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技工证书的那天，王小栓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那是一张硬纸板，上面印着"蓝翔技校"的字样和"合格技工"四个大字。右下角，是陆渊的亲笔签名和一个红色的印章。
他把证书贴身揣好，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第二天一早，他和其他毕业生一起，被分配到了纺织厂。
工厂比技校大多了。十几台蒸汽织机一字排开，锅炉房、仓库、成衣车间、后勤区，各个部门分工明确。
分配方案是头天晚上就定好了的。大多数毕业生被安排到了织机操作岗位。少数几个，像刘大锤，被分到了维修组。
而王小栓，接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安排。
管事的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纸。
"王小栓，从今天开始，你是三号机组的小组长。手下有六个人，两个是跟你一起毕业的同学，四个是之前就在厂里干活的老工人。"
王小栓怔了一下。
"小组长？"
"对。你在技校的综合成绩排第三，李老师傅特别推荐了你。说你有统筹能力，适合带人。"
"可是……那四个老工人，他们干得比我久，年纪也比我大。我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当他们的头儿，他们能服吗？"
管事的看了他一眼："服不服，那是你的事。你是组长，怎么管人，你说了算。管不了，我换人。"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王小栓拿着那张纸，心里一阵发紧。但他没有推辞。
他去了三号机组。
三号机组负责两台蒸汽织机的操作和日常维护。六个组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两个同学好说，一个叫张有田，一个叫赵铁牛。都是技校的同期，虽然成绩比他差些，但关系不错，叫他一声"栓哥"叫得利索。
四个老工人就不一样了。
领头的叫孙德发，四十出头，在厂里干了快两年。他原来是个石匠，手力气大，后来改行进了工厂，干体力活是一把好手。
孙德发靠在机器旁边，上下打量着王小栓。
"你就是新来的组长？"
"是。"王小栓点了点头，"孙大哥。"
"别叫我大哥。"孙德发的语气不冷不热，"你该叫什么叫什么，公事公办。"
旁边另一个老工人，叫胡三，嘿嘿笑了一声："从技校出来的，都是秀才爷。我们这些粗人，可得小心伺候着。"
王小栓知道他在阴阳怪气，但没有发作。
"各位，我今天第一天来，情况不熟，先跟大家学。今天的活，还按原来的安排来。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他的态度很低，但孙德发几个老工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
上午的工作还算顺利。两台织机正常运转，出布量在规定的范围内。
问题出在下午。
三号织机的传动轴发出了一阵异常的摩擦声。王小栓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停机检查。"他对操作台上的赵铁牛说。
赵铁牛正准备拉停机杆，孙德发突然开口了。
"不用停，小毛病。我在这厂子干了两年了，这种声音常有的事。传动轴上加点油就行了。"
王小栓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在技校，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标准流程——先停机，再检查，确认无误后再重启。这是李老师傅反复强调的铁律。
但现在，一个在厂里干了两年的老工人告诉他，不用这么麻烦。
他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还是停一下吧，先看看。"
"我说了不用停。"孙德发的声音大了几分，"每次停机重启，浪费半个时辰。今天的产量还差一截呢。你这组长管也管得太细了吧？"
几个老工人都看着王小栓。
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王小栓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想起了技校毕业前一天晚上，李老师傅找他单独谈话时说的话——
"小栓，进了工厂，最难的不是技术。是人。你记住，安全这条线，谁都不能碰。你是组长，出了事，第一个担责任的是你。别怕得罪人。"
他看着孙德发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
"孙师傅，你在厂里干了两年，经验比我多。但规矩就是规矩。传动轴异响，按操作手册，必须停机排查。万一是轴承磨损，带着毛病硬跑，轻的话损坏机器，重的话——您也知道，上次三车间那台机器爆缸的事，伤了两个人。"
他一提"爆缸"两个字，孙德发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件事他知道，当时三车间的一个工人，脸被蒸汽烫伤了半边，到现在还没好。
"铁牛，停机。"王小栓不再给他犹豫的余地。
赵铁牛看了看孙德发，又看了看王小栓，拉下了停机杆。
机器慢慢停了下来。
王小栓爬到机器底下，拿着手电筒和扳手，一寸一寸地检查传动轴。
十分钟后，他从机器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颗松动的螺栓。
"看到了没？"他把那颗螺栓举到孙德发面前，"这颗螺栓再松一两圈，传动轴就会错位。错了位的传动轴继续转，往轻了说，布全得废。往重了说，轴断了，整台机器报销，旁边站着的人都得倒霉。"
孙德发盯着那颗螺栓，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胡三，也不笑了。
王小栓没有趁机说教。他拿起扳手，把螺栓拧紧，又检查了其余的连接件，确认没有问题后，下令重新启动。
机器重新运转起来，声音平稳，再没有之前那种异响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收工的时候，孙德发从机器旁边走过来，站在王小栓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今天的事……"孙德发顿了一下，"是我想当然了。"
"没事，孙师傅。"王小栓说，"你经验比我多，以后有什么我不懂的地方，还得靠你教我。但安全上的事，咱们谁也别含糊。"
孙德发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王小栓一个人站在关停的机器旁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扳手。
这是他进工厂的第一天。
还好，第一关算是过了。但他知道，后面的关，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