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科幻小说 > 伪像报告 > 第493章麦明河·磨损的世界碎片的深处
  当麦明河终于看清府太蓝死前那一招全貌的时候,她也快要走上与府太蓝相同的路了。
  ……在生死攸关的短短数秒里,那个孩子头脑中究竟闪过多少念头与主意,才能编织出如此细密机巧的一张网,麦明河实在难以想象。
  假如不是面对???这样不合常理的伪像,府太蓝绝不会死。
  他把旁人能想到的,都想尽了;旁人想不到的,也被他翻出了花样,埋下了陷阱。
  他没能救下自己一命,却隔着生死,给麦明河留下了一部分他设计好的心机。
  当电梯“叮”地一声到达大厅时,那一瞬间,凯罗南与柴司都不约而同,朝电梯转过了头。
  “快!”耳机里响起金雪梨的气声。
  不待她说,麦明河早抓住机会,立即迈步狂奔出去——一具六十多岁的身子,速度与敏捷度都差强人意,能跑起来而不摔倒已经不错了;但好在她运气不坏。
  柴司无意帮了她一把。
  她跑出去的同一时间,柴司脱口而出:“真来了?”
  ……事后想想,假如柴司没说这一句话,凯罗南在听见她脚步声时,恐怕会第一时间转头、对她用出???了。
  可正是柴司这几个字,叫凯罗南产生了一瞬间犹豫。
  电梯门正不紧不慢地分开;那一瞬间的不确定,把凯罗南的目光在电梯上多黏住了一秒。
  正是在这一秒钟里,麦明河再顾不上摔倒会怎么样了,纵身朝前一扑,整个人滚倒在地——她伸长胳膊顺势一扫,将那块圆形硬纸板模样的伪像抓住了。
  伪像一入怀,她急忙一转头,顿时愣了。
  她万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这样一幕。
  是了……
  这明明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事实,却没有一个人多想想它,更别说利用它了——除了府太蓝。
  府太蓝啊,麦明河又好笑、又心酸地想,你实在不该死。
  凯罗南和柴司此时也愣了;只是他们短暂的一愣神,却是出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
  电梯门已彻底打开,露出了一个空空荡荡的电梯厢。
  与此同时,耳机里的金雪梨也正刻意高声叫道:“第一波会隐形的居民已经下去了!注意,它们会潜藏埋伏、伺机攻击,可不要掉以轻心——噢,你没事,它们是跟我们一伙的。”
  她显然是唱空城计唱得太入戏了,差点忘了她是在对麦明河说话。
  凯罗南沉沉地哼笑了一声。
  什么“隐形居民”之类的话,他压根信都没有信。
  凯罗南转过头,盯着正狼狈爬起身的麦明河,问道:“你把我的注意力转移了几秒,又能怎么样?”
  ……他会发现地上的perception伪像已经不见了吗?
  麦明河刚才第一时间就将它揣进了衣服里、用裤子松紧带把它勒在肚子上。
  没人愿意多看一个老太太的身体吧?
  还是说,凯罗南即使发现,也无所谓——因为他知道,perception无法拿他怎么样?
  即使不拿在手里,perception的作用依然正在起效:麦明河仍然看得见“那个东西”,但是凯罗南和柴司却对它视而不见。
  “我……唉,我也没有想到,居民是真没有下来。”
  麦明河说到这儿,也不由对芭蕾舞居民生出了几分怨气。一点事儿都不懂,怨不得是居民呢。
  “你都知道那个跳芭蕾的居民身份了,它还藏藏掩掩、不肯出力,这不是笨吗?除了让它自己的目标无法达成,还有什么意义?”
  这话是趁机骂给芭蕾舞居民听的。
  “我本来以为,假如它们能下来援手,那你一定会先抽身对付居民,这样一来,我起码能有一点时间逃出去。”
  麦明河叹了一口气,说:“我看柴司也不会对你动手了。事已至此,就算我输了吧,我一件目标伪像都没有,我不碍你事,你让我走,如何?”
  柴司被她一点名,朝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树枝——他好像有一瞬间,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手里会握着一根树枝。
  “哦?”凯罗南也朝柴司望去。“她说得对吗?你不会对我动手了吗?”
  柴司张开嘴,一时却发不出声。
  过了两秒,他才忽然一抬手,将那树枝远远扔开——它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撞得麦明河心脏一颤。
  “我不原谅你,”柴司哑声说,“但是……你说得有道理。”
  “这是什么意思?”金雪梨和麦明河异口同声地问道。
  柴司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嘶哑地、几乎是下命令一般,对凯罗南说:“你让她走。”
  凯罗南没出声,不知是不是因为快站不住了,正在努力维持平衡。
  “那你呢?”麦明河立即问道。“你要怎么办?”
  柴司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想捣烂他的心脏,将他沉进中心湾海底。但是我又清楚,他说得对,我欠他的比他欠我的多。我的债务还不到了结之时。我……我没有资格。”
  “到你把债还清的时候,如果还有本事能杀了我,就尽管来。”
  凯罗南一笑,说:“我可以放她走。但是我没有理由放她走。她走了,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你这么多年行事,你最清楚,斩草要除根。如果我放她走,为我自己留下未来隐患,那纯粹是因为你……你真的要再欠我一份债吗?”
  柴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面颊上肌肉一浮凸。
  “……放她走。”
  凯罗南“哈”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柴司啊,这是你的错误与弱点。人生于世上,是没有伙伴的,你何时能认清这一点呢?你不必把自己丢进草原上,成为狼群中的一个。即使是头狼,也比不过坐在直升机里监视脚下大地的人。”
  “是不是人越老话越多?”金雪梨在耳机中问道。“噢,不过我话也挺多的……”
  一时没人理她。
  “你走吧,”
  凯罗南朝麦明河示意道。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坐下;他受伤很重,面色惨白,额头上尽是一片细汗。“与其处理你,不如处理一下我自己的伤。既然他愿意又欠我一笔,何乐而不为?”
  麦明河一点都不敢放松警惕,仍然紧盯着他,谨慎地迈出一步。
  她特地避开凯罗南所坐位置,绕了一个大圈,从蜡烛后头绕过去,往电梯走去;整个过程,她都没敢把目光从凯罗南身上挪开。
  但凯罗南却好像已经把她忘了。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吩咐柴司过去,给他看看腿上的伤势,还没事人一样,对柴司讲了几句他是如何杀掉府太蓝的细节。
  “你那么讨厌府太蓝,如今他死了,你应该高兴吧?就算是我补偿你的一点心意吧,”凯罗南近乎温和地说。
  假如有人此刻往柴司脸上扔一块大理石,麦明河觉得那石头都会被撞碎。
  电梯已经离她不远了;但那不是重点。
  她已经快要走到府太蓝的尸体旁边了。
  麦明河不敢正眼去看府太蓝的死状——明明是那么漂亮、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
  当初在公寓楼里发现她的真实状态后,即使他嘴上什么也不说,对待麦明河时,也忽然轻手轻脚、小心翼翼起来了……他不是一个坏孩子。
  不应该落得这个下场。
  她紧紧盯着凯罗南的背影,见他一直没有回头,好像也没有回头的意思,迅速一猫腰,关上了蜡烛尾部的火槽。
  她不能把每一个火槽都关掉;她只能祈祷,只要蜡烛尾部重新凝固起来,她抓着府太蓝尸身的手,碰一碰蜡烛,那么整根蜡烛或许会从“凯罗南历史”变成“府太蓝历史”……
  金雪梨也不确定这么干行不行。
  没人知道答案,麦明河就只能试一试。
  其实就算蜡烛能变成“府太蓝历史”,有凯罗南在场,麦明河也没法仔细察看烛泪内容、更改历史;但至少先做出这一步,接下来的再找机会吧。
  柴司笔直站在大厅里,正遥遥面对着她,自然都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仔细想了想,”凯罗南仍坐在地上,忽然说:“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麦明河果然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鬼心思、小动作都多得很。”
  凯罗南依然没有回头,只平静地对柴司说:“你这份欠债,我就不要了。少一份债,你也能松一口气吧?”
  他手上什么特殊动作也没有。
  然而这番话在说到一半的时候,麦明河就已经看不清大厅远处的两个人影了。
  她不知道天地间蓦然朝她扑下来、无数汹涌翻滚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一瞬间,麦明河就好像被浸没在了皱褶折叠错乱失序嘈杂的世界的褪色磨损碎片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