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区的街道上已经很混乱了。
两边各有两三百人的队伍。
男的拿着扁担、铁锹、板凳腿,女的拿着扫帚、晾衣杆,还有的人把搓衣板也带来了。
战斗进行得很激烈,扁担和铁锹相撞在一起,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靠街的房子就是我父亲的房子。老子是第一个在那块土地上搭建起帐篷的,我都住了十二年了!”
“放屁!你家棚子在后面那条巷子里,和街角有半文钱的关系吗?老子在前面摆了六年的豆子摊,你没有看见?”
“你那破豆腐摊也算占地?一把火烧了都不带心疼的!”
双方骂完之后就开始动手了。
一个大块头汉子把扁担举起来向对面瘦高的脑袋上打去。
瘦高的汉子向旁边一躲,扁担没有打到人身上,但是却打到了后面老太太的鸡笼上。
鸡笼散了。
三只母鸡到处乱跑,鸡毛飞的到处都是。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弟弟,哭得很厉害。
弟弟的脸上有被碎瓦片割伤留下的伤口,鲜血一直流到下巴那里。
小孩子疼得直哭,姐姐也很害怕,抱着孩子不肯放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弟弟的头发上。
几步开外,田大富坐到一块被推倒的石头上。
左腿用的是别人家晾衣服用的绳子上的布条缠着,疼得龇牙咧嘴。
他身边只有三个衙役,缩着脖子向后退去,恨不得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你们三个废物!给我上去拉人啊!”
田大富拿手指着打成一团的人群,嗓子都快喊哑了。
年长的衙役苦着脸摆手。
“田县令,您消停消停吧,那边少说六七百人,咱们四个上去跟送菜有什么区别?刚才那块砖头您也瞧见了,再扔准点,您这腿就不是缠布条的事儿了。”
另一个衙役也跟着劝。
“林先生已经去请世子爷了,咱们等着就行。”
田大富气得把帽子薅下来,摔在地上。
“等着?等到人打死了再等?”
“我堂堂一县之令,辖下百姓当街械斗,我管不了!你们也不上!”
“等世子爷来了,他问起来,我怎么交代?就说田大富坐在路边看戏来着?”
“那您也不能拿自个儿命填啊……”
话没说完,那边又是一声闷响。
一个汉子被一扁担抡在后脑勺上,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了尘土里。
打人的那人愣了一下,扔了扁担就想跑。
倒地那人的同伙不干了,红着眼追上去,拽着后领把人扯回来,按在地上就是两拳。
打群架这事儿,一旦见了血,就收不住了。
“刁民!全他妈是刁民!”
田大富气得直锤石墩,指节都蹭破了皮。
正骂着,街口传来马蹄声。
陈炎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拓跋野跟在后面,没骑马,两条腿倒腾得比马还快。
一到跟前,拓跋野眼睛就亮了。
“嚯,打架啊?这阵仗够大的。”
他搓着手,一副想上去掺和两下的德行。
陈炎没搭理他,看着整条街,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地上躺着七八个。
有抱头蜷着的,有躺着不动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那个抱着弟弟的小丫头还在墙根底下哭,弟弟脸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糊得满脸都是。
田大富一看见陈炎,差点哭出来。
他也不管那条伤腿了,连滚带爬扑过去,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世子爷!您可来了!再不来要出人命了!下官无能,管不住,这些百姓他……”
“闭嘴。”
陈炎声音不大。
田大富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陈炎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人群正面。
两边还在打,没人顾得上看他。
“都给我住手!”
这一嗓子压过了整条街的动静。
有人听见了,停了手,扭头看过来。
但大部分人根本没反应。
红了眼的人,也不想停。
刚才被抡后脑勺那人的同伙,正揪着打人那个的领子往地上擂,一边擂一边骂他娘。
陈炎回头看向身后的亲卫队。
红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佩剑在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把人拉开。”
陈炎的声音冷了下来。
“谁不听,就地格杀。”
红韵没废话,手腕一翻,长剑出鞘。
三十名亲卫齐齐拔刀,钢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直接压了上去。
刀是真的。
命令也是真的。
这帮亲卫跟着陈炎从北境一路过来,身上见过血,跟街头打架的百姓不是一回事。
人一压上去,最外围的那些百姓先慌了。
手里的扁担和铁锹,不由自主垂了下去。
“跪下!”
红韵一声厉喝,剑尖往前一指。
最靠前的十几个人腿一软,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后头的人这才看清。
是宁王府的兵来了。
刀都出了鞘。
有人还在犯愣,旁边的人已经拉着他蹲下去了。
没人想试那把刀到底砍不砍人。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七八百号人全被按在了地上。
有不服气的想挣扎,被亲卫一脚踹在膝弯里,直接按跪。
那个抡扁担打后脑勺的汉子被压得脸贴着地,还在嚷嚷。
“凭什么抓我?是他们先动的手。”
陈炎没搭理他。
他先走到抱着弟弟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来。
小丫头很害怕,往后一躲。
弟弟已经不再哭泣了,蔫头耷脑地趴在姐姐的肩膀上,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陈炎把一块手帕递给对方。
“把弟弟的脸擦干净,不要让灰尘进入伤口。”
小丫头抖着手接过去,不敢抬头看他。
陈炎站起身来,转过身去望着地上跪着的人们。
整条街道顿时安静了下来。
陈炎开口了。
“本来今天是给你们分房子的。”
“结果你们给本世子看的是这个?”
他一脚踢翻地上那根不知道谁扔的扁担。
扁担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为了争夺一间房子,把几十年的邻居给打死了。”
“后脑勺都开了,三岁的孩子脸上带血,蹲在墙根底下哭。”
“你们住在南边已经十几年了。”
“棚子漏雨的时候互相借瓦片,过年的时候互相端饺子。”
“现在住上新房了,反倒打得比仇人还狠。”
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几个岁数大的跪在地上,他们的头都低下去了,肩膀也在一耸一耸。
“争房子?”
“行。”
陈炎向后退了两步,然后环顾四周。
“本世子现在就把话撂这儿。”
“今天在场动手的,不管谁先动的谁后动的,全部取消分房资格。”
“你们的房子,本世子收回来,重新分给没参与械斗的人。”
这话一出,地上的跪着的人就炸开了锅。
“世子爷!是他先抢我的地!”
“世子爷冤枉啊!我们是被逼的……”
“我孩子还等着住新房呢世子爷,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