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容不慌不忙,反问道:“我此前来迷雾之森的次数屈指可数,对迷雾之森内部并不熟悉,昨夜确实来过这里,但薛族长可有族人能够证明,是我昨夜修改了阵法?”
萧长瑜懵懵的,也替他向薛玄解释:“二哥看不懂这阵法,还是我方才来时同他讲的。”
薛玄冷笑一声,“自然,二殿下又怎么是会蠢到暴露自己的人。”
萧长容脸不红心不跳:“薛族长凡事还是要讲个证据。”
“是吗?”薛玄点头,“好,既然二殿下这么想要证据,我也怕冤枉了二殿下,那我们就找找证据。”
他手掌一翻,魔气覆盖地表,地面上交错纵横的阵法纹路浮现,悬浮飘至及腰高的半空之中。
黑雾般的魔气散去,萧长容站着的位置附近一小块阵法纹路露出独特的莹蓝色,除此之外,方才被宿雪溪和柳闻南修改过的地方,也带着浅淡的蓝色。
薛玄偏头吐了口血,他指尖抹掉了唇上的血,“竟真是你。”
“这是你来帮忙时绘制的符咒,魔族秘术,可用一个人的灵力追踪他的痕迹,现在二殿下又有何话可讲?”
萧长容从容不迫,“早就听过各族都有诸多不外传的秘术,不过这个应当是禁术吧,薛族长不惜动用禁术,就不怕身遭反噬吗?”
萧长瑜满面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长容:“二、二哥?”
“铮”地一声,薛玄手里逼近的剑被弹开,萧长容不愧是多年沙场的人,修为虽没有魔族族长深厚,但仅凭敏捷灵活的身手,躲过薛玄的攻击的同时甚至还能反击一二。
薛玄刚刚动用禁术,吐过血,对打时更是一直在吐血。
谢灵如扯过他甩到一旁,夺了他的剑,直取萧长容面门,配上浑厚的妖力修为,招招死死压制萧长容。
柳陈笙瞪圆了眼睛,变化太快,他甚至还在状况之外,“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柳闻南和宿雪溪没有时间说话,正埋头在地上修补法阵。
萧长泽也不相信二哥会是做出这事情的人,但是眼下的情形又让他不得不信。
妖族族长和二哥哪一方受伤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但总要把话先说清楚,正欲上前加入对战,忽然被人猛地拽了一把,被迫蹲了下去。
雪溪分明正在专注地修补阵法,萧长泽蹲下去才发现,雪溪正在专注地在地上写写画画,画的——
一只有点抽象的小狗。
萧长泽:“???”
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只小狗,萧长泽大脑险些停止运转,“你……你们……?”
雪溪催促他:“快点帮忙。”
他指着小狗头顶空着的耳朵的位置,“补下这个。”
萧长泽:“……”
好好好。
知道了。
萧长泽很上道地跟着他画起来,一双灵动的小狗耳朵立了起来。
然后又无师自通地在旁边画了一只猫,一只兔子,一只猪……
原来雪溪一早上起来盘算的是这个,萧长泽手上一顿,忽然想到,所以昨夜二哥突然出声惊醒雪溪也不是因为同他赌气,而是在提醒屋内的雪溪,他到了,计划顺利。
可他们这一出是为什么……?
正想着,另一边的战况已然分明,萧长容被谢灵如禁锢住。
薛玄扶着身旁的树:“二殿下,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你是中洲人吗?”
萧长容即便受制,神态也不曾落入下乘,唇角微扬,“薛族长既然有此一问,必然是对我的身世有所了解,那又何必多此一问呢,我当然——”
他趁着说话间隙,突然就向谢灵如和薛玄的方向扔出了法器,谢灵如疏于防备,一身妖力暂被封住,手中长剑被夺,他当即闪身,而一道灵力紧随其后预判了他的方向,正正打中他。
谢灵如暂时没有修为护体,支撑不住半跪在地,萧长容又操纵灵力御剑,刺向了谢灵如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谢灵如被人扶住,浓厚的妖力屏障凝住,挡在他面前,长剑“咔哒咔哒”,碎成数块废铁,又在来人的操纵之下裹挟着浓重杀意齐齐反向攻向萧长容。
萧长容躲不开,只能勉励支撑抵挡,碎片即将穿透他身体前一刻,一旁林中以迅雷之势窜出一个人影,打出一道反击以抵挡,带着萧长容往旁边纵身一跃,又抱着他贴着地面滚出了方才的攻击范围。
看清楚那道反击,萧长泽登时头皮发麻。
这人不是中洲人,所用非灵力,与中州五族皆非同源,且修为绝对不在他们之下,绝对是个劲敌。
二哥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人。
二哥他……
还没等萧长泽起怀疑的动摇之心,尚未从地上爬起来的萧长容反手将藏在袖口的短剑狠狠扎进了这人心口。
艳红的鲜血喷溅在萧长容脸上。
在地上人惊愕与不可置信的神情中,萧长容眼神仿佛化不开的坚冰,“我当然,是、中、洲、人。”
他母亲是中洲世家慕家嫡女,先皇后慕云绯,生父是人皇最信任的暗卫组织天问堂堂主宋冉回,养父是是中洲人皇陛下萧颂。
西海领主的幺子是他自己抛弃的,年幼的父亲被抛弃后流亡中洲,是人皇陛下在乞丐堆里一眼选中他栽培他信任他,给他名字也给他新生。
母亲和人皇是长辈定亲,世家和皇权的联姻,婚后相敬如宾,人皇在得知母亲有了心仪之人后也没有生气,甚至让她不必为难,帮她假死替她铺好了后路。
他出生在江南一个平静的小镇上,父亲母亲和睦恩爱,夫妻十余年里他从不曾见他们红过脸吵过架,他的诗书是母亲教的,武学修为是父亲教的。
后来父亲病逝,母亲病重,亲手将他托付给了人皇陛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掌管中洲至高无上的人皇陛下,他听父亲母亲说过他们的身份,也曾怀疑过他们说辞的真实性,怀疑过人皇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言那么好。
可人皇陛下他坐在那里和母亲叙话,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提起去世的父亲是惋惜是悲痛,是真切地遗憾着没能见到的最后一面,连看着他的眼神也是亲切,仿佛在透过他思念故人。
母亲去世后,他随人皇回宫,至今未尝有一日受过苛待与冷眼,宫中长辈待他关爱却不溺爱,着意却不刻意,宫中虽然和从前的家不一样,但这里也是他的家,有他的家人。
西海于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异国。
父亲是中州人,他也是,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不可能更改。
他漠然地拔出短剑,再次扎进了这人心口。
一刀,又一刀,再一刀。
他曾以为是大夫给错了药,让他做了对不起长瑜的事,直到他在战场上和西海的人对峙,才得知这个一直暗中如影随形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的存在,知道他那被掉包的药,知道致使他们兄弟离心的真正罪魁祸首。
萧长瑜半跪在他身侧,握住他握剑的手,制止道:“二哥,他已经死了。”
萧长容半张脸上都沾着血渍,眼神甚至有些麻木。
萧长瑜掰过他的脸,同他道:“二哥,他已经死了。”
萧长容想要摸摸萧长瑜熟悉的脸,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鲜血,缩手时又被萧长瑜按着,按到了自己脸上。
熟悉的悲痛铺天盖地席卷心头,萧长泽哑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长瑜。”
“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看着他的长瑜点灯熬油不眠不休地学习家国之道帝王之术,看他将一份奏折翻来覆去地看,谨慎斟酌下笔生怕行差踏错葬送山河,看他咬牙坚持也看他崩溃大哭。
他看着他噩梦惊醒彻夜难眠,看他在燃着祭香的祠堂外枯坐。看着他拿着匕首拿着瓷片,一道一道划在身上,就像划在自己心口。
二十年,那是他最无能为力的二十年,他跟着,看着,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他曾无数次设想,倘若没有当年那件事发生,倘若出征前他有好好告别,倘若他没有死在边关,他的长瑜是不是也不会活在那么多年的愧疚之中。
他有数不清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过还好,这辈子他还有时间。
可以慢慢说给他听。
宿雪溪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土,另一边的柳闻南理了理衣摆,在柳陈笙茫然迷惑的眼神中站起了身。
柳陈笙指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痕迹:“你这画的不会是我吧?我只是胖,有这么肥吗?”
柳闻南:“谁说我画你了?我画小猪,你对号入座做什么?”
柳陈笙呲了呲牙,想咬他。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林中响起,顿时吸引了众人视线。
被扶起被护下的谢灵如反手就将巴掌甩在了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
谢明栖被他打得偏过头去,五个清晰的指印缓缓浮现在脸上。
谢灵如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眼底一片血红。
“谢明栖,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出来。”
“每次都在关键时候出来,”他冷笑一声,“你可真伟大。”
寡言少语的谢明栖立在原地,维持着被打偏的动作,躲着谢灵如的视线。
谢灵如转身去找了薛玄,替他把了脉,好在伤势不重,只是看着吓人。
他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取了止血药,倒在手心,喂薛玄服下,没句好话,“你就不能自己备药吗?这么点小伤先把自己吐血吐死了。”
不管内伤外伤,只要没及时止血,薛玄的血就止不住,会一直吐血也是这个缘故。
萧长泽默默抱住了雪溪。
宿雪溪正看着形势,忽然被抱住,挣了挣,没挣开他,不知道萧长泽又发什么神经,低声道:“干什么?还在外面呢,有人。”
萧长泽:“忽然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宿雪溪:“……”
是是是,你最幸福,能放开了吗?
宿雪溪推推他:“你就不能回去再抱吗?”
萧长泽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嘴上还嘀咕着,“不能。”
宿雪溪:“……”
对雪溪的熟悉让萧长泽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大致的猜测:“直觉告诉我,今日这情形全是你算好的。”
宿雪溪偏了偏头,没有否认,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倒也不全是。”
萧长泽:“还有意外?”
宿雪溪“嗯”了一声,萧长泽是昨夜临时来的,告两日假也是今晨才告诉自己的,今日这情形本不该有萧长泽参与,他道:“原本的计划里没有你。”
两辈子,萧长泽都是他的意外。
是他算不到的,他于烟火人间中最深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