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猛地蹿出一条壮汉。
  这人光着膀子,胸口纹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眼珠子通红,手里攥着半截碎砖,疯狗似的从地上弹起来就往陈炎跟前冲。
  “老子不管你是谁!谁敢动老子的房子老子要他的命!”
  那半截砖带着风声直奔陈炎的面门。
  街口那些百姓吓得倒抽凉气。田大富张大了嘴,声音卡在嗓子眼出不来。拓跋野倒是没动,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嘴角还挂着笑。
  红韵的剑刚抬起来。
  陈炎自己先动了。
  他右手往腰后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赵承轩递过来的一把匕首。身子微微一侧,让过砖头,反手就扎了下去。
  刀子从壮汉的肋骨缝里捅进去,没入三寸。
  壮汉冲出来的惯性带着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撞在陈炎肩膀上,又弹回去。
  血顺着刀柄往外涌,把陈炎半截袖子染透了。
  壮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嘴巴张了张,想骂的话全堵在喉咙里,膝盖一软,扑通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条街死了一样安静。
  七八百号跪在地上的人,连喘气的声音都没了。一个个把脑袋埋进土里,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
  陈炎甩了甩手上的血,把匕首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响。
  “还有谁觉得自己命比房子值钱?”
  没人吭声。
  风卷着地上的鸡毛从人群头顶刮过去。
  陈炎转头看向田大富。
  “把伤的都抬去医院,药钱从王府出。打死的,让家属拉回去埋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扫过地上那一大片跪着的人。
  “今天动手的,取消分房资格,这点刚才说过了,不变。限你们三天之内到城南工地报到,去搬砖干活赎罪。谁不去,本世子亲自去请。”
  田大富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伤腿也不敢管了。
  “是是是,下官马上去办!”
  “还有。”
  陈炎抬手指了指那些没参与械斗的百姓。
  他们缩在街道两侧的墙根底下,脸上又害怕又无辜。
  “没动手的,优先分房。地段好的、面积大的,先给他们挑。”
  这句话一出来,墙根底下那些人眼睛全亮了。
  恐惧还没散尽,贪婪和侥幸就已经压上来了。
  刚才要不是忍住了没冲出去动手,这会儿跟地上那帮人一个下场。
  丢了一套房不说,还得去工地搬砖。
  “世子爷千岁!”
  一个老头率先跪下磕头。
  “世子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旁边跟着跪了一片。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跟地上趴着那几百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炎没理会这些喊声,转头叫住林修。
  “查清楚没有?谁先挑的事?”
  林修赶紧凑过来,压着嗓子回话:“东街的赵老三,就是那边趴着的光头那个,今天早上就是他先带着人去砸邻居家的门,说那块地是他祖上传下来的。”
  “后来越吵人越多,就打起来了。”
  陈炎眼睛眯起来。
  “一个老百姓,哪来这么大胆子?”
  他往赵老三那边看了一眼。
  光头男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大气不敢出。
  “押回县衙,严审。”
  林修拱手:“审什么?”
  “审他背后谁递的话。”
  陈炎擦了擦手上残血,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一个棚户区住了十几年的混混,突然有胆子带着几百人械斗,你觉得是他自己想干的?”
  林修一愣,随即明白了。
  “属下明白。”
  “去吧。”
  林修叫了四个亲卫,把赵老三从地上拎起来往县衙押。
  赵老三两条腿拖在地上走不动路,嘴里还在嘟囔。
  “我没有……不是我要闹的……是有人给了银子让我……”
  话没说完,林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到县衙再说!”
  赵老三的嘴立马闭上了。
  拓跋野从旁边走过来,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看陈炎袖子上的血。
  “你下手够利索的。”
  “废话少说。”陈炎翻了个白眼,“走,去县衙。”
  拓跋野嘿嘿一笑,大步跟上。
  ……大宁县衙。
  赵老三被两个亲卫架着扔进了大堂。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
  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脸色惨白。
  大堂里光线昏暗,两根蜡烛在左右晃。
  田大富坐在案后,脸上那副窝囊样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县之令该有的阴沉。
  他不说话,就那么盯着赵老三。
  赵老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想抬头看看情况又不敢动。
  堂上安静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田大富终于开口了。
  “赵老三。东街棚户区住了多少年?”
  “十……十二年。”
  “十二年。”
  田大富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很。
  “十二年里偷鸡摸狗的事干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本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你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乱子。”
  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但是今天你胆子变大了,几百人的械斗,出了人命。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赵老三的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田大富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来。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本官问你,谁给你的银子?”
  赵老三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没有人给银子。是我自己……”
  “啪。”
  田大富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自己的胆子?你赵老三几斤几两本官不清楚?”
  田大富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给你个台阶你不下,那就换个法子。来人,上夹棍。”
  赵老三一听夹棍两个字,整个人都软了。
  “我说!我说!”
  他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像破锣。
  “是……是京城来的一个人。他没说名字,只说是帮一位大人物办事的。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今天带头把事闹大。”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瘦长脸,左手少了根小指头。说话带着京城口音,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田大富和站在一旁的林修对了个眼神。
  京城来的,少了一根小指头。
  林修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田大富。
  “田县令,这事我得回去禀报世子爷。你继续审,把能挖出来的全挖出来。”
  田大富点了下头。
  “放心。”
  林修快步出了县衙,翻身上马,直奔宁王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