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房子到底还是被喻时九住了进去。
上了大学,他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洲际上,学习养成的高效集中的习惯,足够让他无需花费太多时间,就能维持一个不错的成绩。
他毕竟是以招考第一名,和箐英第一的成绩,考进了滨海大的预科少年班,从大一开始就有了少年班的导师来带他们进入深度学习。
喻时九感觉自己选的科目还是有很大用处的,他哥学的是金融,他也学的金融,随着时间的增长,对他自己的思维方式的确有提升。
当中,他还参与过几次国内外的交换项目,长长短短加起来,有过大半年的国外学习生涯。
即便在国外交换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远程参与洲际的大小事物。
短短不到四年,洲际就如他期望的那样,成为了滨海市,以及全省知名的国际旅游公司。
他们的广告,打上了省级以上的旅游宣传里。
还因为是高端服务线,扩大了人际交往的接触面,洲际在高端市场里逐渐站稳脚跟,将旅游为主线的业务发展到为品牌之间牵线搭桥上,有了自己为主场的商业圈。
喻舟夜是看着喻时九一步步地往上走的,他成长的时候,总是忽然在某一天,或者某一个时刻,就变得懂事了。
一幕比一幕要成熟,要更像一个喻家人。
等到他有自己的事业,有所成就的时候,他们再次出双入对,去到各种需要交际的场合里,喻时九肉眼可见地变得圆滑,变得将刺眼的锋芒,转变为胜券在握,甚至带着一点盛气凌人的气场。
放在以前的少年身上,这会让人棘手,可是如今的他,锋芒越来越利,说话也越来越会周旋。那气场,就不让人排斥,反而变得吸引人。
渴望和强者建立交际和合作,本身就是人的本性。
喻时九没有收敛他的锋利,他已经在学会如何利用自己的锋利了。
最明显的还是,小狗崽真的长大了,他不再会只是围着哥哥的脚边打转了。
也不是必须每天都要回家,都要在他身边才能入睡了。
这种关系,忽远忽近。
喻时九要在学校和洲际两头跑,有了假期就会来喻氏总部看看最近有哪些大项目,进度怎么样,再跟小孟对接一些他缺失的关系课。
这些时候,他们之间,除了公务,什么也不会谈。
可能偶尔会提到一些最近降温,注意保暖的话。
规矩的,乖巧的,甚至都有点不像他的弟弟了。
然而,有时候从国外回来,不去坐白天的航班,坐影响时差和休眠的晚间航班。
大半夜从机场直接回家,会不提前打招呼,就直接来他的卧室里洗澡,换上他的睡衣,然后躺进他的被窝里。就像是他还是少年时一样,什么也没变。
如果他在加班,喻时九会过来帮他一起赶进度。
如果他睡下了,他就会轻手轻脚,躺进被窝里之后,在往他身边靠一靠。
也只是靠一靠。
喻舟夜发现,喻时九的成长,伴随着一些难以捉摸。
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牢固的兄弟关系。
尤其是,经过三年多的锻炼,洲际发展得很好,喻时九的名字也在圈子里,带在了自己身边。
再有人提到喻氏,提到自己的名字,都会知道还有个在滨海的旅游业独树一帜的弟弟,他手里也有不少的人脉和本事。
“哥,今天汪小姐怎么没来?”喻时九结束完一场虚与委蛇的交际,带着一碟果盘过来。
“她出差了。”喻舟夜说。
“可惜。我还想介绍她跟程商远认识一下。”喻时九说:“她上次说她们在转型到海外线上,刚好我这有个老客户。”
“你想帮她?”喻舟夜有点意外。
“算是吧。”喻时九看向他,理所应当道:“一句话的事,举手之劳。喻家不是还有他们的股份吗,这几年她一直没什么动静,我看他们转型做得也不容易。”
“汪氏就她一个继承人,上一辈的元老多,更想求稳。所以很多新技术,新行业,不敢贸然出手。”喻舟夜说。
喻时九点点头:“我了解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他哥:“我们喻家也只有一个继承人,我哥就很有魄力。”
“还有你。”喻舟夜道。
喻时九用叉子叉了一块草莓送进自己嘴里,清甜的,有点牛奶味儿,挺不错的。
对喻舟夜的话,他也学着不反驳了。
“哥,你尝尝这个。”他叉了另一半草莓举起来喻舟夜喂过去。
这种时候,他似乎跟以前一点差别也没有,但是喻舟夜能感到他们之间有了一层不同寻常的、特殊的隔膜。
“啊,是不是有点失礼。”喻时九看了眼周围来往的人群。
“没事。”喻舟夜垂眼看了看那块长得很标志,也切的很标志的草莓块,就着喻时九的手咬进嘴里。
喻时九的眼神紧紧贴在他张开又合拢的双唇上,他哥的嘴唇上沾了草莓的汁液,有一点泛着水润的光泽。
肯定是甜的,他想。
四下无人,他、是不是能尝一下。
最好是他哥喝醉了。
这一幕正好印在赶来找人的魏澜烟眼里,她的高跟鞋在距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晚礼裙的裙尾拖曳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
这举止,发生在两个身高相仿,又各自出彩的男人身上,其实不难看。
相反,还赏心悦目。
但是她犹豫着再走近了几步,喻时九眼里的焦点,脸上的情态,她自认为,她是不会看错的。
那哪里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那分明就像是一个男人在看向自己渴望的对象的眼神。
喻时九……喜欢他的哥哥吗?
魏澜烟不是第一次有这种荒谬的感受,只是以前没这样直白过。
他看到喻时九用手指给喻舟夜擦掉了嘴角边的草莓汁。
然后蹙眉,一脸复杂地偏过头。
“哥,你吃这个不影响你的食谱吧?”喻时九十分自然地把指尖上沾染的汁水放在嘴边,舌尖一扫,舔掉了。
“比刚才甜。”他没等喻舟夜回话,就接着说。
舔掉哥哥嘴边的草莓汁这种事,他做不了。
他学会退而求其次地换种方式,还会不给喻舟夜多去顾虑的时间,迅速解决掉。
偷到一点甜,总比什么也吃不到要好。
“适量吃不影响。”喻舟夜看了眼四周,这个位置恰好是不被注意的休息区。
再看一眼面色未变的弟弟,他自己在吃另一块水果了。
“那就好。”喻时九说:“这个葡萄一般,不喂你了。”
喻舟夜拍拍他的肩:“等会儿跟我去见见林津地产的人。”
“好。”喻时九乖顺道:“等我垫垫肚子,今天的红酒上头。”
喻舟夜:“嗯。”
“喻总。”魏澜烟走过来道:“好久不见,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你的舞伴呢?”
“汪小姐出差了。”喻时九抬手,就有人来收走他的果盘,还递上托盘里整齐的三列鸡尾酒和红酒。
他从里面拿了礼节性的红酒,对魏澜烟举杯道:“没想魏经理跟我一样,这么关注汪小姐。”
喻舟夜也和她浅浅碰杯:“好久不见。”
魏澜烟对他们喝掉半杯,才道:“关注谈不上,往来也不多。只是我第一次见喻总独自一人出席,有些好奇。”
“我今天带我弟弟来,不是一个人。”喻舟夜说。
喻时九有些诧异,他以前倒是说过,问喻舟夜能不能在他足够体面的时候,出席公开场合,把自己也带上。
但是他一直没觉得自己的成绩足够满意,所以这话也没提过。
更何况,在成年夜的那一晚过后,他们中间横着难以逾越的屏障,他也没想过再提这事。
“带弟弟,不带女伴。”魏澜烟有些俏皮道:“喻总是个很贴心的哥哥。”
“这就贴心了。”喻时九笑了笑:“我哥对我可好了,别嫉妒啊。”
魏澜烟是能听出来他话里有话的。
她对着二人半弯下腰行了个礼:“喻总,洲际那边有个客户,想私下见见喻少,拜托我来传个话。”
对着他们兄弟两人,她自然转变了称呼。
“你去吧。”喻舟夜道:“忙完再来。我去那边休息会儿,等你一起去见林津地产的人。”
喻时九心里是不愿意在他哥可以休息的时候,缺席他身边的。
可是眼下,他也有想做好的事业,和更为关键的事。
这不是单选题,这是都要的多选题。
因为洲际,他接触到一些对他自己而言,能利用的人脉。
不是对喻家,也不是对洲际,而是对他自己。
这几年,他废了很多的心思,要瞒过喻舟夜,还要处处收集情报和证据,还要找到可靠的人层层转手,再去为他核实。
并不容易。
“哥,那我先去看看。你在沙发里靠一会儿吧,等我回来再喝酒。”喻时九说。
“好。”喻舟夜还真接受了他的建议,喻时九看着他走过去,把高脚杯也放下了,才和魏澜烟一起离开。
他们之间的确是有一层很厚、又很透明的阻碍。
但是他的欲望,还是会在各种不经意的地方冒头。
只要有他在的社交场合,他都像程珂当初告诉他的那样,他也在帮他哥分担应承和喝酒这种事。
他没有说出口的注意身体,对喻舟夜异样的、有占有欲的口吻,都被魏澜烟放在眼里。
“你想说什么。”喻时九直接问。
“什么?”魏澜烟一时意外。
“你看到我和我哥了吧。”喻时九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没、没有。”魏澜烟有些紧张,这毕竟是禁忌。
她带着喻时九从人群里走出来,去到人少的露台上:“是有客户在露台上等您。那个……我也是无意看到的。”
“你比我想得要镇定。”喻时九道。
“也没有很淡定,但是、说不奇怪,也不可能了。”魏澜烟思索着措辞:“只是我以前就发现,你对他、好像有些特别。”
喻时九脚步一顿:“哪里特别?”
“……占有欲。”魏澜烟想了想,如实道:“弟弟对哥哥,这种占有欲有些奇怪。而且你似乎,很在意他的感受。当时我的项目,你说你愿意入股也是因为我是舟夜的朋友。”
“你还说,希望我没让你哥哥看错我的能力。”魏澜烟说到后面,醍醐灌顶般反应过来。
曾经她感觉到的那股异样,和如今她看到的。
喻时九对他哥哥不是现在才开始,而是……一直都,再往前追溯,那可能都要到她第一次见喻时九的时候了。
那会儿,他还只是一个小小少年。
这比她发现他们举止不正常,还要震惊。
“怎么。”喻时九发现她话到一半不吱声了。
魏澜烟看他的目光,多了些敬佩和复杂:“我不知道为此说什么。不过喻总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喻时九:“嗯。”
“喻总,您……”魏澜烟叫住他。
喻时九停下来,她犹豫后,道:“我对舟夜,没有追求的念头了。他现在只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不会有其他想法的。”
“我知道。”喻时九说。
“希望您别误会。”魏澜烟说。
“我只是看不惯别人关注他有没有女人,跟你没关系。”喻时九说。
魏澜烟:“嗯……”
喻时九转头看她:“别想太多。”
魏澜烟抬头道:“是。”
她是和喻时九共事的人,曾经来咖啡厅和她谈合作的少年,变了很多。
又好像从来未曾改变过。
喻时九见完客户再返回来,在沙发最僻静的角落找到了他哥。
喻舟夜如他所言地靠在软枕上,似乎是真小睡了一会儿。
他不忍心叫醒他哥,于是独自去问了林津地产的人在哪里,然后自己去应承了一圈。
他尽量让自己缩短时间,又不能显得很仓促敷衍,所以为表诚意地一人都喝了一满杯。
等热热闹闹地结束完,喻时九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他快步走回去,看到喻舟夜还在原地,才把心放下。
走近的时候,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打扰到熟睡中的白天鹅。
他就坐在喻舟夜的身边等他,想起来喻舟夜最开始带他出来见人,他真没那么多的脑筋应付所有的人,想出来那么多不一样的说辞,又完整记清楚每个人的来历。
所以他一场下来,中途得休息上两三次。那时候他设了闹钟,十分钟就起来,一睁开眼,就是他哥在他身边守着他。
喻时九用等待的时间跟小孟发了消息,问了下最近喻舟夜的工作强度。
果然,加班了好几个晚上,还都是在公司。
喻时九心里一动,发了一个问句过去。
喻时九-那他就睡在公司里吗?
小孟-没有。喻总每晚都要回家的。
喻时九盯着那句话沉思,“回家”对他和喻舟夜而言,都有特别的意义。
他在哪里,都不是家。只有在他哥身边,他才有家。
只是现在,他们的家,没有以往那么黏糊了。
但是喻舟夜却还一直记得,只要他在滨海,只要他回到滨海,无论多晚回家,他哥都会在家里。
在家等他。
有哥哥在,才是他能回去的地方。
小孟那头似乎是在忙,也许是再为自己刚才的话做粉饰。
-我劝过喻总就在休息室睡一觉,离天亮也没多久了,但是喻总很坚持,他都是要回家的。
喻时九用力闭了闭眼,然后发了句-我知道了。
他回过身,轻轻碰了碰喻舟夜的脸,低声说:“哥?”
喻舟夜仿佛睡得不好,很容易就被他叫醒了,睁开的双眼,因为没能收起来的困倦,透露出几分疲惫。
喻时九俯身摩挲他的眉梢,克制而低沉道:“走吧。我跟他们说好了,我们先离场。”
今晚的红酒的确上头,喻舟夜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把重影对上,聚焦到一个人身上。
“林津地产你见了吗?”他说。
“嗯。我都去过了。他们还带了几个北方来的生意伙伴,我也留了联络方式。”喻时九说:“跟我回家吧,哥。”
“好。”喻舟夜撑身坐起来。
脑袋一阵发晕,熬了几个大夜,再撞上红酒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缓了缓。
“车来了吗?”喻舟夜问。
“来了。在门口。”喻时九在他不够清醒的时候,总算能贪婪地露出来他的欲望,一双眼睛直直地放在他哥身上。
平时那种不着痕迹似地,决口不提的暧昧都变成犹如实体的目光。
他扶着喻舟夜的肩膀道:“要我抱你出去吗?哥。”
喻舟夜瞬间醒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但是这里人有点多。”喻时九说:“我可以背你出去。”
喻舟夜凝视他片刻,道:“你也喝醉了?”
“我没有。”喻时九笑了:“我来的时候就提前吃了药。程珂那找的,还好是药丸,有点苦也无所谓了。说是能促进酒精的分解,我感觉效果挺好的。”
他一边把喻舟夜搀扶起来,一边跟他哥说点话分散注意力:“我问他你吃的什么,他说你最近在调理,不能吃这些。”
喻舟夜微微发热的呼吸,就洒在他的耳边,喻时九心猿意马:“哥,等会儿回家,我就叫他过来给你看看吧。”
喻舟夜淡淡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醉了,又像是睡着了。
喻时九把他扶上车,跟着坐上去,然后顺手就把后座的挡板拉下来。
家里的司机直接上路,专业的态度一句都不会多问。
喻时九的心却全乱了。
扶着他哥的手臂,从肩头滑倒腰上。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去跟他在一起。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直接把喝醉的他哥接回家。
原来他哥喝醉的时候,是这样。
很安静,也很动人。
以前他见过的,每次喻舟夜差点喝到胃出血,或者醉得不省人事被送回家,原来都是这样。
他是第一次直接看见,直接接触。
红酒的香味,伴随呼吸弥漫在轿车后座的空间里。
喻时九真的没有喝醉,他一开始有些上头,都因为中间补了一次药,再跟人费脑子的交际都清醒了。
现在醉的是他哥,面上发烫的却还是他。
三年多,他以为的成长,成熟,他能妥善处理他和他哥的关系。
他能应付好,能装作一个乖巧的弟弟。
他能不逾越,不刻意去为难他哥的克制,都在这一刻破出来一道口子。
欲望和禁忌的烈风从当中疯狂冲出来,而他只能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他哥均匀安静的呼吸声里。
他揽着喻舟夜的腰,把人都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唇瓣轻轻碰在耳垂上:“哥,我牵一下你的手,你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