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人轻敲病房门,喻舟夜从办公的笔记本上抬起头,林婉清小心打开门。
“小九在休息吗?”她轻声说。
喻舟夜站起来相迎,却看到林婉清的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妈妈,他还没醒。”他道:“怎么不让叶子婶陪着你来。”
林婉清转身去看仿若熟睡的喻时九:“现在都太平了,我也想自己来看望他。”
“小九的头发都长长了,该剪剪了。”她心疼地坐在喻舟夜常常守候的病床前,摸了摸他的发梢。
“嗯。医生说,他身体机能现在恢复得很平稳。”喻舟夜说。
林婉清看着他,半晌,才说:“听程大夫说,现在这样,也好。等他醒过来,该疼的都不疼了,伤口也长好了。”
喻舟夜知道这是宽慰自己的话,上前按了按林婉清的肩,三个多月的时间,这种话他听过不少次。
“我没事,妈妈。”他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拿出来那只转了钥匙扣的小福袋,递给林婉清。
“这是在他出事的现场找到的。”喻舟夜说:“先前你精神不太好,一直没有拿给你。”
林婉清拿在手里,摩挲了好几次,眼里很快续起热意。
“小夜啊。”她转头去拉住喻舟夜的手:“这是显灵了。师父说得没错,这个福袋,能给你弟弟挡灾呢。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喻舟夜将纸巾递给她:“小九他一直听你的话,带在身上。”
林婉清敏感的心绪顿时落下泪来。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她眼含热泪道:“好好地,跑去那个地方做什么。去干这事……”
“张伯告诉他的。”喻舟夜说:“小九转院回了滨海以后,张伯来看他,说对不起父亲,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他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呀……”林婉清更加明了,一时呼吸急促,喻舟夜赶紧给她倒了温水。
“妈妈,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都会好起来。”喻舟夜在她对面坐下来,平视道:“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我心疼他呀。”林婉清抓紧他的手拍了拍:“你也是,多久没好好吃饭,没好好休息了。”
“等他醒过来,能回家了。我就带他回家吃饭。”喻舟夜道。
静默无声里,他们在病房里守着喻时九看了又看,林婉清低头,瞧见被烧了边角的小福袋。上面的串珠都还是完整的,檀木珠子都没损坏。
喻舟夜过了会儿,问道:“律师说,他量刑很重,不出意外,是死刑。证据确凿,涉案众多,要翻案几乎没有可能,最理想的情况,他会争取到无期,不过几率很渺茫。
“终审大概要在明年年底了,判决的时候,您要不要去看看?”
林婉清先是屏住呼吸,随即摇摇头:“你在公司忙,我最近心脏也好起来了。我来帮你多多照看小九。”
“好。”喻舟夜不再提及。
但是他们都明白,从此,喻家和林家,跟金砂州之间上辈子的恩怨,这辈子的恩怨,都两清了。
生活只是回归到了该有的轨迹上。
但是恢复情况良好的喻时九,却迟迟没有苏醒。
“小九,他就是性子看着野,心肠是很好的。”林婉清忽然道。
喻舟夜看向她,沉默听着。
“以前你父亲没走的时候,跟我说起他,也说他嫉恶如仇,黑白分明。虽然野性难驯,还爱闯祸,但归根结底,也是不甘心,沉不住气,其实这个孩子,心里面很干净的。”
林婉清擦掉眼角的泪水,柔声道:“你父亲曾经提过几次,如果有一天,小九能改一改脾气,再长大一点,懂了是非,学会怎么认清好坏了,愿意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喻家人,凡事三思而后行,到时候要亲口告诉他一切。他一定会是你最好的兄弟。”
林婉清柔美的一张脸上,尽是明晃晃的脆弱的心疼,回忆起往事,就像搁着时空在诉说他们父亲过去宽厚朴实的琐碎言语。
她说:“你父亲当初,把他抱回家,也是认定了他一定会帮到你的。小夜,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嗯。”喻舟夜的目光轻轻放在喻时九安睡的面庞上:“父亲没说错,他是我最好的弟弟。”
·
第二天,喻舟夜去看望了和喻时九合谋的李工,路上将他们曾经通讯用的手机完完整整地再次翻了一遍。
里面用来联络他人的喻时九,每条消息都十分简短准确。
也不像是会赖在他身边的小狗。
只言片语里面,都刻着很深沉的思虑。
他不知道喻时九在这些时间里,每次去联络部署,都是什么样的心情。
难怪他弟弟会说“有时候,我需要一点……让自己冷静的时间。”
他弟弟会说“喝酒实在是容易打扰我思考的方式,只能让大脑也跟着糊涂。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糊涂,这样太浪费时间了,还会影响我的判断力,我得保持清醒。”
那会儿喻舟夜告诉他,“你才十七岁,有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我来解决。”
得到的是喻时九迅速的反击,用他继位那会儿,在酒局上差点胃出血来准确绕过去了。
他弟弟,比他想象的,心思要重太多了。
喻舟夜反复翻看他和李工,以及在北方部署的几个可靠的人,用来收发快递,寄存样品,影像,资料……的对话。
仅仅从这些简短的消息来看,他弟弟像是一个没有感情,且凶狠、精准,又果决的利器。
他弟弟,果然长成了一把寒光沉沉的刀。
每次看到喻时九超出他预期的成长,喻舟夜都稍有诧异,不过又因为他是喻时九,是他那个从小就在外扬名,野性难驯的弟弟,所以都做了顺理成章。
只是这一次,喻时九在他预料之中,长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刃,他面对的后果,却是这把锋利的刀,最先斩向的是他自己。
“喻总?”李工打开迎上两人,愣怔片刻,立刻让出门口,恭敬道:“您来了。”
房子很小,一走进去,就能看到客厅里铺满了彩色的海绵垫,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小姑娘正趴在一个小桌板上面玩拼图。
倒是喻舟夜先道:“需要换鞋吗?”
“啊、不用,不用!”李工有些局促,引着他坐在沙发上:“我家也没有能换的鞋。”
喻舟夜见状,让立在门口的小孟也走进来。
“我一直想去滨海探望喻少的,但是这……走不开。”他话音刚落,里面的屋子里就传来一阵年迈的咳嗽声。
“他一切都好。”喻舟夜说。
李工到底是年过半百的人,又经历过大风大浪,大约是能看出来,这句都好,不过是他们所有人的期盼。
他愧疚道:“我也是没办法。喻总,他是喻家的少爷,您来兴师问罪,是应该的。我也有我的难处。”
喻舟夜却道:“是绿界环境来滨海做第三方检测的时候,你们合作的吗。”
“是。”李工说:“也很久了。中途几次,也不是没想过就这么算了,望不到头的日子,不好过。我太知道失败的滋味儿了。”
他如今,在事后提起来,还带着钦佩道:“但是喻少比我还要坚持,他从没想过就此罢休。只是不断地帮我理清楚路线,安排下来。我那时候,和我的联络人们,本来已经放弃了,因为他带了头,才坚持到最后。”
“他当初是主动找你的。”喻舟夜道。
“是。是在一次我们做夜间噪音的分贝测试,我和他都在等技术员完工,他在车里告诉我的。”李工说:“如果不是他提起来,我是绝对不会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喻舟夜看向乖巧地,自顾自在玩拼图的小女孩,突然问:“她的病医生怎么说?”
“你说小贝啊。”
李工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提到女儿,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如常道:“小贝现在能自己吃饭了,这孩子,谁也沟通不了,心智一直长不大,小时候吃坏了东西,伤了脑子。医生说,耐心点教,只能靠时间了。只要她生活能自理,以后我不在了,也能照顾好自己,我也就知足了。”
“闻鸿卓归案以后,可能是老天爷开眼吧,小贝之前动不动就得哭上两小时,现在倒是好多了。”李工欣慰道:“我都三天没听见她哭过闹过了。”
“老人的身体,都还好吗?”喻舟夜抬眼看向那扇陈旧的房门。
“老人还好,还得靠他来帮我照看着小贝。身体硬朗着,就是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咳嗦的小毛病。”李工说。
“我家,现在就我们三口。小贝的妈妈,不住在这里,她在外打工,这些年金砂州的钱不好挣,也一直苦了她了。”他主动道:“要不是实在走不开,我也想去滨海看看喻少。……他是我们全家,是金砂州的恩人啊。”
“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能有今天,靠的是有人肯声张正义。”喻舟夜道:“不用想太多。”
“我知道。我知道。”李工用力抿唇,眼里升起来的水润还是能看出来,他心潮激荡。
“当初,闻鸿卓的那批营养品,害了我女儿,他手下有的是人替他背了这个锅,他还是逍遥法外。喻少是豁出命去干这事的,现在看到他被绳之以法,我也算能给我女儿一个交代了。”
“小九,他来过这里吗。”喻舟夜问。
“来过的。在那之前的一晚,他来过我家。”李工说着,就走进屋。
他从屋里拿出来一个黑色的不起眼的帆布手提包,还有一个用来装过糖果的手提袋。
从手提袋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方正物,再拉开黑色帆布包的拉链,能看到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现金。
“这个小的,是我们当初,我答应他在金砂州收集证据的时候,他交给我的。我一分钱没有花过。”李工指着另外那个帆布包:“这个是那天晚上,他交给我的。”
“这些,喻总,您都拿回去吧。”他说:“我只要还我女儿一个公道,这些钱,我不要。”
喻舟夜的视线在那笔现金上放了放,他弟弟的事,做得还挺漂亮。
“我不知道他那天会有火灾这么危险的事情,但是他让我放心去,他来做好后盾,会让他们坏不了这事。”李工哽咽了两下,才说:“现在想,他给我这笔钱的时候,应该都想到了。”
“喻总,这钱我更不能要了。”他说。
“小九,他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喻舟夜却道。
“说什么?”李工努力回忆,毕竟已经时隔太久,只能依稀记得一些关键的句子。
“他找你,总有个理由。”喻舟夜说:“找你合作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李工道:“喻少的意思,大概是说喻家在金砂州还有生意,他说了‘进出港口,放在古代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喻舟夜点点头,口吻不置可否:“就这样。”
“嗯……好像就这样,他只提了一两句。”李工说:“但是他看人很透彻,我想什么他都能看出来,身上有股超脱年龄的成熟,我很难不被他说服。而且,我自己也很动摇。”
喻舟夜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工看着他这副同样人中龙凤的气质,虽然跟喻少截然不同,但作为滨海的喻氏总裁,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他脑中一现,突然指了指,道:“我想起来了!”
喻舟夜抬眼。
他说:“喻少说,他不想做好人,他只是为了出一口气。”
喻舟夜的神情有些微停滞,就连小孟在身后,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去看向他。
再次看向那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拼图的小女孩,喻舟夜黑眸沉静到被冻住,回过神来站起身:“这是国内最好的、治疗青少年脑科疾病的专家,你打过去,可以直接报我的名字,我已经联系好了。所有的开销,从我的账上出。需要出国治疗的话,我会派人来安置你们。”
小孟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工。
“这不行。”李工一口回绝:“看病肯定要花钱的,我们现在能负担得起小贝的费用,你们的钱我们不能要的。这也对不住喻少,他帮了我,我不能再要他的钱。您的,就更不能了。”
喻舟夜淡淡道:“小九给你这些钱,大概也是给你的报酬。这是他的意愿,我无权替他收回去。”
“至于你女儿的病,”他道,“她才十三四岁,未来还有很长,你肯定也不希望她一辈子都这样。为她换个好一点环境,带她看好一点的医生,这是我给她的心意。”
说完,他不等李工再作他话,起身离开。
“喻总。”李工再他身后,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抬起来:“大恩大德,谢谢!感激不尽!!”
喻舟夜没有听他过多的话,径直离开。
一直到了楼下,小孟为他打开后座的车门,再坐进驾驶座里回头问:“喻总,需要继续注意他的动向吗?”
“不用了。”喻舟夜道:“以后,也不要在小九的面前提起这个人。他问起来,就说我说的。”
小孟能读懂这含义,喻总是认为李工明知道有危险,知情不报。
他背后没人,但喻时九背后有喻家。
这种攸关性命的冒险,即便李工会说他事先不清楚喻时九的细节,一向宠爱弟弟的喻总也不会接受这说辞。
“那之后要干预他们联络吗?”小孟问。
喻舟夜:“我希望他和小九,永远也不再有联络。”
小孟:“是。我去办。”
·
喻时九醒来的消息,是在喻舟夜出差的时候传来的。
彼时,他正在一场涉及到第二年的国内外运输的大型会议上,医生的消息传来,他坐不住地想要离席。
喻氏集团的总裁,第一次在会议上当众暂停五分钟,走到屋外去接电话。
喻时九还躺在床上,不太适应刚刚意识回笼的身体,外放的手机就举在他耳边,他听到了好像梦境里一样优雅华丽的声音。
只是有些明目张胆的急躁了。
他哥哥这副样子,这样的语调,真少见。
“小九?能听到我说话吗?”喻舟夜道:“我现在在国外开会,这次的会议很重要,走不开,明天我就回来看你。”
喻时九张口想说没事的,一开口嗓子没发出声音,他没什么,喻舟夜倒是搁着电话着急了。
“程珂呢?接电话!”他说。
“我在。”程珂凑上去道:“喻总,你弟弟,醒了。三个多月没说话,嗓子没适应而已,别急。”
他看看喻时九已经完全能睁开的,明亮的眼睛,有了眼里的光,整个人都显得有了气色,对喻舟夜补了一句:“跑不了。”
已经有人将温水喂给喻时九,他咬着吸管,动动喉咙喝下去两口,润了润嗓子。
再尝试着说话,冒了两声气音出来,再下去就正常了,只是一听就有些虚弱的样子。
“哥。”他出声喊。
喻舟夜按在楼梯扶手上的掌心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嗯。”
“还疼吗?”他问。
喻时九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想哭,唉,他觉得肯定是太久没听到他哥的声音了。
一来就搞这么温柔的,太动人了。
怎么真跟做梦似的。
明明喻舟夜一直都对他很温柔的,短短几个字,他一个铁血老爷们都有点软弱起来。
“没,就是头晕,醒过来、背后很痒。”他说:“哥,你先开会吧。”
“那是烧伤的地方,长出来新肉,有的还没掉痂,等掉了就好了。”喻舟夜很熟悉他的病情,也熟悉他背后的伤疤。
“奥。我还没看过。”喻时九说:“哥,我状态不好,嗓子有点虚。你会出国,肯定很多会都要开,不用、急着回来。”
他刚醒,的确不能说太多话,没几句就有点费劲了。
“我都醒了。”他说:“你处理好、再回来。”
喻舟夜低下头,轻声道:“……好。”
喻时九:“嗯。”
喻舟夜听到那头有错杂的脚步声,是医生护士们来给他做检查,又听见了一些程珂和他们交流病情的话。
他一直没有挂断,喻时九也没有说再见。
“你要听医生的话。”喻舟夜说。
“我听。”喻时九说:“我哥让我听、我听。”
喻舟夜:“乖。我尽早回来。”
“哥。”喻时九看着在自己病房里来去的医护人员,眼珠子转向给他举着手机的程珂。
“我又做了好长一个梦。”他低声道。
喻舟夜:“嗯。”
喻时九像是耳语的悄悄话,用气音说:“还以为我只能,在梦里听到你的声音了。”
喻舟夜听到了,他弟弟在说一直都在想他。
“你哥没做梦。”他说:“你哥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