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时九警觉起来,立刻用袖口去蹭自己脸上的泪痕。
“哥没让我哭,是我跑得太远了。”他越是不想这么软弱,越是在喻舟夜的面前藏不住。
他从来就没有在他哥面前遮掩的习惯,从小到大,愤怒、嫉恨、仇恨、欲望、快乐、占有、痛苦……
他哥就像一面映照他本身的镜子,喻时九从来不加掩饰。
所以他把眼睛擦红了,一时也抹不干净打湿掉的睫毛。
喻舟夜被他按在床上,自下而上,近在咫尺地看清他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等他直接上手去擦眼角,抬手把喻时九的手腕拉开。
“别擦破皮了。”他坐起来,从床头的小柜子上去拿消毒湿巾和抽纸。
喻时九跟着让开,又生怕他就这么拉开距离,双腿站下床紧紧贴在床边,小狗似地望着主人的一举一动。
喻舟夜垂眼拆开湿巾,拉过他的手擦拭,像在哄小孩子,举止也是温柔仔细的。
喻时九眨了眨眼,又要砸下泪来。
“没见你这么哭过。”喻舟夜说。
喻时九狠狠抽了两下气:“哥,别不要我。”
“我不想只当你的弟弟。”他跟以往一样坚持。
擦干净小狗的爪子,他把纸巾抽出来给喻时九自己:“轻点擦。”
喻时九手指蜷起,差一点就听话地动弹了,又盯着他哥说:“哥给我擦。”
喻舟夜明显怔了下,低笑一声:“多大了,还跟哥哥撒娇。”
“我不只是跟我哥撒娇。”喻时九不安地捏起纸巾:“喻舟夜。”
喻舟夜沉默了会儿,抬眼就能对上喻时九固执的眼神。
每次到这种时候,喻时九展现的热烈,都像是誓死要跟他缠绵到死才肯罢休。
理智如他,也会产生错觉。
好像对方是真的那么离不开他,需要他。想要和他共度余生。
然而,小狗并没有那么乖。
喻时九可以这一刻说很多海誓山盟、甜言蜜语,似乎他真的想自己说的那样,天生就会喜欢哥哥,天生就是为了和自己在一起,不过下一刻,小狗就会有多远跑多远。
喻时九的离开,从来都很肆意,和他鲜活的自由一样。
每一次离开自己,再好听的话也会作废。
就连激情的缠绵过后,喻时九依然可以立刻消失得不留痕迹。
亲密可以没有存档,会失去。
漂亮的话,也会消失。
离开的时间,也会从几天,到几个月,最后一次次地几年又几年。
就连距离,也会随心所欲地拉远,甚至比他们相遇的起点还要疏离。
“小九,你还在上学那会儿,我想过,是不是因为父母都不在了,所以你对我这个哥哥,过于关注,又因为刚好在你的青春期,导致你走错了路。”喻舟夜道。
“不是!”喻时九慌忙否认。
喻舟夜却没什么波澜地继续:“后来你送我花,和我做一些、应该跟情人做的事,你也长大了,我也想过,是不是你需要一些亲密关系解决生理需求。”
喻时九睁大眼:“我……哥,我、我是很想跟你在一起,但不是因为这个。”
喻舟夜莞尔一笑,并不在意道:“是不是对我来说,不重要。只要它有意义,那么出发点是什么,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只需要知道你是否如你所言,就够了。”
喻时九很快把他年少干过的事儿都想了一遍,他每次觉得得到他哥的时候,除了从喻舟夜的身上吃到甜头,软硬兼施地让他哥为他破禁,居然真没做过什么体谅他哥的事情。
喻舟夜会加班,会工作,他也照样缠着他哥,从他哥身上得到点糖吃才肯罢休。
至于送的那些花,也都是一时兴起,和一时冲动。
怎么去分辨太简单了,就是他自己都不记得,想到了就做了,要不是他哥会用各种方式把它们留下来,喻时九转头就忘了。
他递出去的是一时兴起的心意,他哥收集起来的确实一件件藏品,珍贵地保存起来。
他过去是有够这样的觉悟的,但是他只觉得他哥太好了,他甚至很享受这种他随意在花园里剪下一枝月季花,喻舟夜都会精心处理,还装裱成艺术品的宠爱。
这让他很多时候无比得意。
“哥,我的出发点,我没只想跟你做那种事的。”喻时九因为失去底气,放低了些声音。
“嗯。”喻舟夜淡然的口吻一如既往,却在他心里落下巨石。
“但是我的弟弟,似乎没有他说得那么离不开我。”
喻时九整个人都怔住了:“怎么可能。”
“你小时候逢年过节,很少回家。”喻舟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好像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第一回家和我们过年,是我去江城那接你的。”他说:“你有你的脾气和立场,你不喜欢我和妈妈,每一年的春节都不回家,我可以理解。所以我也没有把握能带你回家。”
“那天你挺闹腾的,质问我如果等不到,怎么办?是不是要等一夜。”
喻舟夜抬眼看他,双眸幽黑,隔了很多年以后,才回答他:“是。我是你哥,你会做什么,长成什么样子,我只能看着。那天你从江城家的小区走出来,也不过是跟以往的每一年一样,没有区别。”
他仿佛并没有讲述一件什么常年禁锢住他、让他一再失去控制的事情,和这个一再离开他的人,口吻平平淡淡的:“我能做的,只有等。”
“我希望你是自由自在的,同样的,你表达出来的愿望,我都会让你实现。”喻舟夜没有情绪地说:“对我而言,除了等你,我什么也做不了。”
喻时九花了好几秒,才把这番话消化了。
他哥不是等了他一夜,一个春节,而是从有他这个弟弟,就一直在等他。
那那场烟花的童话……
在他没有回家的时候,也仍旧年复一年地在为他准备着。
心脏会隐隐地开始颤动,不是欢喜,更不是那么直白的会失去的痛苦。
好像被小刀一点点把什么东西生生挖出来。
他是弟弟,他占尽了便宜。
喻舟夜是哥哥,他风光霁月,没有污点。
喻时九的脑海里一时间闪过很多零散的片段。
从他第一次在医院辱骂林婉清,一言不发消失几天。
到他在床上扯开他哥的睡裤,摸到清晰的热烫,畅快过后点了根烟,就留下满屋的狼藉走掉。
再到他哥的底线被那张亲缘鉴定彻底打破,和他肌肤相亲,让他得偿所愿。
已经让步了,已经放下了他的道德和家训,甚至违背了父亲的遗言,和他缠绵相拥……
他依旧从他哥的身边离开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他们没再有过靠近的温柔。
是他自己斩断的。
他要的,他哥都给他了,他哥只是、只是过不去父亲的坎儿,也不耽误他们做最亲密的事。
喻舟夜已经让步到这种地步了,他那时候还太年轻,容不得一点沙子,一点不如意,就会抛下他哥。
更不可能去考虑他哥的情绪。
他哥好像就是用来投射他的欲望和占有欲的,一个没有自己情绪,一直吸纳他所有情绪的黑洞,怎么欺负都行,总会不计较,总会给他想要的。
以至于到后来,他辱没父亲,得到他哥的吻,得到他哥承认爱上他很久,一直在爱他的言语,还不够。
因为不够让他满意,他要连那些虚伪的仪式感也都让他哥端上来,他才肯满意。
所以他仍旧一走了之。
这一次,他们的联络更少了,连面都不再见。
一年一年又一年,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
喻舟夜就像那晚的除夕夜一样,一分一秒地等过很多年。
他不如意的时候,连句关心他哥的话都没说过。
想来就来,想要他哥就要,想走就走,想断就断掉。喻时九忽然发现,自己太自由了,自由到从来都没对喜欢的人负过责。
也没对他们的感情负过责。
只有喻舟夜是那个一直在家里等他的人。
反倒是他哥,一直在周到地照顾他,什么时候也没给他摆过脸色,一直那么温柔,包括现在。
还会安慰他,帮他擦干净手指,不能蹭脏了眼睛。
“……喻舟夜,我说我对你,不是冲动,也不是为了和你上床,才站在这里,你还信吗?”喻时九胸腔里一阵发麻。
他今天才非常迟钝地从江城那知道,是个人都会认为一走了之这种分开的举动,意味着结束。
那他对喻舟夜结束过太多次了。
“你跟我讲方案,要外派的时候,其实我不意外。”喻舟夜没有回答他,反而道:“那年春节,我从祠堂回家,你在沙发上等我,我想祠堂外的那束花是你送的。我想告诉你一些消息,但是你看上去很不高兴,再没对我笑过,也搬出去了。”
他松了口气似的叹息:“那会儿我就知道,你应该又要跑了。”
“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来。”喻时九轻声说,手里攥紧纸巾,捏碎了。
“因为这就是我弟弟。我了解你,我困不住你。作为你哥,你想大展宏图,我更不可能做你的阻碍。你的方案的确不错,是个值得培养的好料子。”喻舟夜说。
喻时九喉结一滚,他想要维持下去已经干掉的眼眶,不再那么破坏气氛。
但是眼眶还是湿润了。
不想掉泪,只是心里泛着紧,明明涌上来喉咙的气息是热的,心却是凉的。
“你问过我。”喻时九想到那天在喻舟夜的办公室,他坚持要外派的时候,他哥没有抬头。
看不清喻舟夜的表情。
他从来没为喻舟夜考虑过,他随心所欲,他为所欲为。
现在他终于知道,喻舟夜会在很多个这样的时候,独自去收拾他留下来的烂摊子的时候,一个人默默消化掉。
而且他是哥哥,他是哥哥呀……
弟弟能犯错,哥哥不能犯错。
不能犯错的哥哥,是没法把他绑起来的。
“嗯。”喻舟夜抬手轻轻拂去他眼角一点湿润:“我问过你。”
“你让我好好考虑,要不要确定外派。”喻时九喃喃道:“我说我确定。”
喻舟夜笑了下:“我弟弟这次只是比以前走得远了些,断干净了。偶尔想起我,还是会给我发张图片的,哭什么。”
“是不是很像个渣男。”喻时九说。
“不会。”喻舟夜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还没长大。”
喻时九:“二十七还不算长大吗。”
“成长和年龄不一定是正比的关系。”喻舟夜站起来,按了按他的肩:“做我弟弟,你可以一直长不大。”
“我不想只做你弟弟。”热气熏上脸,喻时九不知道他哥的温柔,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还还能安慰他。
哥哥是不能说自己会疼的,喻时九觉得心里有针在扎。
“喻舟夜,我做你男朋友,你还能等我长大吗?”他转身跟着喻舟夜的背影。
“你教教我好不好。”喻时九稳了稳自己的声线:“这次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太任性了,从来没考虑过你和我们的感情,我也不能说我马上就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但我想再要个机会。”他去拉喻舟夜的袖口,对方没甩开,他就轻轻贴上去。
低头靠在他哥的肩后,小声说:“我知道我在你这里的容错率很高了,再要一次太不要脸了,可你是我哥,脸面这种东西,我对我哥没有。”
喻舟夜侧过头看他,喻时九就抬起头,沉淀过历练过的深刻眉眼,此时如同少年时一样赤诚。
深棕色的眼瞳被流水冲刷过,留下明镜般的透彻明亮。
“哥,我只有你,你放弃我,我会寂寞死掉的。”他定定道:“你不信我也没关系,我会让你看见、我的忠诚和爱。”
喻舟夜垂眼,默不作声。
往前一步,脚下就是被喻时九扔掉的腰带硌在皮鞋底。
“哥。”喻时九拉着他的袖口不放。
“——做什么都可以。”喻舟夜像是衡量过后,用陈述的口吻问。
喻时九顿时就听懂了,立刻道:“嗯!做什么都可以。我错了,哥让我干什么都行。多久都行。惩罚我一辈子也无可厚非。……只要你看看我,看我一眼。”
“我不想你看着别人。”他说。
喻舟夜弯下腰,把衣袖从喻时九手里抽出来,捡起来地上的腰带,在手里对折抻了抻,转身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喻时九。
青年呼吸一滞,在注视下渐渐气息不稳,身体却不自觉地站得笔直。
敞开的衣襟底下是纹理起伏的紧绷肌肉,抽掉腰带的休闲裤松垮地悬在胯骨上。
“去床上,趴好。”喻舟夜淡淡道。
喻时九眼里都亮了,虽然不知道喻舟夜怎么想的,但是他哥愿意命令他,那种不言而喻地联系,让他从里到外都迅速兴奋起来。
喻舟夜面色微动,喻时九立即回神,三两下脱掉衣服,正在解裤口的时候被叫停了。
喻舟夜不冷不热道:“让你脱了吗。”
喻时九暗自抿唇,没让自己笑出来。那会显得太得意了。
他只是高兴。他哥跟他互动,他现在就高兴得不行了。
脱掉鞋子,喻时九就急匆匆地往床上趴,动动身子趴得标标准准的。
余光里还看到喻舟夜松了松领带走过来。
还没靠近,他就因为喻舟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而血脉膨胀,抓紧床单稳住过分激动的心情。
身影从他后背笼罩下来,喻时九等到的却不是他哥用腰带落在身上的惩罚,而是眼前一黑。
视线被喻舟夜的领带完全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