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时九靠在大厅的沙发里,一个人看完了上午的省级新闻。
期间有人来打扫掉一地的水渍,他目不转睛地放在电视屏幕上。
有关金砂州港口的报道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声退变成背景音。
他花了这段时间来仔仔细细回忆上辈子与闻鸿卓有关的所有消息。
他企业家的身份是建立在明耀进出口贸易公司上的。
这个名字他上辈子有印象,完全是因为他一把火烧掉的货物包装箱上面,清晰打着明耀的企业商标和中文、产地、分销商,这些他纵使在他上辈子不学无术,也不至于不留意。
在那之前,他只知道黄老二在为金砂州的人做事,想拿他做人质去威胁喻舟夜。
喻时九查过,这个企业的资质完善,四年前成立,短短的时间内,就赶上政策的东风,依靠强大的资金兜底,和闻鸿卓在金砂州黑白两道这么多年年累积下来的人脉,顺风顺水地做到了金砂州知名的龙头企业。
他也成了光荣登上新闻的“知名企业家”。
虽然明耀的风险相关里罗列了三十几场官司,但大多都是民事纠纷,并且最后都以明耀胜诉而烟消云散,在外界找不到一篇相关报道。
明面上,大家只看得到明耀拔地而起,一跃成了金砂州的龙头企业,纳税大户,甚少有人了解它起家的资金流入。
这些已经被洗白的东西,喻时九隔着一个地市,要追究来源并不容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闻鸿卓把从地下交易和涉黑带来的手段,用在了洗白后的公司经营里。
伴随明耀的扩张,和与它相关的各类分公司的成立,逐渐把会在地底下流通的东西搬到了台面上,做了数不清的恶事。
喻时九放在金砂州的李工,绿界环境就是众多受此压迫的小企业之一。
通过一段时间的共事,喻时九能感觉到李工对闻鸿卓这个人的忌讳,和愿意为他出力的原因,不止是因为他们绿界坚守底线,拒绝为对方的产业经营作假,因此遭受了从商业上的霸权压制,似乎还有些个人原因在里面。
具体是什么,喻时九没有主动去问,但他隐约觉得,如果涉及私人恩怨,那么一定是场悲观的灾难。
因为这个,他更相信,从此以后,他收到的消息会越来越清楚,掌握的资料也会越来越多。
喻时九算算时间,闻鸿卓成立明耀的时间,正好是父亲临近去世那段日子。
他爸肯定会知道这个消息,以为这场恩怨就随着他生命的终结而停止。
万万不会想到,这个男人会在若干年后,再次对喻家和喻家的两个儿子出手。
他爸会不服气吗?
肯定会的。
喻老爷子一身正气,最讲情义,对外一向分外严厉,只是单单对着他这个捡来的小儿子加以溺爱罢了。
那他爸给喻舟夜的遗言里面,跟这个人有关的一部分是什么呢?
他要走了,闻鸿卓却还活着,还着手洗白,一眼就能看出来黑白通吃,加速扩张的矛头。
他爸会不会算到有一天,喻家和在金砂州声势愈发浩大的姓闻的会产生利益纠纷?
林婉清也活着,林婉清一家人都还在世上。
林婉清是寸步不离照顾了喻舟夜十七年的母亲。
他父亲绝不会没有交代的。
喻时九卸掉身上的力气,陷进沙发松软的靠枕里,做了个深呼吸。
顺手摸了摸口袋,家居服里没有放烟的习惯。
张伯告诉他,父亲的意思是恩怨从他走后就此了结,不让他涉足。
却没有说不让喻舟夜报仇。
更不会告诉他,给喻舟夜的遗言是什么。
或者张伯自己也不知道。
父亲对这个生来就不能养育在自己身边的亲生儿子,肯定是万分愧疚的。
尤其是喻舟夜明明十六岁那年,就可以回到喻家,是因为自己脾气大,容不得一丁点沙子,让他们父子失去了在喻家团聚的机会。
他们亲生父子,甚至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他爸到底会给喻舟夜留下什么话呢……
会有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吗?
喻时九想不出来,他发现他对喻舟夜,并不算完全了解。
甚至从张伯,从林婉清的嘴里,也只是知道了一部分。或许他父亲,比他了解得更多。
喻舟夜很少很少会透露出自己的想法,就像林婉清说的一样,他不喜欢也不会表达出来。
不过他哥是在乎他的。
还会偷偷藏起来别人送给他的情书。
喻时九感觉自己的审美产生变化,他居然会觉得喻舟夜这样的行为很可爱。
非常地、惹人怜惜。
不管遗言是什么,喻时九不能再让他哥遇险。
跟闻鸿卓有关的一丝一线,都是需要高度提防,不能踏错一步的。
这么肮脏的人和事,会脏了他哥的手。
白天鹅的身上是不能有污点的。
他都重活一世了,老天爷总会让他抓到一个洗清罪孽的机会。
·
午饭时间,林婉清没有下楼,叶子婶一直在房间里陪她。
喻时九有些担心她,但是从来没直接去过她的房间,眼下去打扰似乎也不好。
于是他只能通过给叶子婶发发消息,来关心一下林婉清的情况。
等候回复的时候,喻时九一边吃饭,一边在官方网站上仔细搜查这几年金砂州和滨海的行政人员变动。
原定的要将林婉清的父母接过来住一阵子,一起过到元宵节之后,临时变成叶子婶当天下午就陪着林婉清,将她送回了家。
喻时九想,她是需要自己回家待一会儿,毕竟林家的父母对当年的事最了解。
况且喻舟夜这会儿也不在家。
将林婉清送上车之后,喻时九拍了张车开走的照片,给他哥发过去,汇报了林婉清今天突然回家的行程。
当然略过了那杯热茶掉在地上的时候,新闻里正在播放的那个人。
他哥那么聪明,自然会查到的。
然而放下手机,喻时九从院子里走回去,眼里是园艺师在冬日里也养得翠绿的植物,和花坛里各种各样的名贵的蔷薇花科花朵,他有点怅然。
喻家的院子,虽然没有过分铺张的占地面积,但是也挺大的。
能让他哥把整个童话世界都搬来他眼前。
不小了,有三口人。
他有哥哥,还有林阿姨。
还有过一个在这里陪伴他长大的,去世的父亲。
喻时九深刻感觉到,在这个家里,他现在的能力不足以让他在他哥不在的时候,独当一面。
他还是太小了。
他嫌时间太慢,不能早点成年,早点正式介入到公司的运营当中;又嫌时间太快,不够他长成一座巍峨的高峰。
如果今天自己已经足够的强,有本事和喻舟夜并肩而立,那么最明显的差别就是……
今天林婉清遇到这样的情况,不论什么原因,他都可以作为林婉清信任的人全程陪在她身边,安抚她的情绪。
会第一时间就将程大夫叫过来给她把脉,然后依照她的意愿。
她要回家,自己会亲自开车送她回家,把她好好地交给她的父母,还会和她的父母交流清楚。
喻时九搓了搓空空荡荡的指尖,没有烟。
所以在花丛里摘下一株洁白的,带着刺的,盛开的月季花。
昨天被掐灭的烟被烫到的指尖上,有浅浅的发红的痕迹,他用那个痕迹按在月季尖锐的刺上。
较劲似地用柔软皮肤去反过来刺它,当然只能得到一点点的痛,月季还是那么漂亮,不伤分毫。
手机消息响了两声,喻时九拿着这株被他刺过的月季花进屋,一边查看手机。
他哥知道林婉清要回家之后,只发来两句简短的消息。
-临时出差,明天回来。
-晚上给妈妈打电话,问候一下爷爷奶奶。
喻时九知道还有两个远方亲戚需要走动,正值新春时节,这几天傍晚,家里还可能会有父亲之前的世交来送礼。
喻时九琢磨了会儿,要不要问问他哥需不需要留客,有没有话传达。
还有他哥对昨晚的事情只字不提,他要不要提醒一下?
怎么提醒才能显得他很在乎,又不把他哥吓到。
这有点让人发愁。
喻时九混上他哥的床,处心积虑地混到现在,终于戳破了他那点心思,他哥会不会就退回去了?不让他睡了?
还是说,他哥会把他对自己的欲望,归咎于纯粹的感官需求,归咎于青春期的精力旺盛?
两分钟后,垂眼看着的屏幕上多了一句。
喻舟夜-你在家,乖一点。
喻时九对着消息愣了下,然后就笑起来。
喻时九-这是命令,还是给小狗顺毛呢?
喻舟夜回得很快-命令。
喻时九-收到!
啧,明明他哥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把他捧在手心的样子。
明明要纵容他各种无理的要求,少不了无奈和温柔,还要这么说。
不过想想昨晚,他哥可能是真给他下令了,让他安分一点。
喻时九胆大包天,喻时九敢冲他哥耍流氓,敢朝他哥动嘴,虽然失败了。
但是虽败犹荣,只是助长了他得寸进尺的心。
所以他胆大包天地在输入框里敲完一行完整的文字发过去。
喻时九-哥,我昨晚喝醉了,但是我记得你要跟我算账。我等你回来跟我仔细算账。
喻舟夜不回他了。
连正在输入都没显示过。
喻时九时不时按一下屏幕,没有他哥消息,反而乐了。
喻总怎么又害羞了啊。
喻时九只是胆大,还不想真把这只白天鹅惊动到飞走了,刺激到扑腾翅膀不跟他玩了,所以只是在心里想想。
他问张伯找到一个细口的青花瓷瓶,将那株月季减掉下半截的叶片,接了水插进去。
“小少爷,这花摘下来,就开不长了。”
张伯一眼看出这是花园里的,不过少爷喜欢,他便接着道:“下次可以摘些花骨朵回来,这样插在瓶子里,就能看到它开花了。”
“可我就喜欢它开完的样子。”喻时九道:“大气。”
张伯笑着说:“花肯定是都开出来的更好看。现在好些人都喜欢半开不开的,有的索性就专挑没开花的花苞,变着法子让它们开不出来。”
“那多没意思。”喻时九对着自己半瓶水的剪枝很满意,转着青花瓷瓶欣赏了一番。
“花就得开了才好,就像我哥。”他眼里看着花,提的却是喻舟夜的名字。
张伯也一时好奇:“这花,跟大少爷还有关系吗?”
“当然了。”喻时九对着他半真半假道:“我哥可是个大美人。见过花开满了的大美人,谁还会看得上半开不开的小家碧玉。”
“啊……?”张伯都这个年纪了,也没听过这么夸男人的,不过论起样貌,大少爷的确实无人可比。
“大少爷的长相,是很英俊。刚来喻家那会儿,见着他长大的样子,我也吓了一跳。”张伯如实道。
“嗯?”喻时九说:“被他的声势吓到了,还是没想过他和我爸居然这么像。”
“是像陶夫人。”
喻舟夜不在家,喻时九又已经知晓了真相,张伯便直言道:“大少爷的眉眼,跟老爷最像。但是身上那股贵气,还有鼻子,和面上的神情……哪哪都像夫人。也就是夫人走得早,不然任谁一看,也能认出来。”
“那他母亲,应该也是倾国倾城了。”喻时九惋惜道。
“当初的确是。”张伯朝他宽慰道:“老爷和夫人,可是伉俪情深。所以老爷在夫人过世那么多年之后,依然孤身一人,没再续弦,就一门心思牵挂着大少爷和您。”
“林阿姨不介意吗?”喻时九问。
如果是他,他就算死了,也希望自己的骨灰能埋在喻舟夜的身边。
“前人已经走了,她和老爷能走在一起,都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张伯看了看和青花瓷瓶相得映彰的月季花。
“其实这花,是夫人喜欢的。所以老爷和她结婚之后,在院子里种下不少,现在还能开的,有一部分都是当年他们亲手种下的。”张伯说。
喻时九碰了碰花朵,有一丝浅淡到若有若无的新鲜的香味,有点像玫瑰。
“无意摘了他们的花,我爸不会怪我的。”喻时九说。
张伯把他看作自己半个晚辈,尽管是上下有别,心里还是心疼的。
“老爷当然不会怪您,老爷知道您和大少爷现在兄友弟恭,高兴都来不及。”
他顺势问:“滨海的老传统,正月里要扫墓、烧香,小少爷您今年去吗?”
喻时九上辈子没去过,因为他恨他爸,跟不愿跟喻舟夜在坟头上碰面。
这辈子也没去过。
一开始是喻舟夜认为他年纪小,不安全,老爷子选的墓地又远又偏,还在半山腰的陵园里单独包开了一块地。
后来,他对他哥越来越不对劲,他就更不想去了。
“过几年吧。”喻时九说:“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我爸。”
这是实话。
他需要一个时限去做一些事情,才有颜面去见他的父亲。
“好。那我过两天就不通知您了,出发得早,天可能还没亮。”张伯说。
“嗯。”喻时九端起青花瓷瓶上了楼。
时间真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
陶曼湘为了生下喻舟夜,死在了产房里。她和父亲伉俪情深,听起来当初还是金童玉女的良人一对。
多年后,父亲终生未娶,院子还种着她喜欢的月季花。
可是他也会在死后将林婉清接来喻家,给她一个夫人的名分。
喻时九不认为他做错了。
喻舟夜需要人来照顾,林婉清的来历也是一桩悲剧。
她和父亲多年以后才一来二去有了些情分,更多的还是患难出手的义气。
这里面谁都受了伤。
可是喻时九觉得有点难以言喻的伤感。
也许是因为他是真正经历过死亡和重生的人,看到多么珍贵的真心,在时间和世事无常中都会掺杂上其他的东西。
有些怅然若失。
虽然他无法分清他对喻舟夜的爱意,和对哥哥的依恋,但是经历过生死,他不能接受自己日后对其他的谁动了心。
一星半点都不能。
喻时九很迟钝地才发现,原来他对他哥居然有忠贞这种古老的意识。
如果他死后是一株花,那他只希望自己能盛开在喻舟夜的窗台上。
唉,有点想他哥。
喻时九把青花瓷瓶放在喻舟夜的房间里。
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哥。
对面没有立刻回他,应该正在忙,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床上的被面。
往上一躺,倒在他哥的床上,脑袋凑在枕头上嗅了嗅。
应该是今天换过了,一股护理剂的香味,不是他哥身上的香味。
他是狗鼻子,灵得很。
更想他哥了。
然后拿起他放在他哥房间里的一叠试卷,靠在他哥平时睡的那头,挑出来英语试卷开始刷题。
喻时九以为他哥不会回他的,只是一张什么文字都没有的照片。
喻舟夜还在出差的路上,会很劳累,匆忙。
结果在他做完一张英语试题的所有选择题之后,作文刚写了个开头,手机屏幕就亮起来。
喻时九滑开一看,是喻舟夜的,还是他从未收到过的图片消息。
点开来,是喻舟夜拍摄的轿车后座的窗外风景。
应该正在开往高速路口,已经到了很是偏远的郊区,外面有不那么茂盛的树木,零零散散的几座房子。
没有蓝天,只有灰色的不知道是云铺满了,还是天污染了的颜色。
这照片原本没那么好看,但是被滨海冬季的阴天镀上了一层低沉萧瑟的滤镜,就显得有了些格调。
不茂盛的树木显得很严肃,几座小房子显得很孤独。
喻时九心有所动,就回了一句-这是你吗,哥?
喻舟夜似乎没明白,也并不打算过问,只回给他一个定位。
坐标点开,他的车正在出城的高速上。
喻时九特意看了方位,不是去金砂州的路,那就好。
那他就能放心跟他哥谈情了。
所以他直接发过去倒反天罡的话-这是在给弟弟汇报行程吗?
-我要不要检查一下,你的车里有没有女人?
喻舟夜没理他,也没训斥他,喻时九刷了会儿题,从选择题做到完形填空,最后做到阅读理解,仍旧没得到回应。
看来他哥是真不打算就这个话题搭理他了。
喻时九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作死。
但是他哥没训他,没让他收敛一点,他就能翻译成——继续、别停。
所以他再给自己腿上的试卷拍了一张,就而已把喻舟夜的床也拍进去,发给他哥。
喻时九-这是我,哥。
你不在家,就只能待在你床上想你的我。
他想都想了,犹豫几番,在对面没回话的时候,如实汇报。
喻时九-我很想你。
-注意安全,你弟弟等你回家。
喻时九不知道为什么,简单的两句话,他的心居然有点怦怦直跳的错觉。
他们的关系……
他哥知道他对自己有欲望,不管是情,还是纯粹的欲,它就不正常,就不是弟弟该有的东西。
这种时候,那么严谨的哥哥,会谨言慎行的吧。
会不理会他这种不正常的想念吗?
还是待在他哥的床上,这种意味不明的想念。
喻时九得承认,他本来也是有点不单纯的想法,所以才躺上喻舟夜的床。
那……他哥还会搭理他吗?
喻舟夜刚刚就没回他,不会这个也不回吧?
喻时九怀揣着不安分的心,一边刷题,一边时不时瞟一眼手机。
直到屏幕再次亮起来。
他滑开一看,心揣回去了,却跳得更欢了。
喻舟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