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舟夜头上有伤,跟他交代了一些有关产业园工程的问题,就关上灯继续休息了。
他的体温虽然已经降下来,喻时九总感觉不对劲,给他用了体温计,才发现还是有点低烧。
他哥真是应该锦衣玉食,精细小心地养起来的。
却什么危险的事情都得去做。
喻时九不能跟他躺在一起,晚上照旧让张伯加了一张床,自己迟迟不能入睡。
那个跟他趾高气昂,还将他哥叫做哥的男人,居然是给喻舟夜通风报信的。
喻时九真没看出来,这个看上去有点怂包子,还没什么实权的工程副经理,竟然敢背着喻舟夜那个虎视眈眈的堂兄给喻舟夜递消息。
难怪喻舟夜独自微服私访,接待的人就他一个。
难怪他让林部长在喻氏总部往下查,根本查不到消息来源。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喻时九就起床,要出门的时候惊动了他哥。
“不多睡会儿?”喻舟夜声线半睡半醒的。
“嗯。”喻时九想了想,转身回去,俯身在他哥的脸颊上贴了一下,小声说:“快考试了,我去花园背背外语。”
喻舟夜在朦胧的昏暗里睁开眼,睡意惺忪,看了他一眼:“穿个外套,清晨雨露重。”
喻时九笑了笑,特别想吻上去。
可惜还差一点,所以他只能低头俯身在他哥的耳边,温暖的呼吸贴过去,挨着他的耳廓说:“知道了。你好好睡,睡到自然醒。”
“嗯。”喻舟夜合上眼。
白天鹅再次沉入深沉静谧的湛蓝色软枕里,喻时九直起身。
“早安。小九。”他听到喻舟夜说。
喻时九感觉到他哥和他的关系,不一样了。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他们更亲密了,虽然他们现在并没有拥抱着接吻。
“早安。哥。”他说。
后花园里,可以抬头看到喻舟夜的房间,但是看不到喻舟夜养伤的这间“病房”。
喻时九在小路上来来回回地走,手里是厚厚一叠国际招生用的题目,他低声念出来一一都熟悉下来。
等到修建植物的园丁离开,喻时九在晨光里从后花园的角落里挪开那个大花盆,从地下挖出来联络的手机,头一次主动跟对面催了一些详细的进程。
再次埋回去的时候,泥土之前一次次留下来的烟头都跟着一起压在最底层。
如果喻舟夜不说,他是不知道喻舟夜的计划的,像这个工程的事情,只是冰山一角。
那只要他不开口,他哥也不会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这盘棋下的有点太大了,他之前没有想到金砂州的那个人,仅仅只是李工他们收集到的东西,就足够写出来满满的一本罪状。
喻时九并不为这些铺天盖地的证据而自觉胜券在握,只觉得会愈发艰难,甚至很难有主动出手的机会。
金砂州的天太黑了,他做不了什么,滨海也管不到金砂州去。更何况,这些东西,层层相护,如果能靠曝光出去,就改变什么,那金砂州的天就不会这么黑了。
但是喻时九不因此气馁,他重生后,还学到了等待和忍耐。
他能等自己长大,也能等这个机会。
一个、非常天真,非常直接,甚至非常简单,却很有效的机会。
·
这几天,白天喻时九要去公司,不定时和李正安一起去见一些需要打点的关系和各类合作商们,下午就赶着下班回家见他哥,路上要见缝插针地刷题做练习保持手感。
他知道他进滨海大是稳上,但是他就想要把每分钟都利用起来,多考高一点,说不定考个满分出来,让他哥看看。
“喻总,前面要停吗?”邵池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问。
今天他们没走高架,这条商业街他非常眼熟,之前在这里他给喻舟夜买过郁金香。
“邵池,你眼神挺不错啊。”他放下手里的题库,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步行道。
“我看您这两天高兴,特意问了前台那束花,我看这儿热闹,也有花店,想着您会不会需要去看看。”邵池说:“平时不走这条路,也是恰好碰上了。”
喻时九想起来,当初他来买郁金香的时候,司机还是家里给他配的。
“我高兴得有这么明显吗?”他问。
邵池摇摇头:“不明显。但是风雨过后总会见彩虹嘛!您最近像是没什么烦心事了,能注意到魏经理摆在前台的花,应该心情不错。”
他把喻时九就送到商业步行街的入口处:“您去逛吧,我就在这附近候着,好了给我打电话就成。”
喻时九下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对他说:“看来我招人的眼光算准的。”
邵池朝他嘿嘿一笑,去找车位了。
喻时九是没想过他能一下就找到跟小孟一样,那么靠谱,专业度又高的助理的。
邵池比小孟要年轻两岁,他的专业度比不上小孟,偶尔还有些工作中不规整的言行,没有小孟那种训练有素的沉默。
但是他带出去过,邵池有些毛毛乎乎还没修剪整齐的边角,不影响他的忠实和好用。
喻时九在买花的时候,挑了一束很新鲜的紫罗兰,又亲手写了一张卡片放进去。
回到车里的时候,邵池看到他的花,还愣了一下。
“不好看?”喻时九说。
“不是。这多好看啊。”邵池一边开车,一边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我以为您会买玫瑰花呢,这个我都没见过。”
喻时九认为自己应该在这种时候,学习喻舟夜的不予回应,有些事情,天生就不应该被放在别人的视线下,不能被光照亮的。
但是邵池会有些多余的话,嘴却很严。
那个大暴雨的夜里,他跟着自己一路回来,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完全失控了,回来以后,邵池只字不提。
这让他放松了警惕。
他没跟谁说过他对喻舟夜的感情,更不会去讲解有多么细微的变化,就连江城,他也不可能掰开了倾吐。
这会儿华灯初上,他突然想要不那么躲躲藏藏地去在意。
所以喻时九想了想,说:“我怕把他吓跑了。”
邵池良久以后听到这回复,跟着思索道:“不送怎么知道,心意就应该让对方知道才行。”
喻时九一下就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得表达的呀!”邵池说:“亲人、爱人、朋友,都一样。”
喻时九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怎么没表达呢?
他送了好多艳丽风情的玫瑰花,都被他哥用科技封锁起来,一束束地密封在透明盒子里。
哪里有人收了别人的花,还不肯让人知道的啊。
也就是他哥了。
喻时九回家之后,手捧着紫罗兰就上楼了,喻舟夜不在房间里,他吓了一跳。
回过身就站在走廊里面大喊:“喻舟夜——!”
是张伯先回应他的。
“小少爷,别急,大少爷在这儿呢。”张伯从旁边的书房走出来。
喻时九进去一看,他哥头上还有一块纱布,手里就已经拿着文件坐在办公椅里看了。
“程大夫让你复工了吗?”他走过去语气不善道。
“小少爷,这、大少爷的身上还有伤呢,您别跟他吵起来了。”张伯劝道。
喻时九做了个深呼吸,跟他说:“张伯,你出去吧,我跟我哥有话要说。”
张伯先是看了喻舟夜的脸色,然后才点头出去,关上门。
“你挑的花吗。”喻舟夜说。
喻时九一把按在自己怀里,没想给他:“嗯。我送给我哥的,我哥不爱惜身体,不给了。”
喻舟夜的眼里溢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大伯和一些表亲要准备祭拜先祖的事情,给我送来一些当天的安排,我过来看看。”
喻时九心里有愧,听到跟喻家的先祖有关,那股气也消了。
走近去看,喻舟夜手里的纸张上,还有一些祠堂的内容。
“这是喻家的排位摆放吗?”
喻时九上辈子都恨透喻家了,这些东西他从不参与,也不去了解,第一次看见,还是有些震撼。
“嗯。”喻舟夜说:“在南郊的一座别墅里,会去楼上排放牌位的房间上香磕头,再敬酒敬茶,烧些抄写的经文,最后在楼下一起吃个饭。”
喻时九盯了一会儿,有点走神。
喻舟夜看向他:“怎么了?”
“父亲的牌位,也在里面吧。”喻时九说。
喻舟夜:“嗯。”
“你要去吗?”他问:“时间定在下个月。”
喻时九不想去。
但是现在和喻舟夜的关系这么好,说不去,会显得他很不懂事。
所以他沉默了。
喻时九还想起来,张伯曾经告诉他,喻舟夜十六周岁的时候,原本就可以回到喻家,可是父亲因为他的原因,他恨透了喻舟夜,连父亲和喻家也恨,听不进去一句话,所以暂且作罢。
父亲还一心等着他再长大些,懂事了,能真正地成为一个喻家人,为喻家着想,在祖宗牌位面前上过香,敬过酒之后,再告诉他真相。
父亲希望他和喻舟夜,能做一对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现在他们是好兄弟了,他们的关系比亲兄弟还要血浓于水。
喻时九却是真的无颜再站在喻家的祖宗牌位面前了。
“不想去就不去。”喻舟夜倒是很平静。
“我不去,会不会显得我很没礼貌。”喻时九说:“他们一定会说,你不会做人,你连我这个弟弟都教不好,这么重要的场合,我都不出面。”
“每年都有。”喻舟夜说:“你今年不去也没事。”
也许是因为他的出生,和喻舟夜的经历,以及林婉清、整个喻家,都有一股神秘的宿命感纠缠在一起。
这让喻时九的心里,对鬼神有了敬畏之心。
也可能是自小耳濡目染父亲在这方面的虔诚,所以让他只是从纸面上看到这些图文,都有种怕被神明看穿了身份的心虚。
他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是重生的。
他是经不起看穿和推敲的。
“……我,我和你一起出发吧。”喻时九说。
“不怕?”喻舟夜问。
喻时九愣愣道:“……什么怕。”
“你从来不去这种场合,祭拜父亲也是,我想你是还小,会害怕。”喻舟夜说。
喻时九想摇头,又觉得没错,于是道:“嗯,是很怕。但是我跟你在一块儿,我就不怕了。”
他没来由地咽了咽喉咙,把紧张压下去。
“我可以在车里等你。”喻时九说:“你刚受了伤,到时候肯定也没好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见他们。”
喻舟夜看着他:“这么快就想派上用场了。”
喻时九把手里的花送给他,道:“哥,我不安心,我得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