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舟夜实在是惹眼,走在什么地方,总有人第一眼就望过来。
喻时九趁着约定的聚餐还有一个小时,带着他哥去学校的图书馆、网球场、还有他们已经人群散场的礼堂,他上过课的教学楼……只要是他去过的地方,他都带着他哥走了一遍。
滨海大学的主校区里处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喻时九从上辈子的嚣张跋扈,到这辈子一身肃杀气,早就习惯了被人或注视,或打量的目光。
但是那目光成倍地落在他哥身上,他既骄傲,又得意,还挨着他哥走得更近。
白天鹅那么漂亮,他毫不在意有多少人来注意他,倾慕他,他只在意走在喻舟夜身边的是自己。
小孟按时给他们打了电话过来,林婉清已经快送到饭馆,喻时九带喻舟夜走出校门,找到自己停好的车。
一辆高底盘,犹如猛禽的美式越野车,就停在滨海大的校门口,比周围的suv还要大上两圈,喻舟夜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周围的停车位,没一个这么炸眼的。
“怎么了?哥。”喻时九上前为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你很喜欢这车?”喻舟夜说。
“对啊。”喻时九提到这个就带着笑:“你给我挑的两个车我都喜欢,邵池开那辆轿车多一些,接送我,见见客户什么的,都是他开,今天去接林阿姨去了。”
他拍拍打开车门,已然长高长大的小狗崽有粗壮的毛茸茸的尾巴,这会儿正聊到他心坎儿上,朝着他哥甩尾巴沾沾自喜:“这辆车,只有我开过。平时我私下出门都开这个。”
“喜欢就好。”喻舟夜坐上车,喻时九就跟着上来先一步给他系上安全带。
喻舟夜一眼就看到了车里放着一只透明盒子装起来的一对小人偶,造型就是喻时九曾经送给他那只棉花娃娃的样子,另外一只是他自己。
就摆放在端正的车前窗底下。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招摇了。”喻时九熟练地上路。
他有车之后一直都有自己开,但是太忙了,而且也总是克制自己跟他哥的距离,像这样特意空出来时间来单独相处,亲自开车带着副驾驶上的哥哥,寥寥无几。
“你只是开了自己喜欢的车。”喻舟夜说:“我没有意见。”
“那你就是意外吧。”喻时九道:“没想到你弟弟每次上课都招摇过市。”
“是有点。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已经稳重起来了。”喻舟夜如实道:“没想到还会喜欢这种类型。”
“我不就是喜欢找刺激吗。”喻时九趁红灯只需停下三秒的时候,朝他哥眨眨眼,话里有话。
“哥最了解我了。”他说。
“看路,别看我。”喻舟夜淡然别过脸,看向窗外。
喻时九轻轻笑了下。
“他们一看这车,肯定觉得霸气、真帅!”喻时九停顿一下,说:“——我一看见,就想到你了。”
喻舟夜:“嗯?”
“炫耀啊。你弟弟也有虚荣心。”喻时九坦诚道:“这是你送我的,这方向盘我摸过好多次了,就当炫耀我哥了。问我什么型号,我都说‘不知道,我哥送我的。’”
喻舟夜也被他逗笑了:“喜欢再挑几个,选上了告诉我就好。”
喻时九摇摇头:“我对车没那么讲究,一个喜欢的就够了。过几年它要换班了再说。”
“你送我那几块表,我还没戴过呢。”他说:“每年过年都送一块,什么款都凑上了。”
“配你的衣服,得体就好。”喻舟夜说。
喻时九过了会儿,才道:“是因为成年礼那天的晚宴,我穿的浅色西装和你那会儿送给我的表不搭,所以后来才送了好几块不一样的。是吧?哥。”
“着装也是礼节的一部分。”喻舟夜道。
“我只是觉得,我哥真细心。我这辈子都学不会。”喻时九面色不变道:“后来你送我的,好像再没有那一块好了。”
“不喜欢?”喻舟夜问。
虽然有一块价格比不上其他的,但那是款式和做工的造成的,品质上来讲,他给喻时九的东西,从来都是精益求精的。
“喜欢。”喻时九说:“你送的,我都喜欢。”
他现在也习惯了穿衬衫,除了去学校不那么规整,其他时候都跟他哥一样,西装革履,也跟他哥一样,喜欢各种各样深色系。
好像这样,就能更像他哥走过的路,离这个灯塔的光芒近一点。
今天也是,他也穿了休闲西装和休闲裤,只是颜色不太一样,不像他哥穿得那么优雅正经,衣摆都散在外面,袖扣也有一只没扣。
这会儿,开车的左手上,打开的袖口里正露出来一半的表带。
喻舟夜的目光落上去的一瞬间,他就在打了个弯,调头往饭馆的停车场的开过去。
“这只是你给我戴上去的。那个春节,还没想送给我。”喻时九说:“我后来想过很久,也想不明白,怎么你都定做好了,却不愿意送给我了。还是我要来的。”
片刻,车已经开进了地下停车场,眼前整个暗下来几度,喻舟夜道:“可能是认为你会不喜欢。”
“我也忘了。”他说。
喻时九分神去看了一眼,喻舟夜的视线正看向窗外。
他哥很少说谎,多数时候,会直接选择隐瞒,回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忘了,肯定是假的。
担心他不喜欢,应该是真的。
看吧。克制的下场,就是他哥也开始对他说谎了。
“哥。”喻时九停车熄火,没有立刻下车。
在安静下来的地下停车场里,突然道:“爸走的时候说,让你带我走正道。”
喻舟夜身形几不可见地僵了僵,转过头道:“嗯。”
喻时九抬眼对视,深棕色的瞳仁在昏暗里已经难以分辨。
“如果我没能走正道呢?”
他说:“万一我就是本性难移,劣性难改,小时候打架,谁的面子都要撕破,长大了就背刺喻家,搅黄你的生意,为难你的合作商,砸了你的会场……怎么办呢?”
“万一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做兄弟,对林阿姨也处处欺压,没一句好话,把喻家的名声也败坏了……”他一句句地吐出来,到最后看向喻舟夜的神情,都不自觉地凝重起来。
“哥会怎么办?”他问。
喻舟夜平静对视,喻时九的情绪总是来得迅猛,走得也干脆,他早已习惯。
但是他弟弟还是第一次问他这种话。
认真思索,也不是不会发生。
放在喻时九身上,这反而才像是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张牙舞爪,誓死要扒了他的皮的小野兽。
就像是濒临绝境的嘶吼。
“我应该会想办法,在你不可挽回的时候,补救一些。”喻舟夜道:“当初询问过你的意见,要不要搬出去住,或者妈妈搬出去,这样你们的矛盾会少很多。”
“至于家族和喻氏……”喻舟夜移开眼,似乎真的陷入了慎重的思考中。
喻时九过过这样的一辈子,他知道答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来。
而且是在局势动荡,他和他哥的关系也不像往日没有隔膜那样亲密的时候。
“我想,以我的能力,和喻家的局面,要保全我弟弟,可能要费些心思,不过并不是问题。”
喻舟夜看着越野车前方冰冷的墙壁说:“既然你是我弟弟,那我就有这个能力照顾你。”
“至于没有照顾好你,让你走了歪路,那是我的错。”他的语气里仿佛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忏悔:“所以不管我弟弟是什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他。”
“没做到父亲期望的样子,把你带好,那是我愧对了他。”喻舟夜的话音落下,车里的气氛都冷了几度。
这是他们无法绕开的高墙。
他只是问了他像上辈子那样,他哥究竟会怎么想,怎么会他都快三十了,还在作孽,也肯数年如一日地维护他,纵容他,试图教好他。
是他把善意的管教当做了针锋相对的恶意罢了。
原来原因这么简单,只是因为他是弟弟,没有别的。
只是纯粹的因为喻舟夜很好。
他特别好,所以能那么宠爱我。
然而喻舟夜一定会想到,这个“走歪路”,是他这个弟弟有朝一日对哥哥图谋不轨。
喻时九打开车门下车。
接着就听见喻舟夜那头也走下车。
七月份已经热起来了,夏季来临。
地下停车场里还是冷冷的。
这是从他十八岁那晚之后,他们再一次提到父亲的遗言。
他没想牵扯到这段他不应该萌生的感情里面,但是根本避不掉。
他不想,他哥会。
他哥没有教好他,都会日日夜夜的反省,认为自己愧对了父亲。
更何况,是曾经跟他那样亲密过。
喻时九隐隐约约觉得,这可能是命里的一股潜意识,让他追问到了这个他明知道答案,也不肯罢休的结果。
一阵凉风从远处的入口吹了进来,他浑身一凛,仿若整个人都被穿透。
这里不应该有这么明显的风。
夏季里,一点温度都没有的、阴冷的风。
好像能把他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给揪出来。
莫名涌上来的不安,和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察觉到的动荡浮现心头。
喻时九猛然停下脚步,转身喊道:“哥。”
喻舟夜跟着他停下来,望过来。
“我对你有企图,不是你的错。我不走正道,也不是你的错。”喻时九像是隔着时空看到了上辈子的喻舟夜。
跟如今一模一样,带他从未改变过的喻舟夜。
“对不起”三个字都因为太廉价而说不出来。
“如果我哪天,长歪了,那一定是我太愚蠢了。”喻时九定定看着他。
突如其来的悲怆,和着无风而起的一股寒意,让喻舟夜的神情也郑重起来。
他不知道喻时九如此复杂的情绪从何而来,但是他能看到他弟弟现在不快乐。
“想爸爸了吗?”他抬手按在跟他一样高的喻时九脑袋上,然后轻轻揉了揉发丝。
喻时九没脸去想老爷子,这是喻舟夜的深渊,也是他没有资格面对的。
所以他只是摇摇头。
“哥,”他喊,“你很久没摸我的头了。”
“你都能成家了,不是小猫小狗了。”喻舟夜说。
喻时九的双眼只是看着他,多了千端万绪,里面唯有一根格外固执的弦从未断过。
跟几年前,那只喝醉了跟他发酒疯,趴在他腿上仰头渴求的小狗崽一样。
那晚,他把学了混账东西的小狗崽一个人留在了床上。
伤心的小狗眼泪都快掉下来。
“你不碰我。我好寂寞。”喻时九的话,和那晚的回忆重叠在一起。
“我用不着成家,我有家。”长大的狗崽垂着眼说:“哥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喻舟夜迟疑须臾,手指碰在他的眼睛上,往下蹭了蹭面颊:“还寂寞吗。”
喻时九摇摇头。
“哥,我有出息。”他突然说。
喻时九一怔,浅浅笑了下:“怎么说这个。”
“我就是突然有点心情不好,不是没出息。”他说:“我干活很利索,我也很好用。有什么活,我都能干。”
“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用我。”喻时九看向他。
“嗯。”喻舟夜说:“我知道。”
“怎么用都可以。”喻时九飘摇过后,依然明亮的眼神盯着他。
“……嗯。”喻舟夜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几年你都没有摸我的头,小狗的毛都不亮了。”喻时九说完就转身往前走,去到电梯口。
喻舟夜走在他身边,打量了一下跟他身高一样,着装也相仿的青年。
然后拿手指点在他的后颈上,正好按在小狗崽刻上姓氏的吊坠链条上。
“你随时都可以回家。”他说:“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