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萧烈一行来到了一道岔路口前。
萧烈勒住马,看着前方两条路。
一条往东,通往并州。
据徐德所说,那三味控制蟠龙卫的药材都是并州特产,穆家的药材生意有一半走的是并州的路子。
萧烈是一定要去查清楚的,否则便对不起青州蒙难的百姓!
而另一条往西,通往雍州。
雍州是萧烈此行的重中之重,是大楚除了京城之外最繁华的州府!
南北商路贯通,世家势力盘根错节,顶级豪门就有王家和李家,次一些的也有十几家。
拿下雍州的商路,北疆的物产就能绕过运河的关卡,直接销往南方。
萧烈坐在马上,看着两条路,沉默了一会儿。
徐德背着药箱,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然后咧嘴笑了。
“王爷,您这是……不认识路?”
萧烈瞥了他一眼。
“本王能带兵打仗还能不识路?”
“孤只是在想,是先去并州,还是先去雍州罢了。”
徐德嘿嘿一笑。
“那您慢慢想,小的先告辞了。”
萧烈一愣。
“告辞?”
徐德把药箱往上颠了颠。
“之前从那皮甲大汉身上推测的药方,在下很感兴趣!”
“若是王爷不嫌弃,并州那边,小的替王爷去跑一趟?”
“穆家做药材生意的,我一个大夫,办起事来比王爷容易多了。”
萧烈皱了皱眉。
“你?”
“一个人去?”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万一穆家真跟蟠龙卫有勾连,你跑都没法跑!”
徐德见萧烈如此担忧,笑着从药箱里取出一杆杏黄小旗。
旗面上用墨线绣着一个“徐”字,还镶着金边!
“王爷放心。”
“在下这些年游历江湖,救过不少人。”
“黄白之物,徐某不甚在意,娇妻美妾,在下也不愿牵扯,所以,患者们就送了在下这面杏黄小旗。”
他扬了扬那杆旗。
“无论在何处,只要在下在最热闹的街口把这旗子一插,自然有人照应一二。”
“而且……”
他眨眨眼。
“我一个大夫去接触穆家,比您合适。药材掺假、药方对错、药性配伍,我一眼能看出门道!”
随后,徐德掏出一个香囊丢给萧烈。
“这是在下特意配置的,王爷只需在雍州小待数日,等着飞鸽传书即可!”
“这香囊随身带着,鸽子循着味儿就能找着。”
萧烈抛了抛香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孤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个普通大夫。”
“没想到你还是个江湖大哥!”
“说吧,江湖上是不是有什么诨号?比如‘猎命神医’?或者‘辣手医仙’?”
“若是那天本王落了难,也好借你的名头混顿饱饭啊!”
徐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他整个人原地僵硬了片刻,然后猛地抱拳,声音又急又快。
“王爷保重!”
“事关青州百姓,在下这就出发了!有事飞鸽传书!”
说完背起药箱,拔腿就走。
萧烈看着他一溜烟跑远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跑什么?孤还没问完呢!”
“你这德行,该不是诨号说不出口吧!”
“叫什么?说出来让孤乐呵乐呵!”
徐德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萧烈笑够了,转身走向姜悯的马车。
他敲了敲车窗。
“公主,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姜悯掀开车帘。
“殿下请说。”
姜悯还以为萧烈是要找她问问关于雍州的情报,手上已经拿出了记录雍州各界消息的小册子。
“老徐他一个人去并州查穆家的药材线了。”
“孤担心他的安全,能不能请采风司的人沿路照应一下?”
姜悯有些错愕,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笑着点了点头。
“小事一桩。”
“徐大夫医术高超,宅心仁厚,不需殿下关照,本宫也不会让他出事。”
“行!那就多些公主殿下啦!”
萧烈又说。
“还有一件事!”
“他刚才跑得贼快,八成是有什么江湖诨号不好意思说!”
“公主见多识广,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
“孤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想知道的紧!”
姜悯忍不住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
“殿下……还真是好兴致!”
“对友人的不堪往事,倒是上心的很啊!”
萧烈理直气壮。
“这叫加深了解,增进感情。”
姜悯笑了笑,没有接话。
几天后,当她收到采风司的回信时,整个人在马车里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放下信,掀开车帘,朝萧烈喊了一声。
“殿下,本宫查到了。”
萧烈策马凑过来。
“什么什么?快说!”
姜悯的表情有些微妙。
“徐大夫出身可不简单,乃是当代医家收的关门弟子!”
“在江湖上的诨号是——‘天下帝医’。”
萧烈愣住了。
“啥?”
“就他那细胳膊细腿,还天下第一上了?”
“难不成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对呀!他抬个炉子都喘得跟条老狗似的!”
姜悯忍着笑。
“是‘帝王’的‘帝’,‘医者’的‘医’!”
“据说是因为他幼时第一次行医,就在自己的医箱上留下的名号。”
“后来因为他救治的病患越来越多,而且药到病除,所以这诨号就在杏林中传开了!”
“听说因为这件事,徐大夫还被医家掌门禁足半年呢!”
萧烈乐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哈哈哈!”
“天下帝医?”
“他怎么好意思叫这个?”
“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
姜悯把信折好。
“据采风司说,他现在对这个诨号深恶痛绝,谁提他跟谁急。”
萧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家伙!孤得记下来!”
“下次见面非得当面喊他一声‘帝医哥’不可!”
笑够了,萧烈重新上马,看向西边的路。
“这可够本王乐上好几天了!”
“走!先去雍州!”
“等着咱们的‘帝医哥’飞鸽传书!”
萧烈翻身上马,乐呵呵地往前走着,身后的马车里,姜悯的贴身侍女却嘟囔起来。
“公主,这未来驸马是不是轻佻了些?”
“哪有王爷像这样的啊!”
姜悯放下车帘,笑着摇摇头。
“这不挺好嘛,天天苦大仇深,筹谋布局有什么意思?”
马队继续前行,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进入了雍州境内。
雍州的富庶果然名不虚传。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正值盛夏,绿油油的麦浪在风里翻滚,远远看去宛如海浪。
田埂上有人在锄草,有人在挑水,有人在路边歇脚,即使正值午时,烈日当头,也没人停歇。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但萧烈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发现路边的百姓,看到他这一队人马时,都下意识地往远处躲。
有人在弯腰干活,一抬头看到他们,连忙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有人抱着孩子往路边的树林里走。
有人在路边歇脚,见他们来了,赶紧站起来往田埂深处退了几步。
那神态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警惕,像是在躲什么不该靠近的东西。
“本王很吓人吗?”
萧烈自言自语道,随后又扭头朝着身后的陷阵将士喊话。
“都放松点,兵器都收好,别吓着百姓!”
“喏!”
这时,碧酥手忙脚乱的拨弄缰绳,来到萧烈身边。
“王爷,不必担心。”
“老百姓就是这样,活得谨小慎微,不是王爷的缘故。”
“奴婢记得在进宫前,身边的人也都是这样。”
萧烈皱着眉点了点头,勒住马,看了看四周。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正背着一个大背篓,走在田埂上。
背篓比她的身子还大,压得她弯着腰,脸上全是汗。
萧烈翻身下马,从碧酥手里拿过水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女孩吓得后退了两步,背篓一晃,里面掉了几个东西出来。
萧烈低头一看。
是几个杂糠和野菜混在一起蒸的馍馍,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一看就不好吃。
他愣了一下,把水囊递过去。
“孩子别怕。”
“孤不是坏人,天这么热,喝口水吧。”
“小心别害了暑病!”
小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萧烈问。
“你家里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背这么多东西?”
小女孩咬着嘴唇不说话,把水囊还给他,蹲下去捡地上的馍馍,然后一溜烟跑了。
碧酥走过来,低声说。
“王爷,怎么了?”
萧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什么。继续走。”
他翻身上马,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小女孩和她背篓里那些杂糠野菜做的馍馍。
雍州如此富庶,田野里的庄稼长得这么好,今年也没听说过什么天灾,为什么她吃的还是那种东西?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