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后花园的烟头落了一地,喻时九用借江城的手买来的手机翻墙到外网,输入密码查看从金砂州这个月发来的消息。
那边的效率远比他预料得要高,似乎早有准备的样子。
看完他把手机放回手机盒里,装进防水密封袋,扔进脚边的泥土坑里。
连带那些烟头全部踢进去埋上,最后把原有的花盆压上去。
程珂后来带着几个食盒到小区坐上方渡燃叫好的便车,跟小孟一起去送饭。
喻时九没有一起去,他原本也没想要去。
公司的业务现在他没时间深入了解,去了反而让他哥分心。
程珂就不一样,他跟了喻舟夜很多年,可能去了不用耽误他哥什么,就几分钟的时间察言观色,给他哥把个脉,就能了解清楚,然后回来给他哥调整饮食。
喻时九实际上有些无力感。
喻舟夜大他四岁,这个四岁,和喻舟夜自小接受的教育和天生的责任,把他和喻舟夜划分到了两个世界。
他曾经是有机会的,他也是喻家的儿子,如果从小他也肯学,有他哥那么懂事,哪怕只是十分之一,他现在也不用完全和他活成了两个样子。
喻时九很想让这种宿命带来的鸿沟缩小。
然而他明白得太晚了,能做的只有脚踏实地,一步步地朝前走。
·
凌晨两点,喻舟夜回了家。
“大少爷。”张伯一直等着他回来,为他端上来一副温好的中药:“程大夫刚给您熬的。”
喻舟夜接过来,自然而然地喝掉,这些汤药和各种检查,伴随着他成长的所有轨迹。早已经成了习惯。
“他人呢。”喻舟夜把喝空的小瓷碗给他。
“程大夫大约十分钟之前熬好了药,就回家了。”张伯说:“他让您中午在公司,务必要在喝完药之后睡一会儿。”
“嗯。”喻舟夜今天跟他碰过面,之后程珂为他诊了脉,就先离开了。
手机里没有程珂的消息,那会儿他也没说过,让张伯来转告,大约是医生对总是不遵循医嘱的病人的烦恼。
“小九呢?”喻舟夜走上旋梯问。
“小少爷应该已经睡下了,没见他再下楼。”张伯说。
喻舟夜点点头,走过二楼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喻时九的房门闭着。
看来今天倒是听话了。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灯看到床上鼓起来一大块。
站定几秒,喻舟夜关掉顶灯,开了浴室门外的壁灯。
小狗崽听话了,知道乖乖睡觉了。
然而是睡在他的床上。
喻舟夜拿上睡衣冲了个热水澡,吹头发时有些担心会吵醒沉睡的小狗崽,换了静音档的热风多吹了一会儿才出来。
最近的工作实在是疲惫,但是他是在喻家,和在公司里,都最不能显出劳累的身份。
这会儿洗过热水澡,喻舟夜沾上枕头就眼皮沉重地垂下来。
身边有动静,他也没睁开眼。
等小狗崽凑着凑着,往他怀里贴,喻舟夜抬手按在他身上,带着困倦低声:“别闹。”
喻时九的声线听上去比他清醒多了,就像没入睡一样,只是放轻了音量。
“哥,放心睡吧。”他把喻舟夜身后的被子扯起来盖好,反过来抬起手臂揽住他哥的肩膀,手心落在后背上,让拥抱轻柔而宽松。
“晚安。”喻时九说。
喻舟夜在坠入睡梦的边缘,没跟他计较。
他在长高,他哥也比十七岁那年高了不少,再等一等,他就可以跟他哥一样高了。
喻时九伸手小心翼翼在喻舟夜的身后关掉壁灯,他哥太累了,累得睡觉灯都不关。
喻时九的目光放在他哥的发梢上,不去惊动休眠的白天鹅。
等到床底的夜灯自动关闭,浓稠的黑暗里,他悄然前凑,唇瓣轻轻吻在喻舟夜的发梢上。
·
家长会在下个周一的班会如期举行,喻时九已经有点后悔让他哥来了。
他看得到喻舟夜面不改色的喝药,周末还要跟合作方去骑马聚餐。
“早知道他这么忙就不该再给他添麻烦了。”喻时九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家长,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你在说喻总吗?”李正安刚好拿着零食过来,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补充能量。再接再厉。”他说。
喻时九拆开铁盒,一口咬掉一半,发苦的黑巧让他精神不少。
“我哥最近忙死了。”他说。
“我记得初中那会儿的家长会,你哥就来过一次。”李正安说。
这话好像会让人误会他哥不够关心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家长。
于是喻时九直接道:“因为我不让他来。”
李正安:“为什么?”
喻时九嚼着嘴里香浓的苦味,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头上:“因为我傻逼。”
说完他就进了教室,留下脸上带上错愕的李正安。
教室里陆陆续续已经有家长坐进来,喻时九站在外面,人来人往的,回到教室里,座位周围也站着人。
他哥还不知道他坐在哪里,他拨开人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无心学习。
眼前的几乎满分的卷子都看不下去。
都是班主任让每个学生放在自己课桌上的。
他拿出一本没刷完的高考题来做,分散自己的烦躁。
“哇!!好帅……”
不知是隔壁班的谁在外喊了一声。
接着走廊里闹哄哄的声音就从敞开的后门和前门涌进来。
……
“我的天啊,这也太帅了吧。”
“西装唉!他穿上怎么这么好看?!比大明星都好看!”
“卧槽、这个是真帅!谁家的来的啊?”
“这是家长吗?看起来也太年轻了。”
“不知道,学校里没这号人呀……”
层出不穷的惊叹里,不止有女生的称赞,就连男生也被吸引了目光,发自内心地赞叹,左右打听起来。
喻时九听着中间几句,抬起头一看,一个西装笔挺的身影从前门走了进来。
喻舟夜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很快看到被人遮挡住大半的弟弟。
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
“啊!过来了过来了!”
“他就是三班的家长吗,谁这么幸福啊……”
“这是哥哥吧,要是我哥我要晕过去了。”
……
喻时九耳边是好几句来自同学的悄悄话,音量不大,但是喻舟夜所到之处,都安静了下来,就显得他们的话格外清楚。
“小九。”喻舟夜在他眼前站定,开口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些独特疏离的声线,却像琴弦一样优雅。
喻时九不知怎么,有种自己的珍宝被别人看见的嫉妒,又止不住地有些雀跃。
这下都知道他有这么好个哥哥了。
“哥。”他感觉嘴里咀嚼的黑巧也没那么苦了,看一眼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他面前的哥哥,还变甜了。
“班会还有快二十分钟,你浪费掉时间了。”喻时九说。
“第一次来你学校,我担心走错了。找不到你。”喻舟夜说。
喻时九抿起唇,他哥呼风唤雨,什么不会,什么做不到?
每次偏偏在他的事情上,总是能显出来一丝带着无措的纯真。
他心里又是甜蜜,又冒出来带着酸的泡泡,然后站起来往课桌上一坐,踢踢自己的座椅。
“你坐吧。单人单桌,就一把椅子。”喻时九不知道是在解释给他哥听,还是在解释给周围那些一直盯着他们的眼睛。
这一刻,他们就在他的学校里,喻舟夜是他哥,没人会认为他哥坐在他的座位上有什么不对。
更不会有人认为没椅子坐的人,面朝着他哥坐在课桌上有什么不对。
喻时九的运动鞋,时不时晃一下,会蹭到喻舟夜的西装裤上。
他没法让自己的目光目不转睛,旁若无人地盯着他哥,只能借着说话的机会垂眼去看他哥。
“嘴上没擦掉。”喻舟夜倒是一副家长的做派,从容极了,靠在椅背上提醒他。
“嗯?”喻时九这会儿心情复杂,更多的是眼前不能被人察觉的隐秘感情。
他哥太甜了,他要在众人的目光焦点里遮住他的心绪,他还没能完全学会。
“巧克力。”喻舟夜指指自己的嘴角:“这里。”
“奥。”喻时九伸手抹了一下,看看指尖上擦下来的巧克力碎屑,送到嘴边咬了口自己的指尖吃下去。
他把剩下的一半黑巧给他哥:“李正安给我的,还挺香的。”
喻舟夜拿过来,没有吃掉,而是将巧克力的锡纸包了回去,拿在自己手里。
“会化掉的。”喻时九说。
“那怎么办。”喻舟夜说。
喻时九突然笑了,用脚踢了下他哥的腿,然后从低下头,在自己课桌兜里翻找。
视线一瞥,能看到他哥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
今天他哥一定是特意换了衣服,修身的暗蓝色西装完美勾勒出喻舟夜的宽肩窄腰,打理过的发梢透着随性,跟平时那副成熟稳重大上几岁的样子相比,要多了几分潇洒。
再配上那张动人心魄的脸,喻时九在看见的瞬间,身心悸动。
终于摸到包装用的小铁盒,他抬起头拿出来递给他哥。
“包装盒在这。”喻时九说。
喻舟夜把巧克力先放在课桌上,再接过来打开包装盒,不紧不慢,一步一步的。
喻时九垂着眼去看他的动作的手指,喻舟夜漂亮修长的手指翻动时,就像在弹一曲舒缓优美的钢琴曲。
他的目光实在离不开他哥,又不能正大光明打量,只能放在他的手指上。
一抹红痕从手掌里露出来一半,喻时九一把抓住他哥的手。
“这什么?”他翻开他哥掌心看,一道发红的痕迹横着从掌心划过去,皱眉道:“什么时候弄的?怎么弄的?”
“我怎么不知道?”喻时九心疼道:“我昨晚才回学校啊。”
“小九。”喻舟夜微微抬声提醒他,喻时九这才看到不远处已经有几道视线投过来。
他知道,他哥这么好看,从走进教室开始,就有人在偷偷看他们了。
“你叫我也没用。”喻时九叛逆道:“我在世上就你一个哥,你受伤了我都不知道。”
喻舟夜的唇边带上一丝笑意,抽回手拍拍他挂在课桌边缘的膝盖,当做安抚:“已经上过药了,昨天骑马,开始的手套有点问题,过几天就好了。”
“我就知道,昨天该跟你一起去!”喻时九说。
“下次带你去骑马。”喻舟夜说。
外面打响了上课铃,教室里一阵骚动,学生们纷纷退出去,已经坐下来的家长正在看孩子的试卷,一部分还在寻找自己的位置,没有学生在身边为他们引导。
喻时九扭头看到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来。
“哥,我在外面等你。”喻时九从课桌上蹦下来。
路过他哥的时候,弯下腰在课桌里拿出来一本书,凑在喻舟夜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声。
“今天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