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舟夜沉默片刻:“——这不是一回事。”
喻时九却紧紧贴在他的眼前,借着亮起的昏黄路灯,去看他哥如同神祇雕像般的完美轮廓。
瓷白的面庞被温柔低缓的光线拢上一层边,喻时九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这让喻舟夜过于美好的样貌多了几分真实感。
只有他能看到。
只有他可以离他哥这么近,能体会到他哥呼吸里的温度。
“如果我们能在这条路上,牵手走过去就好了。”喻时九说。
事实上,他的双手只能拉住他哥的手腕。
牵手这种事,怎么也该是男女朋友来做的。
他们既是男人,还是兄弟。
“我不喜欢她。哥哥。”
喻时九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攥住的手腕:“——你别怀疑我。任何时候,任何处境里,我的眼里都只会有我哥。”
喻舟夜似乎是想要和以往一样,拍拍他安抚他的情绪,结束掉这场突如其来,没有道理的话题。
喻时九却拉住他的手不放。
喻舟夜略加思索,对垂下头的少年道:“小九。你现在慢慢长大了,感情问题,可以不用跟我交代清楚。我只是关心你,因为她看上去对你步步紧逼。不管你们有什么矛盾,我是不会让我弟弟受委屈的。”
喻时九低垂的面色笼罩着一层阴云。
喻舟夜仿佛是经过了衡量之后,才组织好适当的措辞告诉他:“如果你会惹上一些麻烦,我是你哥,会出面帮你解决。”
喻时九微微收紧指节,想要透过喻舟夜的袖口感受到皮肤上的体温,能再离他哥的真实近一些。
他哥的话,他听明白了。
后面那句,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翻译过来,就是他喻时九在外面花天酒地,沾花惹草,他哥也会给他收拾烂摊子。
喻舟夜给他收拾过的烂摊子,数不胜数,从上辈子,到他不懂事的这辈子。
现在好了,还要加上一条,连他的感情纠葛,也会替他处理妥当。
“但是我希望你也不要做得太过分。”喻舟夜道。
“什么叫过分?”喻时九问他:“有心上人还出轨?算过分吗?”
“他不答应我啊,怎么算我的错。”少年抬起头,有些无赖道。
“你自己衡量吧。”喻舟夜回避掉这个话题。
喻时九如果再追究些别的,他可能连回避也会显得生硬了。
比如、上一次,喻时九喝得烂醉抓着他要问清楚那封消失的情书。
少年一天比一天渐长,像是懂了什么是适可而止。
只是看向他的目光,映照出春夜里暧昧昏黄的灯光。
喻时九在这场无疾而终的对话里,并没有显出失落,反而因为他哥被他抓到过的那一瞬间的失措和受伤的神情,而熠熠生辉。
“我今天的话,你肯定不信。我的年纪还太小了,我要是你,我也不信。”
他把话稳稳地扎在地里:“不过我会长大的,我说了,我们走着瞧。”
他松开喻舟夜的一只手,拉着他哥再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巷子里。
无人的巷道,喻时九微微放松了手劲,让喻舟夜的手背滑落一小半在他的手心里。
他低头去看地上被拉长的两个影子,和世上千千万万会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的情侣别无二致。
·
喻舟夜跟着他一路全是走的小道,最后绕出来,已经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购物街。
“没来这种地方吃过饭吧,喻总。”少年转头朝他笑了下。
“嗯。”走上街,喻舟夜往前一步,和他肩并着肩。
少年不用他提醒,就已经放开了他的手。
走了快二十分钟,手腕附近被喻时九捂热了的那块皮肤,突然暴露在空气里。
有一些泛凉。
喻时九带他从小型的购物商城进去,一直到达顶楼。
服务生已经在门口等候,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和一位气质非凡,西装笔挺的男人走进来,不用喻时九开口,就认准了人,躬身行礼。
“两位先生有请!”打着领结的服务生一路将他们穿过几道走廊,最后打开一扇沉重的木门,停在门边,后退两部让出进门的位置,弯腰抬起手臂引导。
“前菜已经备好,有任何需要摇铃就好,我将在门外随时等候为您服务。”
“谢谢。”喻舟夜道。
“祝二位先生用餐愉快!”服务生再次深深弯腰。
脚步踏进房间里,身后的木门就被合上。
一路偶尔能听到的些微嘈杂声荡然无存,房间里安静极了。
喻舟夜看向喻时九,屋子里连灯都没开,只有玻璃窗外透进来一抹的夜色光辉。
对方扬起唇角,拍了拍手掌。
顿时,从门口的墙面上亮起一束精致的银杏叶片,渐渐地,像是生长一样,沿着仿真的树枝脉络爬满整个房间。
金黄色的叶片被调节成质感深重而精巧的香槟色,一簇一簇地布满房间内。
房间里只摆放着宽大的沙发和双人床。
还有恰到好处用来装点的真实植物,也都是层层叠叠或深或浅的香槟色。
“这是你选的包间。”喻舟夜问。
“这是个情侣包间。”喻时九走上前,打开自动玻璃门。
喻舟夜站在这些浪漫的光线下,似乎有点挪不动步子。
像是走进去不对,退回去也不对。
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哥,你该不会因为它的色调就以为是商务房吧?”喻时九刻意道:“谁谈生意会搞成这样啊。”
“这就是你说的吃个饭?”喻舟夜说。
喻时九靠在打开的玻璃门框上,笑出来:“谁叫你那么忙,我想约会都约不上。”
“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喻舟夜说。
“这可是你说的。”喻时九微微歪着头:“我哥说我随时都能跟他约会。”
喻舟夜是不能让他乱说这种话的,所以他会走过来。
果然,喻时九就看到犹豫不前、无从应对、不止如何处理,甚至还有些诧异的哥哥向他走过来。
然后脚步就停在他的身边。
“怎么样?”喻时九还倚在门框上,脑袋靠过去,一脸期待。
“喜不喜欢?”他问。
全透明的天台餐厅上摆满了香槟色和白色的玫瑰花。
露天可以看到头顶上难得干净的一片星空,没有被混杂的光线污染。
这是个特别好的位置,很难订到的餐厅。
就连他们摆上前菜的餐桌上,也插着两支新鲜的白色玫瑰花。
长长的枝干在玻璃瓶里交错,盛开的花朵在瓶口外靠在一起。
是对情意绵绵的恋人。
“哥,不喜欢也不用不理我吧。”喻时九这次离得很近。
他能够亲眼看到他哥眼里出现的怔忪,黑曜石般纯粹的眼眸里投进去繁盛的鲜花。
仿佛星空和世间的浪漫都在他的眼里。
“没有不喜欢。”过了两秒,喻舟夜才恢复往日的镇定的神情,只是目光中流淌出生疏的温柔。
那是喻时九以前没见过的柔情。
“我很喜欢。”他像是担心自己没能表达到位,又说了一句。
“那就好。”喻时九说:“我只想听你这句喜欢。”
喻时九为他拉开椅子,喻舟夜从容坐下来,但是脸上的神情被这暧昧的光线蒙上了一层朦胧。
喻时九干起了服务生的活,给他哥分好菜,再给自己。
“这些事可以让他们来做。”喻舟夜说。
喻时九朝他眨眨眼:“你猜我为什么要特意让他别打扰我们。”
少年这次什么都没说,却比什么都说了还要动摇人心。
“应该符合你的口味,我带我舍友来试过一次,他老家就做的是淮扬菜的口味,他说挺正宗的。”喻时九说。
喻舟夜:“带同学来吃饭,就为了看正不正宗。”
“当然啊。”喻时九笑了:“我对吃的没什么讲究,味道不错的我都吃。我哥可是精细着养大的,不抓个小白鼠来试试,怎么敢带你过来。”
喻时九低下头进食,唇角溢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和他今天整个人彰显的成熟和潇洒混为一体,更加迷人了。
喻时九一手撑在圆桌上,大大方方地欣赏他的白天鹅。
喻舟夜吃饭的时候也格外优雅,有条不紊的,一举一动都带着高贵出众的气质。
他们就好像真的在约会一样。
在这个远离繁华区域的小地方,三十三楼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是远离他们的嘈杂。
初春的夜晚,抬眼能在寂静星空里看到闪烁的星星。
今晚就连天气都那么恰到好处,完全褪去凉意。
“哥,你知不知道,除夕夜那天晚上,你给我放了一场烟花,我好像在做梦一样。”喻时九在菜品都上完之后,吃到一半提起来。
“为什么?”喻舟夜说:“别人在郊区放,我弟弟也应该有。”
喻时九轻轻笑了下:“对啊。对你来说,你都习惯了,这就是你的做派。你对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会把我的任何一件大事小事,都做到极致。”
“我只有你一个弟弟,当然会疼你。”喻舟夜抬眼看他。
喻时九点点头:“可是我没做过。”
“今天是你的回礼吗?”喻舟夜说。
“你认为是就是。”喻时九说:“你给我的礼物,我回不清。但是你觉得这样想,会比较容易接受今天这顿饭,我不否认。”
小狗崽真的长大了。
他甚至都学会了怎么见好就收,迂回周旋。
“我提这个,没什么别的意思。”喻时九点到为止:“只是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说废话的时候了,想和我哥聊聊天,聊什么都行。”
他用手指碰了碰他们中间那一对相依相偎的玫瑰花朵,轻声说:“哥,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