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苍白的灯光彻夜不眠,喻舟夜无论第几次过来,重症加护病房的门都没打开过。
这里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通通都是一股消沉冰冷的死气。
“老板,这是在清场的时候找到遗留物。今天从警局领回来的。”凌晨两点,李正安从电梯口走过来,交给喻舟夜两个透明的自封袋。
喻舟夜接过来,里面装着一串朱砂石和檀木珠串起来的钥匙扣,上面挂着被烧了一点边角的小福袋。
——是林婉清之前交给喻时九,给他祈福求来的串珠。
另外一个表面上已经染上脏污汽油的金属外壳物,喻舟夜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喻时九曾经戒烟的时候交到他手里,又被他放回去的打火机。
就是这个打火机,点燃了那把火。
“人都找到了吗。”喻舟夜道。
“全部对上了,所有想潜逃的人,我们都在跟踪。数量比较多,滨海留了两批人,来金砂州的人手不太够,这个周我带了些人过来。”李正安说:“就等他们排查到位,都能报上去。”
喻舟夜从病房门的窗户,能看到里面安静的病床,半个月如一日的安静。
“你留下来。明天我们回滨海。”他说。
李正安:“好。”
和喻舟夜一起等了一会儿,李正安说:“造成他伤势最重的那辆汽车,是人为引爆的。人在两个小时以前,已经缉拿归案了。老板,你要去看看吗?”
喻舟夜的黑眸里沉着死寂的一池深潭,彻骨的寒意不怒而威。
“给我查清楚,他都干过些什么,我要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他口吻冰冷。
李正安颔首:“闻鸿卓确信是活不了了。他替闻鸿卓干过不少事,律师建议……”
喻舟夜面上的寒意纹丝不变,李正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半个月以来,彻夜通明,从不曾熄过灯的病房,停下到了一半的话。
“是,我明白了。”他说。
这些天,喻舟夜像一颗扎根在这里的松柏,只要他出现在这里,周身深重的哀伤就如同漫天飞雪,沉沉地压弯了松柏的树枝。
李正安见证了他神情冷峻地奔波在警局和医院之间,短暂的休息时间,也都是在医院开出来的病房里守着喻时九的消息。
喻舟夜很强大,强大到无人能打败的样子。
即便在当下,他还是那个果断、智慧、手腕强硬,处事周全的喻家家主。
他没被这场灾难打败。
但是李正安看到了那场大火的余烬,全都落在了喻舟夜的身上,从秋季的烈火,成了北国寒冬。
喻舟夜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眼里也是天寒地冻,凝固成冰的哀伤。
李正安和前来的小孟对接了手上的消息,从电梯下地下车库。
刚从电梯口走出来,迎面就看到久违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江城?”他刚一开口,对方就冲过来。
江城蓄满了力,一拳砸在李正安头上:“你早就知道闻家的人都在港口!你全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你就看着他去送死!”
李正安瞬间明白,是小孟在处理后事的时候,已经跟江城透露了部分能拿出来的消息。
毕竟他们明天就要回滨海。
江城是不能留下来的,得一起回。
喻时九重伤的消息,也不可能瞒住这个他带来滨海的朋友。
李正安没有避开他的攻击,头脑很快地反应过来,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迹,亦没有还手,只是毫无波澜地说:“你以为喻时九不知道吗?”
江城愣住了。
他只知道大概,甚至不清楚喻时九的计划细节。只从新闻和最近金砂州铺天盖地的大事件猜到了,是喻时九干的。
联系不上喻时九的这些天,他急得快要去报警,全靠喻时九的助理通知他稍安勿躁。
也就是后来,彻底失去喻时九消息的他,眼看见李正安居然出现在金砂州,还和李工一起去警局。
加上小孟告诉他,明天出发回滨海,当时海岸线附近有人接应,喻时九抢救及时……他才想到这个有人接应,是不是在喻时九的计划里,没有出现过的李正安。
个中缘由他都没时间去想,只想来看看喻时九,来看看到底是不是李正安。
没想到真的是。
居然是、他们的好兄弟。
“喻少需要我来阻拦他吗?”
李正安给了他思考的时间,片刻后,相对而立,直言道:“况且,我没有义务让喻少知道我的行踪,我需要的是让喻总知道。喻总想知道明耀的动向,我就会查清楚。”
江城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抬眼道:“什么意思?你在给喻总做事?“
李正安:“如你所见。”
“为什么?”
江城激动道:“你不是我们的兄弟吗?你为什么给喻总办事!就一句话都不肯提醒他吗?九哥出事了你知道吗?!他在金砂州的老港口差点死了!”
他伸手朝上一指:“他现在还在icu里躺着,半个月都没脱离危险,你知道吗!”
李正安没有接话,江城怒从中起,攥紧拳头砸过去,李正安挨了第二下,偏了偏头,被打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站稳身形,再抬头时,一把扼住江城的手腕,迅速反手将手臂别过去完全压制。
“我操你妈的李正安!”江城愤怒里带着分不开的痛心:“你的嘴就这么金贵!给喻总办事怎么了?给他办事就连提醒兄弟一句都做不到吗?”
“你要是告诉他,他说不定就不会出事!那是你的兄弟啊……”江城捏紧拳头:“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一句提醒都不肯跟他说吗?”
李正安轻轻吸了口气,叹出来时,松开了手里的力道,将情绪稳定些的江城推了出去,开口道:“我下个月,就满二十三周岁,十年前,我就给喻总做事。”
江城双手按在车身避免撞上去,听清楚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昏暗的底下车库里,李正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字都击打在他的神经上。
李正安并没有看他,只道:“我为他帮喻少,为他通风报信,为他去救喻少,为他保护喻少的安全,为他清理现场……为他跟喻时九到一所高中、一所大学。
“他扶持我,让我和我爸能拿到茂森的头把交椅。不是他我上不了箐英,也上不了滨海大,更不可能做李家的继承人,茂森未来的话事人。他对我的要求,不过是让我看着喻时九,做他的好兄弟,有什么错?”
江城看他的目光越发陌生。
“江城,这次喻时九在金砂州出事,不是我的错,更不是喻总的错,是他一意孤行,是他瞒着所有人非要亲自去冒险!”
李正安话到此处,难得带上一点情绪,反问道:“你以为我提前告诉他,闻家的人就埋伏在海岸线附近,港口不安全,他就不会去吗?你认为,他能背着我们,能躲开他哥的眼睛,去收集闻家的证据,谋划了这么多年,当着摄影机的面,当着监察组的面,明着干了这么大一票,那个硬盘,他会交给别人去办吗?”
“可是你没告诉他。”
江城走近道:“你在查闻鸿卓,你知道他会在那天用上多少人去把守,你没有告诉九哥。他如果知道,至少他会叫上我一起去!”
“不可能的。”李正安一口回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娴熟地抽出来夹在指尖,却不点上:“江城,你可能了解曾经的喻时九,但是你不了解现在的他。换句话说,就算闻家做通了上面的关系,这次也抓不了他,带着他们勾结的势力举着枪站在金砂州的海岸线上,喻时九也会亲自去演这出调虎离山的计。”
他冷静道:“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以后这样的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李正安,九哥把你当他的好兄弟,好朋友。不管怎么样,你连一个提醒都不肯告诉他,你还算兄弟吗?”江城在接连震惊后,坚持道。
“我算不到他会去。”李正安看向他:“喻总算不到,我也算不到。没有人知道他会去。”
他目光幽暗,站在阴影处,似乎融化进去:“除了李工,没有人知道。如果有,那只有他带来的人知道。”
“你说我?还是说邵池?!”江城怒了。
李正安点点头,如实道:“你是他带来的人,连你都想不到,喻总也想不到,我能从哪得到消息。”
“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他说:“假如我知道,我只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的老板,他要怎么做,我只负责执行命令。”
江城彻底心乱如麻。
异样的沉默里,李正安走了两步,打亮火光,把烟点燃。
从地下车库的电梯直上,就是灯火通明的急救室和重症加护病房。
李正安:“江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人是你,是你要扳倒闻鸿卓,要肃清金砂州的阴霾天,要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人,你会不会把最关键的一环交给别人?”
江城睁大眼看他。
“人只有一辈子,这样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也许只有这一次。你想得到的人,他也可能因此,永远也忘不了你,甚至属于你。”李正安说:“换做是你,你不会心动吗?”
江城怔住好一会儿,僵硬的脑子才转过来:“……你对九哥,不对、不是……你对喻总!?你他妈……?”
李正安没有理睬这猜测,只接着说:“我不知道如果是你,你会不会亲自去吸引火力,促成这桩能翻天覆地的事,但是如果是我,我会。”
江城一拳砸在手边的车身上:“那是喻时九他哥啊!那他妈是他喜欢的人!”
“江城,我什么也没做。”
李正安坦然:“我知道他是你的好兄弟,在喻总的吩咐下,他也是我的好兄弟。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我刚到十三岁的时候,就见过喻总了。我爸指着他告诉我,他是喻家的继承人,听他的话,能拉稳茂森的未来,以后,茂森就是李家,是我李正安的了。”
他手里的烟徐徐燃烧,话语间不紧不慢:“那会儿,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比我高,也很漂亮。我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他对我说,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以后可以合作愉快。
“他也没比我大多少岁,甚至都没走出过他家那扇门,但是我感觉,他以后是可以一手遮天的继承人。过了不到半年,喻家老爷子走了,他回了喻家,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比喻时九早。我也不是他的弟弟。”
李正安的神情里都是坦荡的,他道:“江城,我不惭愧。”
“你……!”江城重重喘了口气:“你、李正安!你他妈为了权势,为了利益,你怎么能……”
“对。为了权势,为了利益,我可以听他的话。”李正安面不改色:“我也想听他的话,我心甘情愿。”
江城一脸难色:“你对喻总……”
烟烧掉一段,灰烬落在地上,李正安说:“今天是我大不敬了。江城,我不会做没有结果的事,所以你想的那件事,我不会做。我有我的生活要过,我不是喻时九,我没有那种好运气。”
“我们不是兄弟吗。”江城苦涩道:“兄弟,是这样吗?你怎么能分得这么清,那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算什么?”
李正安停顿片刻,说:“——你知道,你一出生,就知道你父亲有四个兄弟,两个姐妹,每个都有三四个孩子,上一辈个顶个的出类拔萃,这一辈人人能说会道,所以从小、你就要从一堆孩子里面去勾心斗角的时候,要学会看每个姑姑和叔叔的眼色,要和那些会讨好的兄弟姐妹争个高低,要时时刻刻去求爷爷奶奶的关注,是个什么滋味儿吗?”
他语调不轻不重:“喻时九可以为喻总去死,我佩服他,我办不到。
“但是喻总有一天需要我交出茂森国际来帮他,我拱手相赠,在所不惜。至于别的,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喻时九,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我认命。”他看向江城道。
江城攥紧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最后一拳甩在车门上。
李正安抽了口快要燃尽的烟,跟他擦肩而过,丢进垃圾桶里:“今天的话,是我对老板大不敬,我希望你别让我在我的老板面前失职。至于要不要告诉喻时九,你自己决定。我想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告诉喻总的。”
“李正安!”江城叫住他。
已经离开几步的李正安,把再次抽出来的烟夹在指缝,回头看他。
“我有把你当兄弟,九哥,也有把你当兄弟。你跟我们认识,在我们身边,就只是你的任务吗?没有一点真心吗?”江城追问道。
李正安没有停手地把烟咬在嘴里,深吸一口烧了起来,莹莹的一点红光是车库里唯一的暖光,但完全照不亮他的神情。
“江城,在李家,真心不值钱的。”他说:“不过,利益至上,我把你们当做很好的合作伙伴。”
江城眉头紧皱:“我不会告诉喻总的,我希望等九哥醒过来的时候,你能去看看他,别让你的合作伙伴一觉醒来,发现他信任的人不在了。”
“不可能的。”李正安道:“只要他活着,我也活着,我们这辈子都会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我也希望他身体健康,早点康复。”
江城心绪复杂,脑子里居然冒出来的是“终身任务”几个字。
还有喻总,喻时九的哥哥,他是不是也一早就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弟?
还从这么多年以前,他们认识李正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暗地派人盯着喻时九了。
这种保护……
大概是喻时九在学校里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一个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图谋不轨,瞒着哥哥去偷天换日,一个去监视自己的弟弟,处心积虑去在弟弟的身边安插上眼线。
江城渐渐感到不寒而栗。
喻总是个厉害人物,他知道。
会厉害成这样,即使是为了保护喻时九,他一个局外人,也觉得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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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倒猢狲散,闻鸿卓归案,因为刑事犯罪涉案众多,积怨已久,不止惊动了金砂州,还惊动了全国,成了打击恶势力的典范。
一桩桩申冤和上诉的案件,一件件被打压抹杀掉的冤屈和正义,终于等到正义的审判。
跨省执行,还抽调了其他地方部门介入。
再加上源源不断地状告,足足三个月,仅仅是收集阶段,都还没有完毕。
喻时九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特护病房,脱离危险。
喻舟夜下了班就会过来,常常陪伴到深夜,再在医院的病床上过夜。
“一个就够费劲的了,你要是倒了,你弟弟就没人管了。”程珂把药膳送过来。
“他还有多久才能醒。”喻舟夜问。
“依照现在的病情来看,不好说。”程珂眼看他的脸色更加沉重,宽慰道:“小少爷福大命大,已经脱离危险一个月了,肯定能恢复。”
“会不会,是他不愿意。”喻舟夜坐在病床边,垂眼看着喻时九昏迷的脸。
“不愿意醒?”程珂道:“不愿意也是一种意愿,如果他真有这意愿,证明他脑子没问题。”
“不过我看,他这么黏你,是巴不得赶紧醒过来。”他打开药膳:“在医院吃饭,对你的身体是个问题,小少爷肯定愿意醒,但不会愿意看你不顾好自己。”
喻舟夜碰了碰喻时九扎针的手背,有点凉。
把暖手的医用保温贴轻轻贴在他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