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萧烈正带着一群没染病的百姓在营地外挖大坑、铺木板、修建临时茅厕。
他满手泥巴,脸上也沾了灰。
旁边几个百姓诚惶诚恐地干活,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活了半辈子,也没跟王爷一块儿刨过坑啊!
更吓人的是,旁边还有个不时给几人送水的美人!听那些将士的称呼,好像还是个公主!
天老爷!这牛逼够吹一辈子了!
突然!
一阵嘈杂声从营地门口传了过来,越来越响,像潮水涌上堤岸。
萧烈直起身,看到营地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
老人、女人、孩子、青壮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连路都走不动了,在地上爬着。
领头的几个百姓看到营地门口挂着的“北疆王”的大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王爷!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营地门口。
陷阵营的士兵们手挽手组成人墙,试图挡住汹涌的人潮,可人太多了,怎么挡得住?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萧烈扔下手里的铁锹,大步往营地门口跑去。
“架锅!烧水!放盐放糖!快!”
可他的话被淹没在嘈杂中,没有人能听见。
碧酥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王爷……太多了……咱们的帐篷根本住不下!”
“药也不够了,徐大夫需要人去采药!”
“人一多,隔离根本没法做!”
萧烈站在营地最高处,拔高了声音。
“陷阵营分成十队!每队一锅!在营地门口架灶烧水!先给轻症喝盐糖水!重症抬进营地交给徐大夫!”
士兵们迅速行动。
灶台支起来了,水烧开了,盐和糖倒进锅里搅匀。
一股暖融融的咸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人群渐渐安静了一些,前排的人开始排队领水。
可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响。
“大家别信他!这狗屁王爷和那些狗官一样,都想弄死我们!”
“我看到他们刨了好大一个坑!他要把咱们活埋了!”
萧烈的动作猛地一顿。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秩序瞬间崩塌。
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拼命往前挤;
有人哭喊着“我们要出去”,有人掀翻了灶台;
还有人朝士兵身上扔石头!
“骗子!什么王爷!他是来杀我们的!”
“不要喝他的水!他想害死我们!”
几个士兵被石头砸中了头,血流满面却依然在维持秩序。
陷阵营的百夫长握紧了刀柄,双目通红。
“王爷,只能镇压了!”
萧烈摇了摇头。
他转身,大步向营地门口。
不远处,姜悯正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一幕。
“他想干什么?外面全是病患,他当自己百病不侵吗?”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旁边的侍女连忙拉住她的衣袖。
“公主!危险!您不能过去!”
姜悯没有回头,声音冰冷而急促。
“他疯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刁民,既然不信,就由他们去死啊!”
徐德正在营地里给一名重症患者喂药,听到骚乱声,放下药碗冲了出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萧烈正往营地外走去。
徐德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不要命了……真的不要命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王爷?”
一旁负责隔离的陷阵将士双目通红。
“这就是俺们王爷!”
“姓徐的,你的药最好保王爷没事,要不然,老子活剐了你!”
至于碧酥,则是毫不犹豫的跟着萧烈走进了满是疫病的人群中。
“王爷!您快把布带上!”
“碧酥替王爷去!”
“王爷!”
说着,碧酥就要扯下脸上的布片给萧烈带上。
萧烈伸手拦下,命令两个士兵,将碧酥拉了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那些惊恐绝望的面孔,声音沉稳而响亮。
“我!萧烈!大楚北疆王!”
“现在,本王和你们一样!”
“从现在起,本王和你们一起活!”
人群彻底安静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想到,一个王爷,居然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就这么走进了人群中间。
此刻,再也没有人敢怀疑萧烈!
所有人都相信,萧烈是来救他们的!
碧酥站在人群外,双手死死攥着衣袖,浑身在发抖。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徐德站在营地门口,眼眶微红,用力一甩袖子。
“疯子……真是疯子……你最好别死咯……”
他小声嘀咕着,转身就冲回帐篷里,偷偷匀出两份四逆汤。
萧烈大声喊道。
“刚才喝了水的,有没有感觉好些?”
百姓们面面相觑,突然反应过来,好像自己是恢复不少力气。
“信我,你们能活!”
“不信,自己往外跑,让疫情扩大,必死!”
人群中一片死寂。
萧烈径直在人群中穿梭。
脚下是各种腌臜之物。
他踩过那些污秽,走到人群中间,走到一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汉子面前,看着他。
旁边一个声音炸响了。
“是他!就是他说的!他说王爷要害我们!”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缩着脖子正试图往后溜。
萧烈高举左手,一柄北疆太平刀就落入手中。
“你为什么要造谣?”
壮汉浑身发抖。
“我……我没有……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下一刻,人头滚落,血溅三尺。
萧烈收刀回鞘,看着那片溅在泥地上的血迹,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从今天起,谁再造谣生事,这就是下场!”
他转身,环视所有人。
“排好队。轻症的领盐水,重症的进营地。”
“本王会一直在这儿,陪你们一起活。”
人群开始动了。
无数声扑通的跪地声响起,成千上万的百姓彻底安心,一个劲儿地朝萧烈所在的方向磕头。
“叩谢王爷,活命之恩!”
渐渐地队伍慢慢成形,秩序渐渐恢复。
萧烈重新回到营地门口的高台上,看着那些排队领水,互相搀扶的百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姜悯与萧烈之间隔着木栏,呆呆地看着他。
“救下这么多条性命,殿下应当很开心吧?”
萧烈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当然!”
“不过公主最好离远些,本王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疫毒,小心着了道!”
姜悯皱了皱眉。
“你当真不怕吗?”
“万一……”
萧烈一脸无所谓。
“没事,本王这体格,就算染上了也是个轻症,喝点盐糖水,拉几天肚子就行了。”
“倒是公主殿下,若是染上了……”
“腹泻……那么大个坑……得多大味儿啊!”
姜悯本想关心几句,怎料萧烈越说越恶心,气得她一跺脚,扭头就走。
“哼!病死你得了!”
…………
夜更深了,萧烈带人在人群中燃起火堆。
他自己就坐在门口的高台上,靠着木栏打盹儿。
突然,萧烈只觉得浑身一冷,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过一会儿,整个人就感觉冷热交加。
就像一会儿被丢进蒸笼里,一会儿又被丢进冰窟窿里。
这一冷一热,熬了足足一夜。
萧烈捂着肚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哎,终究还是浪过头了。”
可刚等他站起身来,准备去自己亲手刨出来的茅厕释放一下菊部压力……
官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哀嚎着朝着营地涌来。
“娘的!比丧尸片还吓人!”
“光靠这几百人可不够啊!”
萧烈正发愁时,木栏里,姜悯的声音传来。
“青州知州杜明,是武帝亲手提拔的,且为官方正,政绩斐然。”
“想来此次青州大疫,也是因为他太过犹豫,一开始时不肯向百姓下手的缘故。”
“殿下若向其求援,这杜明,于情于理应当都不会拒绝。”
萧烈眨了眨眼。
“公主若不嫌弃,就请帮孤手书一封?”
“我想这青州,应当也有您采风司的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