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五百三十二人。”
文书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赵虎几眼:“五百多人?你是什么出身?”
“养马的。”
文书嘴角抽了一下,在册子上随手写了几笔,丢给赵虎一块木牌子。
“丙字营,第七都。去东边校场报到。”
丙字营。赵虎掂着那块破木牌子,心里冷笑。甲字营是各地士族子弟的队伍,乙字营是州府正规军,丙字营——说白了就是炮灰营,全是临时拼凑的杂牌。
行吧。炮灰就炮灰。反正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丙字营的日子比赵虎想的还烂。
校场东边划了块荒地给他们扎营。帐篷是破的,兵器是锈的,粮食——每人每天两碗稀粥加一个黑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
赵虎的人还好说,好歹自己带了干粮。隔壁几个营的难民兵就惨了,饿得眼珠子发绿,夜里偷摸到赵虎营里来顺东西。
第一次赵虎让人把小偷抓了,没打,给了碗粥让他滚蛋。第二次又来,赵虎直接把那几个人的头目叫来谈。
“饿肚子我理解,但偷我的东西不行。”赵虎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这样吧,你们的人愿意跟我练的,我管一顿饱饭。不愿意的,以后别来我营里。”
那头目叫陈三,也是个光脚杆子出身,听了这话愣了半天。
“你管得起?”
“你管我管不管得起。来不来?”
陈三回去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带着八十多人过来了。
赵虎也不含糊,把自己带的咸肉拿出来,熬了一锅肉粥。那帮人吃得狼吞虎咽,差点把锅底给舔了。
吃完饭就练。赵虎的练法跟军营里不一样,不搞那些花架子,就练三样:跑、刺、听令。
跑是体能基础。刺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杀招——一杆长枪往前捅,不需要什么花哨招式,一百个人同时捅出去,墙都能捅塌。听令是纪律,鼓响则进,锣响则退,谁敢乱动,军棍伺候。
半个月下来,赵虎手底下实际控制的人已经超过了六百。
这动静引起了上头的注意。
丙字营的统领叫孙大成,一个靠裙带关系混上来的货色,本事没多少,架子端得比天高。他派了个亲兵过来“视察”,看了一圈之后回去报告,说赵虎那个丙七都有点不对劲,怕是要闹事。
孙大成亲自来了一趟。
“你就是赵虎?”孙大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
“我听说你私自收编其他营的人?”
“没有收编,就是一块练练。”
“一块练练?”孙大成冷笑一声,“谁给你的权力?你一个小小的都头,管好自己那点人就行了。其他营的兵,各归各营,明天之前散了。”
赵虎没吭声。
“听见没有?”孙大成提高了嗓门。
“听见了。”
孙大成哼了一声,拨马走了。
当天晚上,赵虎把陈三叫来。
“上头不让你们跟着我练了。”
陈三脸色变了:“那咱们——”
“急什么。”赵虎啃着一根草根,“名义上你们回各自营里,但每天晚上,我这里开伙。来不来随你们。”
陈三咧嘴一笑:“得,暗的呗。”
“你学聪明了。”
就这么又混了一个月。北边的战事越来越吃紧了,蛮子的铁骑已经打到了距州府不足两百里的地方。大元帅卫靖连发三道军令,各营整备,准备迎战。
卫靖此人,出身将门世家,名头极响,号称“常胜将军”。可赵虎冷眼瞧着,觉得这人有点问题——排兵布阵全按兵书来,一板一眼,规规矩矩。打顺风仗没问题,可蛮子又不是按兵书打仗的。
果不其然,第一仗就崩了。
卫靖派了前锋营八千人正面迎敌,左右两翼各布三千人策应。教科书一样的阵型,漂亮是漂亮。可蛮子根本不跟你正面硬碰,人家铁骑绕了个大圈子,直接冲了左翼的后队。左翼一乱,前锋营的侧面就露了出来,蛮子主力顺势一个对穿——前锋营溃了。
一天之内,折了三千多人。
卫靖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军帐里骂了一通将领,第二天重新整队,换了个打法——这回把主力全压上去,想靠人数优势碾压。
赵虎听到这个布置的时候,正在啃饼子。他嚼了两口,跟张大彪说了句话。
“准备棺材吧。”
张大彪:“给谁的?”
“给前面送死的那帮人。”
第二仗,又败了。这回更惨,蛮子佯装后撤,卫靖下令全军追击,追了二十里地,一头撞进了人家的口袋阵里。要不是后军压阵的副将反应快,拼死断后,主力差点被包了饺子。
两战折损近万人,军心动摇得厉害。丙字营里开始有人逃跑了——反正本来就是拉来凑数的,打赢了功劳没你份,打输了第一个送死的就是你。
赵虎的人倒是一个没跑。
第三仗之前,蛮子主动压了上来。斥候报告说对面来了两万骑兵,前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卫靖急了,这回他没了主意,把各营将领召集起来开会。赵虎一个小小的都头本来没资格参加,是孙大成临时拉了丙字营几个人去充数。
军帐里,一帮将领吵成一团。有说坚守的,有说撤退的,有说分兵骚扰的。赵虎坐在最角落里,一声不吭。
“赵虎。”
突然被点名,赵虎抬起头。说话的是卫靖身边的一个参将,叫什么名字赵虎没记住。
“你是丙七都的?听说你以前当过兵?”
“没当过兵。养马的。”
帐里几个人笑了。
“一个养马的,来凑什么热闹。”有人嘀咕。
赵虎没接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站住。”
开口的是卫靖。
赵虎停了脚步,转过身。
卫靖盯着他看了几息,问了句:“你觉得该怎么打?”
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赵虎,目光里多少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赵虎想了想,走到沙盘前面,拿起一根木棍指了指。
“蛮子骑兵快,正面咱们打不过。但骑兵有个毛病——下不了马。”他在沙盘上划了一道线,“这里,鹿鸣峡。两边山势陡峭,峡口不到百步宽。把他们引到这里来,骑兵的优势就废了一半。”
“然后呢?”卫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