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第一颗铆钉，被王小栓亲手砸进了“大乾制造”苏州分号的门楣龙骨之中。
声音清脆，决绝。
钱博站在一旁，看着这间蒙尘三年的祖产铺面，终于再次充满了工匠的喧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小王师傅，陈先生，”钱博搓着手，难掩内心的亢奋，“要不……咱们的招牌，还是叫‘华锦阁’吧？这个名字，雅致，也符合咱们苏州的风韵。”
他还是对这个名字念念不忘。
“华锦阁，听起来像是锦绣盟的某个分号。”陈默扶了扶眼镜，一句话就点破了关键。
“我们的敌人，是整个江南的旧秩序。我们的名字，必须是一面战旗，而不是一件风雅的外衣。”
“‘大乾制造’，这四个字，代表的是元帅的意志，是北方的力量，是全新的规矩。”王小栓放下铁锤，接过一名护卫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口。
“我们来，不是为了融入苏州。”
“我们是来，征服苏州。”
钱博的心脏重重一跳。
征服。
这个词，从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煞气。
他不再坚持。
他终于彻底厘清了自己的位置。他不是合伙人，他更像是一个引路者，一个将一头来自北方的猛虎，引入江南这片锦绣园林的引路者。
“我明白了。”钱博重重点头，“一切，都听二位的安排！”
装修，正式开始。
钱博“皇商”的名头，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亲自拿着地契和商部文书，去苏州府衙备了案。官府的文吏一看是钱家的产业重新开张，又是给宫里办过差的皇商，自然是一路绿灯，连盘问都省了。
整个店铺被高高的木板和帆布围了起来，只留下一个供工人和物料进出的小门。
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但“钱家老铺重新装修”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观前街。
观前街，是苏州的商业心脏。这里的每一间铺子，背后都站着一个甚至数个锦绣盟的成员。钱家的动作，第一时间就捅到了锦绣盟的议事堂里。
苏州，沈府。
锦绣盟的一众核心大佬，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
为首的，正是苏州首富，锦绣盟的龙头——沈万三。
他捻动着手里的两颗玉胆，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毫无波澜。
“钱博那个废物，终于还是不甘心吗？”一个身材肥胖的布商轻蔑地哼了一声，“他那铺子，空了三年，谁敢租？现在自己装修，他想干什么？卖他那些积压在库房里，都快发霉的粗布？”
“我派人去打听了。”另一人接话道，“奇怪得很。他们请的，不是苏州本地的工匠，是一伙北方人。而且，他们对外宣称，东家还是钱博，但管事的，却是两个外地来的年轻人。”
“北方人？来我们苏州做丝绸生意？”肥胖布商笑得前仰后合，“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他们懂什么叫缂丝？什么叫云锦吗？”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一个面容精瘦，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开了口，他是沈万三的军师，人称“鬼手”的徐先生。
“我查过那两个年轻人的底细。他们前段时间，在城东租了个院子，挂牌‘京城巧匠’。”
“京城巧匠？”众人一愣。
“就是前阵子，把孙知府那块烧坏的御赐蜀锦，给修补好的那伙人？”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的笑声都收敛了。
他们都是行家。
一块烧到炭化的蜀锦，能被修补得天衣无缝，甚至更胜从前，这已经超出了“技艺”的范畴，近乎于“妖术”。
“我也看了那块蜀锦的拓片。”徐先生的表情很严肃，“那不是织补，那是再造。这种手段，我闻所未闻。这伙人的背后，一定有高人。”
“高人？”肥胖布商还是不服气，“再高，高得过我们锦绣盟？在苏州这地界，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不错！”立刻有人附和，“修补和织造，是两码事！会修，不代表会织！更不代表会做生意！钱博这是病急乱投医，找了两个江湖术士来撑门面罢了！”
“不管他们是什么来路，”一直沉默的沈万三，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胆，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整个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他们想在观前街开门做生意，那就要守我们锦绣盟的规矩。”
沈万三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传我的话下去。”
“第一，看看是哪些不开眼的建材商，在给他们供料。”
“第二，找几个‘热心’的街坊，去他们的工地上，多‘关心关心’工程的进度和安全。”
他没有说任何狠话，但话里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
所谓的“关心”，就是无休止的骚扰。
所谓的“看看”，就是彻底切断他们的供应链。
这是锦绣盟对付所有不听话的“外来者”，最熟练，也最有效的盘外招。
“我倒要看看，”沈万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料，又天天有人上门‘问候’，他这个店，要怎么开起来。”
“盟主英明！”
众人齐声恭维。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算不上一场战争。
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妄图撼动大象，仅此而已。
夜色中，王小栓站在刚刚立好的店铺大梁下，看着工人们在灯火下忙碌的身影。
陈默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刚刚汇总的清单。
“木料、石材、砖瓦，都已经联系好了。都是钱老板以前的老关系，价格公道。”
王小栓点点头，他看着远处观前街上那些灯火辉煌的店铺，那些店铺的背后，都站着锦绣盟的身影。
“他们，也该有动作了吧。”王小栓轻声说道。
“快了。”陈默的镜片上，反射着远处的光，“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第二天。
暴风雨，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