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伪像报告 > 第492章麦明河·最后还是得靠我一个老太太
  凯罗南说,他一路将柴司精心养大,确实不只是一种给自己加分的说辞。
  哪怕只看细节,也能看出柴司这一具肉体,几乎是世上父母提供给孩子最好资源之后的成果——他的眼珠清亮,皮肤净润,牙齿整齐;不论物质多优渥,他都有一种天生的驾驭感。
  他的肌肉、骨骼与体态,都沉密坚稳、厚实舒展,好像驱动他的不是普通血液,而是质感不同的熔岩或钢水,既沉缓又有力量。
  但最能说明凯罗南的确用心了的,却不是柴司的外在。
  他一定非常细心地、长时间地观察了解过柴司这个人。
  他一定在柴司心性成型的关键时期,将手探入过柴司的灵魂,顺着后者的天生秉性,将柴司捏塑成了一个凯罗南最希望看见的样子。
  “亏欠比例”这一番说辞,有一定的合理处,也有一定的迷惑性,但它究竟是否有用,最终还要看听见它的人是谁。
  换一个人,别说听不进去,甚至可能反而会被激怒;但对于柴司——
  麦明河收回目光,心下叹了口气。
  ……柴司此刻的神情,好像刚挨了一巴掌。
  震惊,窘迫,难受……甚至有一丝不知所措的羞愧,好像他之前一直在梦游,梦游时干了坏事,刚被人一巴掌扇醒了。
  “不尊重遗体,我认。你也知道,身处我当年的位置,我必须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更不能养虎为患。我要有一个制衡你的方法,尽管我后来发现,根本没有必要。”
  凯罗南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柴司的神情,摇了摇头。“从那具遗体的角度而言……却并不一定是坏事。你进不了巢穴,你不了解,居民其实是一种……脱离了人类之苦的存在。”
  他扫了一眼麦明河,问道:“你应该最清楚吧?”
  麦明河一愣。他知道自己曾经短暂地居民化过?达米安告诉他的吗?
  “脱离了人类之苦?”柴司转过头,看着麦明河哑声问道——几乎像是一种混杂了希望的恳求。
  麦明河知道凯罗南在干什么,柴司恐怕也知道。
  但这是阳谋;话都摆在桌面上,反而不好办了。
  只对柴司说,你妈妈已经离开了那具身体,是不够的;假如又告诉他,你妈妈死后变成居民,其实是一种解脱,就能将这件事的恶劣程度进一步降低了——可她能说什么?
  她希望慰藉柴司,不愿他更痛苦;更何况,凯罗南说的都是事实,她没法撒谎否认。
  “我……我是变成过居民。我跟你说过的。”
  麦明河艰难地说,“人类的道德、苦恼和顾虑……确实完全不存在。”
  “是一种很轻盈的解放感。”凯罗南补充道,“并非快乐,有快乐就有不快乐,这是必然的。居民不会快乐,就好像居民也不会焦虑一样。它们超越了人类——至少在体感与心情上,远远超越了人类。”
  ……情况正在越来越糟糕。
  他与柴司以父子相处二十多年,对其了解与把握,远超世上任何一人。
  就算麦明河此刻有一肚子话想反驳凯罗南,她也不能说——至少不能现在说。
  因为凯罗南手上有???。
  一旦他意识到,麦明河正在与他“争夺”柴司,解决掉麦明河可是轻轻松松的事;人死了,到时柴司悔不悔悟的,还有什么意义?
  尽管这是最坏的打算,但麦明河恐怕必须得独自行动了。
  她进入地下大厅,有几个目的。
  一,是保证柴司不被杀掉。既然凯罗南想用言语把柴司召回自己身边,那么只要柴司动摇,自然就不会再杀他了——这个目的,或许可以放下了。
  二,是夺走凯罗南的目标伪像——???的转移条件很苛刻,在地下大厅里无法完成,所以她最好是能拿走另外两件。
  只不过假如柴司倒戈,夺走目标伪像就成了一件堪比登天的难事,只能寻找机会、临时应变。
  第三个……
  麦明河看了看远处倒在蜡烛旁边的那一具单薄身体。
  最大问题是,她和金雪梨能想到的办法,恐怕凯罗南也想到了——他还会让她有机会接近府太蓝的尸体吗?
  她要如何在凯罗南的目光下——恐怕还有柴司的——穿过大厅,扑到府太蓝身旁?
  “我……我不能原谅。”
  柴司闭上眼睛,低声说:“就算是这样……妈妈一定也不愿意变成居民。”
  金雪梨在耳机里叹了一口气。
  “要是一句话不说冲上去就杀,我还信你,”她在耳机里嘀嘀咕咕地说,“把话说出来,就等于是把气泄出来了,还不原谅个什么东西。好好一个杀人抢货的计划,变成亲子深度对谈了。”
  柴司当然听见了;他的神色好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拳头。
  顿了顿,他摘下耳机,揣进了兜里。
  麦明河心中一动。
  当他们分别戴上耳机时,只有一个人对着耳机麦克风说话,金雪梨才能听见——那个人恰好是柴司。并非特意安排,只是那个耳机碰巧分给柴司了;那时好像也没有换的必要。
  现在柴司把耳机摘下了,或许意味着她说话,金雪梨能听见了?
  “你说得对,”麦明河小声说了一句最不出错的话。
  耳机里,金雪梨立刻哼了一声。“就是嘛!他还不愿意听。”
  果然——
  “凯罗南,”麦明河马上扬声说:“你与柴司有什么话要说,那都与我无关。你现在身受重伤,已经无路可走了,最好是赶紧把伪像都交出来。”
  这种话,简直像是电影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反派台词;她自己说了也觉可笑,但没关系。
  “哦?”凯罗南看她的神色,也像是在看电影里注定要死掉的配角。
  “这儿可不止有我和柴司两个人。”麦明河说,“现在巢穴里的居民也都站在我们这一边了。你知道有个绑发髻的芭蕾舞居民吧?它和它的同事,一个出租车司机——”
  她话说到这儿,耳机里已经被居民的怒叫声淹没了,扎得她耳神经都在摇颤生痛。
  “那老太太在说什么鬼话如果她的人话份额用干净了她可以把嘴从脑袋上挖掉挖掉我来帮她挖掉竟然出卖我人类可恨早知道刚才不该拦你司机杀了老太太糟了这下凯罗南又想起府太蓝掉下我糟了人类可恨可千万别记住我糟了我挖掉”
  忍着居民怒叫,麦明河抬起手,一边用手挡着、不让凯罗南看见,一边假装看了看手腕上不存在的表。
  “嗯,它们带着居民大军,即将在十秒内到达。”
  “你做梦呢,”芭蕾舞居民的声音,遥遥从耳机里响了起来:“你在下面等到老死,我也——”
  “你说什么呢?”金雪梨匆匆问道,“你明知道它们……”
  麦明河朝凯罗南身后远处的电梯一抬下巴。
  “你杀不掉居民的,”她心里要多没底有多没底,但自然不敢流露半点,“十——九——”
  凯罗南与柴司都以一种难以描述的目光看着她。
  麦明河上了八十岁以后,头脑不及往日十分之一灵光,有时一件事翻来覆去,絮絮叨叨几遍,依然理解不了、也记不住。那时年轻人看她的目光,就跟他们二人现在有点像。
  金雪梨在她倒数到七的时候,忽然吸了一口凉气。
  麦明河心里登时一松。
  太好了,金雪梨明白了。
  “我知道了,”金雪梨再开口时,果然丝毫不疑惑了。“你放心,居民一定会去。”
  她这句话一落,耳机里顿时安静了;麦明河对手机已有一定了解,知道她这是把通话按了静音。
  尽管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但凯罗南八成能听见耳机里的声音——静音是为了防他。
  凯罗南慢慢一笑。
  他站了两三分钟,显然已经十分吃力,就要站不住了。他任麦明河倒数完毕,从麦明河身上移开目光,对柴司吩咐道:“想清楚了吗?来扶我一下。”
  柴司脚下一动没动——却也没有出声拒绝。
  “不管你是打算干什么,这对你都没坏处。”
  凯罗南冲大厅一旁抬抬下巴,那块地面上,不知哪来的一根粗长树枝。“你把那个拿来给我。你要杀我的话,离我近了,要帮我的话,正好。”
  这话实在合情合理——柴司果然犹豫了一下,迈步走向了那一根粗长树枝。
  凯罗南的目光,蓦地切回了麦明河身上。
  他要动手了。
  就在这一瞬间,电梯突然“叮”地一声响了——电梯到达了地下一层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