子后仰,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不过是些贱民罢了,何须殿下如此费心?”
“这些泥腿子命贱得很,死不绝的,就算我穆家一分钱都不花,过不了半个月,他们还是会像牲口一样下地干活。”
“这笔钱与其丢给这个贱民打水漂,还不如请王爷尝尝我青州的美酒佳肴呢!”
萧烈看着他,脸上虽然依旧笑容满面,但眼底已经冷得渗人。
“穆兄之境界,果然非凡!”
“万民如蝼蚁,百姓皆草芥,大有一副凌驾众生的豪气!”
穆承安听出萧烈话头不对,刚想询问,但萧烈却举起茶杯直接砸在他头上!
一时间,穆承安的惨叫声响彻穆府。
萧烈歪着脖子摊手。
“不好意思,孤在战场上养成了个坏习惯。”
“本王面前不许有人这么狂!”
这时,后堂传来一声轻响,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穆承安捂着脑袋,满手是血。
“阿翁!”
“为孙儿做主啊!”
穆家老家主穆仲和,八十多岁了,却耳聪目明。
萧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穆仲和。
草!这些吸人血的狗东西这么能活?
穆仲和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奏折,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烈。
“王爷,”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送穆家这份大礼,图什么?”
萧烈看着他。
“本王的北疆需要开阔商路,需要联通大楚。”
他顿了顿。
“之前为了战事,和各大世家搞得有些不愉快,所以想请穆家,开个头。”
穆仲和沉默了片刻。
“好,穆家接了!”
“老朽保证,七日之内,青州受灾的百姓都会得到想要的。”
萧烈转过身,看着穆承安,脸上依旧笑得灿烂。
“穆大公子,跟你阿翁好好学学,年纪再大,也得装孙子!”
他拍了拍穆承安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穆承安的肩膀下意识地矮了一截。
“记住,别在本王面前这么狂!”
萧烈走了。
穆承安捂着脑袋站在原地,表情极度扭曲。
穆仲和看着自家孙子,叹了口气。
“承安,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吗?”
穆承安低着头不说话。
穆仲和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后堂,声音飘过来。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是因为比天下绝大多数人都聪明!”
“舍些钱粮便能博个前程,就是他萧烈拿去喂狗又何妨?”
穆承安捂着脑袋,看着满手的鲜血,咬牙切齿!
“萧烈!”
“真是好威风啊!”
“此等大辱,等着本少爷慢慢跟你算!”
从穆家出来,萧烈去了青州府衙。
杜明守在门口,见萧烈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萧烈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杜大人,青州东部七镇五县,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杜明的手一抖。
“下官……粗略估算,两千余户。”
“两千余户?”
萧烈重复了一遍。
“那你知道,两千余户,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吗?”
“孤为了不造成更恐怖的瘟疫,甚至都来不及给那些百姓安葬,只能刨一个大坑,埋了……”
“你知道,那是多大一个坑吗?”
“你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人,跪在土坑前哭得有多惨吗?”
“他们是你治下的百姓!你是他们的父母官!”
“如果你给本王多派些人手,哪怕就一百人,几十人!”
“或许他们当中很多人都能活!”
杜明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
“王爷,下官……下官有苦衷……家族那边……”
萧烈看着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只是平静地说。
“杜大人不必多言,孤明白……”
“无非是家族利益,非要等着事态明了了再站队表态罢了。”
“可本王不明白的是,你杜大人的苦衷,为什么要百姓拿命来填?!”
杜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双眼泛红,看着他懊悔捶胸,看着他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萧烈不知道杜明想到了什么,但起码能看出,这人还知道是非对错。
良久,杜明终于收拾好了情绪,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朝着萧烈拱手行礼。
“下官杜明,为青州百姓,拜谢王爷千岁!”
萧烈挑了挑眉,随口问道。
“怎么?看杜大人这幅样子,是想以死谢罪?”
杜明没有否认,而是长叹一声。
“杜某一念之差,竟致使百姓蒙难,不死……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