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时九讲些赤裸裸逾矩的话,喻舟夜可以不做回应,或者教训一下。
反倒说这样、暧昧而尽是余地的,喻舟夜教训他,显然不合理。
让他闭嘴,更多此一举。
喻时九感觉自己成功把他哥调戏了一番,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哥看了好一会儿,把喻舟夜的意外和回避、沉默都看在眼里。
心里因为要接受他哥给他重新买房子的不舒服都没了。
换成别人,大概只会觉得喻总面上的神情不显山不露水。
喻时九跟在他身边久了,白天鹅轻轻垂下头,看一眼湖水里的倒影,用来避开他的话,也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哥真是太有意思了,喻时九忍着没上手去得寸进尺。
短暂的静默里,只有碗筷轻微的声响,喻舟夜看他的脸色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在喻时九没继续说点不规矩的话。
在意外之后,他直接换言道:“成人礼有什么想要的?”
“啊?”喻时九自己数着日子过,全因为他哥,没想到他的生日,他哥也会数着日子来。
“还有一个多月,现在就准备是不是太早了。”他说。
“你不是说,送人礼物要提前准备吗。”喻舟夜道。
喻时九的目光顺势往自己手腕上的表看了一天,这话不是他提醒了,他哥才做的。
他还没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喻舟夜就会为他准备好一切的。
“我想要的,我哥现在又给不了。还问这个做什么。”喻时九语气如常道。
“别闹。”喻舟夜将视线投向他,面上也些微严肃起来。
“你还在上学,又不爱应酬,长期不跟家里的长辈和父亲留下的世交们打交道,他们知道喻家有个快成年的儿子,我有个弟弟,你的生日刚好可以见见他们。”喻舟夜说:“到时候是定个地方办生日宴会,还是就在喻家一楼的大厅里办,看你的喜好。”
喻时九的心思一直都在他哥身上,对于这方面的交际,他心里有惦记,但是却不擅长。
上辈子他活到快三十岁,一身的反骨,声名狼藉,周围没人在他身边,喻家那些有利益往来的亲戚们,更是对他势同水火。
因为他总是会给喻家的生意,给喻舟夜,闹出大麻烦,搞砸他和他们的事情。
到了这辈子,他即便知道自己要变得乖一点,也得学会跟这些他曾经鄙夷的亲戚们打交道,总还是在往日后排。
他的时间很紧迫,也很少,好多事都要做。
基础太薄弱,就导致他学习都会分去大部分的心思。
现在喻舟夜亲口来告诉他,意思就是定好了。
你的生日宴会,成人礼,你作为喻家的小儿子,喻氏集团现在唯一的后辈,你得站出来让人见见了。
“哥,我的生日宴会,就像曾经在父亲的葬礼上,你带着我去对他们那些人一一认识一样吗?”喻时九问。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他觉得这就是一回事,这是他的身份完完全全郑重搬出来的场面。
是在所有人面前,敲定喻舟夜和他,是兄弟。
这是好事,其实。
他应该高兴的。
他不就是想和他哥并肩而立的吗?
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兄友弟恭,他们一条心吗?
没什么比这个机会还要合适了。
但是喻时九说不出来的心慌,他想要的不止是好兄弟,偏偏这个好兄弟会让他们的关系清晰起来。
他不喜欢。他宁可在不能像他哥保护他一样,保护他哥时候,跟喻舟夜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暧昧下去。
喻舟夜对他的好,把他当弟弟的好,他就愿意当做是不戳破的暧昧。
他哥明明也对他很温柔了,不是吗?
“——嗯。”喻舟夜过了会儿,应道:“你的生日宴会,可以不去想父亲的事,我希望那天你是开心的。”
“真的能不想吗?”喻时九抬头看向他。
喻舟夜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转头朝一个通道看过去,从这里走出去,再转个弯,下两步浅浅的楼梯,就是喻家一楼的大厅。
非常明亮,又宽敞的会客大厅,足够开展一场有乐队手现场奏出美妙的背景音,有琳琅满目的酒杯和精致的食物,有美艳的女人长裙和绅士的男人所组成的、完美的生日宴会。
而这里,在他十三岁,也是他和他哥的父亲离世,用来举办葬礼的地方。
那是喻舟夜的亲生父亲。
他哥可比他孝顺多了,比他对父亲要爱得多。
“你见到我那天,带着我去见人,我看到你喝了好多酒。”喻时九这时吐露心声,道:“我很惊讶。……惊讶应该都表达不了,我的作文写得不好,总是拿不到满分。”
他用筷子戳戳自己碗里吃到剩下一点的海鲜粥,压住里面的虾仁,很快滑走,又去找到压一压。
“那天我先是很奇怪。你这个私生子,这样上不了台面的身份,这样应该躲起来的、不堪入目的身份,还有你直接继承了喻家的一切,怎么有脸出现在我爸的葬礼上。”
喻时九每一句,都像是在自己的心脏上割出来一个个的小口。
他是无法想象上辈子的喻舟夜,还有这辈子的他哥,每次被他辱骂、攻击、坏事做尽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
那个上不了台面的身份,自始至终,其实是他自己。
他端起小碗几口把粥都喝掉,又一连喝了几口温水,收拾收拾情绪,继续道:“可是你就来了,你还很体面。你胸口上面戴的花,都戴得那么端正,我厌恶你,也嫉妒你,嫉妒你比我做得好。比我还像喻家名正言顺的儿子。比我还像应该跪在灵堂正中的人。”
喻舟夜目光一顿,纤长的睫毛垂下来,遮掉眼底的心绪。
喻时九猝然笑了下:“其实还有好多呢,都说不完。”
“还恨我吗?”喻舟夜问。
喻时九看着他摇摇头。
我只是有点恨我自己罢了。
只要我稍微地用一点点心,哪怕不知道喻家这个大秘密,也能看出来你为了我赴汤蹈火。
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还会留下好多好多钱和财产,留下喻家的一切给我。
只要稍微一点点地收敛起我的傲慢和冲动,只需要用心一点点,聪明一点点,就一点……
至少,上辈子我们不会落得那样一个从头到尾的经历和结局。
“比起你喝了好多酒,另外一个让我震惊和想不通的,就是你居然会带我去见人。”喻时九看着他哥,开口道:“这么做挺奇怪的。你都不担心我砸了爸的灵堂,也不怕我这个喻家长大的正经少爷,抢了你的东西,你还帮我在他们的面前一一说好话,喝道谢的酒,喝道歉的酒,最后回家的第一天,就喝到犯胃病。”
“我问你,不怕我掀了爸的棺材板吗?”喻时九垂下头笑:“你说你相信我。我不会。”
“多奇怪啊。我们都没见过,我们是敌人,仇人。”喻时九说:“你居然第一眼就说你相信我,还给我这么多好东西。”
喻舟夜放下手里的碗筷,等他说完:“——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小九,我们没有爸爸了。”喻时九忽然道。
喻舟夜顿了顿,道:“你记得。”
喻时九点点头:“说出来你大概不会相信。那天你真好看,我那么讨厌你,也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完美,光透过楼顶的水晶圆顶,照在你身上,我素未谋面、不肯承认的哥哥,就像一座圣洁的神像。”
他好像陷入了回忆里,还是两辈子交错的回忆,同样的是对他从未改变过的、对他无限纵容和宠爱的哥哥。
他的大脑居然可以把有关喻舟夜的一切,记得这么清楚。
“我从楼上换衣服下来,我不高兴为什么跟你穿的衣服不一样,正好看到你抬头看我,那个眼神……你什么也没说过,可我觉得你好伤心。好几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天你看我,其实心里是在想……”
喻时九停顿片刻,道:“喻家以后就只剩下你和我了。以后,你就要和我这个厌恶你的弟弟相依为命了。”
“你就要接手我这个烫手山芋了,要做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弟弟的哥哥了。”
“爸爸走了,剩下的时间里,你就要竭尽所能地照顾好我了。”
……
喻时九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清晰无比。
迟来了太久的悔恨和歉意,而他是连对不起都没法说出来的人。
他只能说,他很久以后才明白他哥在对他好。
重一点的话,为他豁出性命的话,他也不可以讲出来。
喻舟夜不被察觉地轻叹,然后道:“我有照顾好你吗。”
“有啊。”少年抬起脸,看向他的眼睛里有星光似的:“我哥对我可好了,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你对我还好了。”
喻舟夜:“那就好。”
“怎么了,哥?”喻时九看出来他哥的情绪有一丝波动。
喻舟夜摆摆头:“有时候会想,你的成长过程里,我一直太忙,有没有照顾好你。”
“当然有。”喻时九笑着说:“哥,我长成什么样,与你无关。我喜欢什么,也不是因为你带我走错了路。”
喻舟夜的意思,他太明白了。
“你一直都有好好地教导我。我是个男人,粗心点也没事,但是你从来没有粗心过,你一直把我跟宝贝似地捧在手心里。”喻时九说:“我特庆幸你是我哥。至于我不正常,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恩将仇报。”
“小九。”这话有点重,喻舟夜出声制止。
“没事,哥。”喻时九笑了笑:“你还不够了解我。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我什么样,我自己清楚。”
“你现在很乖。”喻舟夜说。
对你说几句好听话,折磨过你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白天鹅也太好哄了。
喻时九活过一辈子,他比谁都清楚,即便他快三十了,还在跟他哥做恶,他哥也会竭尽所能地呵护他。
“嗯。我再努力努力。”他说。
“生日宴会,会让你不开心吗?”喻舟夜问。
“不会。我只是想到了。”喻时九说:“我要站出来给大家看看,你要带着我挨个去引见,就像父亲去世的时候一样。”
喻舟夜想了想:“我也可以不去。”
喻时九睁大眼:“为什么?我不同意!我的生日宴会,你不去怎么行?”
两人对视间,喻舟夜弯起唇角:“难道这是我的生日吗?”
“……我的也不行。”喻时九说:“我哥不去,我就没有生日。”
“有我哥,我才有生日。”他又强调一遍。
喻舟夜朝他道:“过来。”
喻时九身体反应更快,先走到喻舟夜的面前才应:“哥,你说。”
喻舟夜抬起手顺了顺他的背:“别担心。有我在。”
喻时九刚才弥漫在心底的伤感和心慌,顿时得到了回应。
他哥真厉害。
这也能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心神不宁。”喻时九问。
“可能是、兄弟之间的直觉。”喻舟夜说。
“……我有点慌。”喻时九说。
“生日宴会?”喻舟夜说:“不喜欢,我们就不办了。”
喻时九垂着眼皮,过了会儿说:“我能抱抱哥吗?”
喻舟夜正坐在餐桌的椅子里,往后靠在椅背上,拍拍腿:“来。”
喻时九倒是想直接跨坐上去,但是显然现在不合适。
所以他弯下腰,从侧面抱住喻舟夜的肩膀,脑袋一埋去嗅他哥颈间特殊的淡淡木质香。
“我要办。”他说:“我会好好表现的。”
喻舟夜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嗯。还有一个多月,不想办,随时告诉我。”
“就在家里办,我不出去,我要跟我哥在家里办。”喻时九说。
喻舟夜:“好。”
虽然他哥的安慰很奏效,但是喻时九在喻舟夜看不到的地方,还是沉下脸。
他说不清是哪里来的预感,又具体是什么,毕竟他本身重活一世,就够违背科学和常理了。
他只是觉得,命运齿轮,仿佛会再次转动。
就从需要他站在生日宴会的聚光灯下,会开始步入喻家的权利中开启。
喻舟夜会保护好他的,喻舟夜总是不问缘由地保护他。
甚至给他随时反悔的权利,来自己去跟那些亲戚们和来往的世交们一一致歉。
喻时九感觉命这个东西,真的太奇妙了。
它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而唯一不变的,就是他哥在命运的洪流中,成为了他的保护伞、庇护所,他随时可以倚靠的港湾。
这让他即便心慌,也能在抱着喻舟夜的时刻,得到安宁。
“九月九号。”喻时九说:“那会儿洲际应该揭幕运营了。”
“嗯。”喻舟夜说。
“我也要参加滨海大的预科少年班招考了。”喻时九埋在他的颈间,恋恋不舍地说。
“嗯。”喻舟夜道:“不用担心。都安排好了。”
“我哥办事,我肯定放心。”喻时九短促地笑了声:“一句话让喻氏集团总裁为我忙前忙后、刀山火海。”
喻舟夜也笑了,拍拍他的后背,然后拉着他的手臂分开,用兄长的口吻对他道:“上了大学,你就自由多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我只是上大学,又不是不回家了。”喻时九依恋地贴着他哥的椅子靠背站着:“我还要天天回家,半夜我都跑回来。别让我发现我回家了,你不在家。”
“除了出差,和必要的时候,我会回家的。”喻舟夜说。
“必要的时候,是指晚上跟别人的约会吗?”喻时九刻意问。
“嗯……距离法定的结婚年龄,还差一点。”喻舟夜说:“我弟弟可以安心念书,安心工作。”
喻时九一下笑出来,阴霾都被扫空了:“喻总的记忆力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