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舟夜没有立刻回应他,喻时九站立的姿势渐渐有些不安。
脸上仍旧执拗地不肯放弃,目光都快要把他哥的被褥都扒光了。
他不想显得自己不合时宜,满脑子不正经,然而喻舟夜巍然不动放在他身上那种审视、衡量,似乎还带着一点探究和思考的视线,在喻时九接收到这信号时,就忍不住牵动了身心。
他有些煎熬,不知道他哥还愿不愿意让不乖的他进入自己的怀抱。
煎熬里面又有些得意,得意他哥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来。”喻舟夜言简意赅。
喻时九立刻俯身靠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掌放在他哥的身侧,搁着夏季的薄被弄在喻舟夜的腰上,当真一点劲儿也不敢使。
躁动的烟味儿随着少年靠近传来,喻舟夜侧头看他,小狗崽正埋在他颈间,一只手还撑在他的肩膀旁边,按在床面上。
“怕了吗?”喻舟夜伸手环过他的肩,抚摸脑袋后的发丝。
“嗯。特别怕。”喻时九按在床上的手掌在轻微的颤抖,不知道是用力稳住身形,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画面。
“哥,我不想做局外人了。”他停顿了很久,才道:“你得一直给我当哥,我只有你了,你把我推开,不在我身边了,我就是没人要的孤儿了。”
“瞎说什么。”喻舟夜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只要你愿意,我当然会一直带着你。”
喻时九抬起头看他:“真的吗?”
喻舟夜:“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
喻时九双目炯炯地看着他,喻舟夜昏迷的两天对他而言,像是过了两个漫长的世纪。
不止在心灵上备受折磨,还空洞一片。
“哥,我……”
喻时九欲言又止,近在咫尺的距离看着喻舟夜俊美的脸,因为受伤所以更加苍白的肌肤,他能在海风里说出来的想念,忽然有点不知从何出提起。
“嗯?”喻舟夜四目相对,耐心等着他的话。
仿佛这时候,所有的时间都是留给他的,都能用来尽情的挥霍在这些效率不高的只言片语里。
“你有跟小孟他们联系吗?”喻时九话锋一转,随即坐在床边,但是还不愿意起身,就那么别扭的一手撑在他哥的肩膀旁边,一手轻轻触摸薄被上显露的腰线轮廓。
“还没有。”喻舟夜问他:“你有话跟他讲吗?”
喻时九“嗯”了一声,又摇摇头,接着问:“那是你把程大夫叫来的。”
“张伯叫来的。”喻舟夜道:“怎么了?”
喻时九在他的目光里,垂下一半眼帘:“我想知道,我哥醒过来之后,主动联络的第一个人,是不是我。”
喻舟夜没有责怪他不知轻重缓急,神色里浮现出一抹兴味:“就好奇这个?”
喻时九抬眼:“嗯。”
“我还以为我弟弟看起来不好意思开口的,是什么迫在眉睫、不可告人的大事。”喻舟夜说。
“这还不大吗?”喻时九很不满:“这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喻舟夜纯净的黑眸里有几点深空里的璀璨星光,苍白发冷的肤色将他显得多了丝脆弱,丝毫影响不到他身上强大稳固的气场。
还催生出一股更加不容侵犯的神圣感。
他哥很好看,喻时九就这样迷了眼。
什么欲言又止都抛在脑后了,反正都说穿了。
“所以是不是。”喻时九逼近他的白天鹅,鼻尖险险碰在他哥的鼻尖上。
淡淡的烟味在两人间,随呼吸弥漫开。
喻舟夜就在他的直视下,那么轻而易举地承认了。
“嗯。”他说:“醒过来就收到我弟弟从海边发过来的录音,听起来今晚的海风,比那场暴雨暖和多了。”
喻时九这次一点也不回避,就盯着喻舟夜继续道:“你听完了。有听到我想你吗?”
几秒的静默后,喻时九以为他哥会一如既往地不予理会。
或者推开他。
他都做好了及时调转话题,或者耍赖跟他哥多腻一会儿的准备。
没想到喻舟夜依然在他赤.裸的视线下回应了。
“嗯。收音效果不错。”喻舟夜说。
这下反倒成了喻时九意料之外了,他抿唇道:“那哥是没听清吗?为什么不说也想我。”
喻舟夜:“没听清。”
喻时九心里砰地炸开一束烟火。
目光都变得急迫和诚恳起来,还有难以置信:“哥,我听清了,你不能耍赖。”
“我不是小狗,”喻舟夜点了点他的额头,“小狗才会对着哥哥耍赖。”
喻时九拉住他的手道:“小狗很想你。”
“哥,我很想你。”他把喻舟夜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虔诚地往手心的正中落下一个吻:“……特别想你。”
喻舟夜顺势把掌心贴在他的侧脸上,拇指安抚似地摩挲他的面颊,喻时九心里的情绪都滚成了一团,什么都有。
最大的是心安。
“有个弟弟真好。”须臾后,喻舟夜开口道。
喻时九没去破坏气氛地在此时此刻甩掉他们的兄弟情意,他既要喻舟夜是他的哥哥,也要跟喻舟夜在一起。
这种劫后余生不可分割的宿命,也是他对喻舟夜感情的一部分。
“有个哥才好。”喻时九说:“全世界最好的哥,落在我头上了。”
喻舟夜似乎是透过他在思索什么,过了会儿,道:“我这个哥哥当得不称职,不然就不会让我弟弟跑那么远出城,哭着回来。”
喻时九喉咙一紧,鼻尖冒起酸:“关你什么事!你没资格自责!我要是能干,我早就帮你做事了。”
“但是我不能让我弟弟哭。”喻舟夜叹息道:“难过吗?”
喻时九摇摇头,按着他哥的手,把脸紧紧贴在他哥掌心里:“我哥有我哥的使命,他不能第一时间感情用事,他得教我保全自己,还会、一直保护我……”
喻时九忍住的眼泪都倒回了嗓子里,一一咽下去,深棕色的瞳孔湿润异常。
喻舟夜想要给他擦掉充盈眼眶的湿润,他只是侧过头把整个脸埋在喻舟夜的掌心里蹭了蹭。
闷声道:“我不会看我哥说了什么,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不用因为跟我算账道歉,更不用因为这个安慰,你是我哥,你什么也不说,我也不会怪你。”他抹干眼泪,浓密的睫毛都粘在一起,眨了眨眼。
“突然这么听话了,怎么长的。”喻舟夜看着他笑了下。
“我哥教的。”喻时九吸吸鼻尖。
“是我的错,我应该认。就算你只训我,我也不难过。”他挂着湿漉漉的双眼看喻舟夜,嘴里说着不难过,看上去却是一只需要人安抚的小狗。
喻舟夜从他手里挣脱开自己的手,在少年错愕失落的神情里,揽住后背按在自己怀里。
喻时九震惊之后,反而想要离开一些,怕压到了伤势未愈的白天鹅。
喻舟夜却用双手都拥着他,连着顺了顺他的背脊:“没事。”
听到这个,他才放心趴在他哥的怀里。
太久违的气息和拥抱,是倦鸟回巢。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静静相拥着任凭时间流逝。
“怎么会只训你。”良久之后,喻舟夜才说。
“只训我也无所谓。你对我好,我知道。”喻时九埋在他颈窝里发声,想蹭都忍着不动,担心牵扯到他哥脑袋后面的伤口。
喻舟夜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没把哥当一个‘人’。”喻时九轻声在他耳边对他道:“我觉得我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哥,我跟你说过,我做过一个梦,我到死,你都会在我身边的。”
“谁都不会有你这样好,不会有我们这么彼此信任。”他说。
“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人,你也会对其他的某些人产生依赖和信任。”喻舟夜说:“到时候,你得留个心眼。”
“不会的。我能未卜先知。”
喻时九没有在这么温情的时刻恶狠狠地怼他,只是强调道:“世上的兄弟,我们只有彼此,我只是小,不是傻,没人能跟你相提并论。”
“我会用功去学的,我的年纪,我不止长个子,我还能变得更聪明。”他像只趴在主人怀里,寻觅到安全感,甩着身后的尾巴一点点起誓的小狗。
“那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喻舟夜忽然道。
“……你先说。”喻时九道。
“把烟戒了。”喻舟夜说。
喻时九哑口。
他听到喻舟夜错首在他耳边的脸,有一声短促的笑意。
!可恶。
喻时九不能让他看扁了,更不能让他得逞,抬起头说:“这是命令吗?”
喻舟夜:“嗯?”
喻时九刻意把放在喻舟夜身边的手,也抱在腰上,好似是在提醒什么,但是他不去点破。
要跟自己的哥哥在一起,已经是最难的题目了。
什么都扯开了,反而会让白天鹅把脑袋藏起来,不肯跟他走下去。
“我说,这是命令吗?哥。”喻时九说:“你说这是,是你这一刻给我的命令,我就戒了。”
少年的拥抱足够小心,但是喻舟夜也能清晰感受到。
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有舒适的光线。
有跟他,相依为命,父亲留给他的、喜欢黏着他的弟弟。
他说过的话,小狗崽比他记得还要清楚。
不动声色地在宣告。
小狗看着温顺,也改变不了已经变成狼的暗藏锋芒和伶俐。
“我今天太想见你了,所以我没洗澡就来了。”
喻时九就像没说过那话,自然道:“你不喜欢我抽烟,我知道。对不起啊哥,影响你养伤了。”
“嗯。”喻舟夜顿了顿,道:“——今天抽太多了,戒烟吧。”
喻时九睁大眼看他,这是他哥违背了不在床上给他下命令的原则吗?
“哥,我、你说话算话。”他说。
喻舟夜:“嗯。”
喻时九直接站起来,把裤兜里剩下的半包烟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打火机拿出来的时候,他看了看喻舟夜:“打火机我能留下吗,顺手玩。”
“不然心烦的时候手指也没事干,就更寂寞了。”他坦白直言。
“什么时候会寂寞。”喻舟夜问。
喻时九盯着他,手指摸了摸打火机的金属外壳:“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告诉你的。没有我哥在身边,就会很寂寞。”
“做你哥,还要代替你的烟和打火机吗。”喻舟夜说。
喻时九摇摇头:“做我哥,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很舒服。”
“哥,”他把自己手里的打火机放进喻舟夜的手里,“你要拿吗?我把我交到你手里,随便你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