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时九好久没在自己的房间过夜,一觉睡醒,有种如梦初醒的恍惚感。
看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意识都叫醒。
想起来他还活着,这是他的房间。
还想到了他昨晚没跟他哥一起睡。
以及,他扒着他哥的腿要去吻他,被推开了。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可是被拒绝了。
但是喻时九躺在床上回味了好几遍,可惜他后面真记不太清了,不然他一定要一帧一帧地刻在脑子里。
毕竟这可是他跟他哥戳破他不正经的心思。
喝醉完全是意料之外,不过等他清醒了,再去琢磨,也是好事。
以喻舟夜那么强的责任心,是不可能就这么就会跟自己的弟弟胡来的。
他是一家之主,自己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如果不是到没办法的地步,他不想用亲缘鉴定这张纸去捅喻舟夜的刀子。
没记错的话,他哥好像到最后都没承认那封情书是不是他拿走的,但是他承认了自己没看。
如果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何来的没看一说呢?
他对中间的很多对话都不清楚了,还好关键的有点印象。
他哥不会去撒谎,但是会对他沉默,这种态度,一般都是处理危机的公关手段。
对自己的弟弟公关,他哥可真行。
喻时九走下床,看到沙发底下散落的一地的书本和试卷,看来他晕过去之后,没人进来过了。
他哥也没进来过了。
喻舟夜。喻舟夜。
喻时九觉得这个名字要凿进他脑子里了,尤其是在昨晚之后。
他起床冲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走出门,没有直接去三楼找喻舟夜,而是看着时间去陪林婉清在大厅看上午的省级新闻。
这是林婉清的作息,她虽然不涉足生意上的事,但是每次的新闻都不会错过。
以前,他爸还活着的时候,隔几个月就会出现在地方台或者省级电视台的新闻上,作为杰出企业代表,或者是底下的哪一块产业,在迎接哪位领导的参观。
可能林婉清看新闻的时候,也会看到关于喻老爷子的消息吧。
而现在这个人变成了喻舟夜,他关注他哥,他哥上过报纸,上过国际金融周刊,他都知道。
“林阿姨,我哥呢?”喻时九走下楼,在大厅里跟林婉清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电视机里放的是省级的电视台里,正在播报有关于各个地市上的经济和政策资讯。
“小夜出去办事了,下午回来,让我们中午不用等他吃饭了。”林婉清说。
“奥。好。”喻时九陪着她一起看。
林婉清看了看他,关切道:“头还疼吗?”
喻时九:“啊?”
“我听小夜说,你昨晚喝了点酒,今天会晚起,要是中午你还没醒,就不要叫你吃饭了,让你好好休息。”林婉清说。
“我哥,还说这个呀。”喻时九有点尴尬,毕竟这是一手带大喻舟夜的母亲,自己昨晚可是对她儿子,没干什么人事。
“小夜经常提起你的。”林婉清笑着说:“他很喜欢你呢。”
这个喜欢,当然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不过喻时九这个弟弟照单全收。
“我又不听话,以前对他也不好,他还喜欢我。林阿姨你别骗我。”喻时九说。
“骗你做什么。”林婉清认真道:“小夜他从小就循规蹈矩,再加上一些……家里的原因,他很早就显得为人处事很周到,成熟。”
她似乎是在回忆着说,还要避开一些有关喻舟夜身体和身世的秘密,在不影响他这个喻家“名正言顺的小儿子”的心情下,想为他哥说些好话,拉近他和喻舟夜的关系。
“没事,爸不是说也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吗。”喻时九说:“林阿姨你不用考虑我的情绪,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其实也没什么。”林婉清面露怜惜道:“小夜,他跟别的小孩儿不太一样。”
“嗯?”喻时九问:“很懂事也不好吗?”
林婉清摇摇头:“小夜从会说话的时候起,学东西就很努力,也许是他天生聪明,也可能是他太努力了。
“小孩子都有玩心,他从会走路,会说话开始,从来没有,学这学那,什么都学,他也不会不耐烦。学不会的,他晚上不睡觉都自己一个人呆着去一遍遍地重复。”
喻时九愣住了,他知道他哥很厉害,知道他哥从小身体就不好,很辛苦才养大,还知道他哥为了谈生意,做项目,干什么都能做到极致。
花时间,花精力。
但是从林婉清嘴里知晓的部分,听起来就太残忍了。
刚会走路的孩子,学跑学跳吗?
刚会说话的孩子,学语言学兵法吗?
这太超过认知了。
万里挑一也不会有小孩从来没有玩心的。
“很难相信对不对?”林婉清看他的表情问。
“嗯。”喻时九如实道:“不过我信是真的,因为我哥真的很厉害。”
林婉清的眼里带着怜惜,还带着些无奈。
“小夜,他在我的身边长大,但是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一点点成长起来的感觉。”林婉清说:“不是说他的能力,而是……”
她想了想道:“他好像从小就已经很懂事了,什么都要会,什么都需要学,什么事情都要去理解。慢慢地、他的性格和心态,好像完全没有变化地就长大了。
“小夜他的性格,一直都很安静,就像他生下来就是这样。喝药会苦,告诉他这个是治病的,他就会喝。打针会痛,告诉他,打完针就会好起来,他就闭上眼乖乖让医生打针。记不下来那些名字和项目的细节,告诉他这些很重要,是喻家的命脉,他就会不吃不喝地背下来。
“小夜他……他没有正常孩子的童年,也没有过小孩会叛逆的青春期,少年期。痛了苦了难受了,也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发脾气。”
喻时九皱起眉,把手里的茶盏握紧了。
原来,那不是他哥对他的铜墙铁壁。
不是对他才这样,而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就被关起来的牢笼。
是喻舟夜一出生就被灌输的,要理解这个没道理的世界,要会十八般武艺,要继承家业。
他一个无辜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凭什么他就必须要懂,要理解这些不公。
喻时九痛恨自己抢了他的身份,这种盗贼一样的行径,也深深地为喻舟夜感到心痛。
林婉清说着笑了笑,苦涩道:“从小就比我这个妈妈还成熟呢。有他这样的孩子,我真的很感激。他自己难受的时候,还会反过来安慰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喻时九偏过头,眼睛里有点刺,把那股酸软的劲儿压下去。
“这是缘分。”喻时九咳咳嗓子,低声道。
“是啊。我以前精神不太好,有了小夜以后,慢慢地,都好起来了。”林婉清道。
她原本是想跟喻时九说点有关喻舟夜的事情,希望他们能亲近些,多点了解。
没想到喻时九真的有耐心听她讲这么多,而且她心思敏感,能看出来喻时九对他哥哥,也和她一样,有一分不忍心和心疼在里面。
于是更加坦诚相待。
“小九,你哥哥,他很喜欢你的。”
林婉清回应了他先前的话,仔细道:“你看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一直都没有过不开心,任何事都能自己咽下去,但是我是他的妈妈,我了解他,他也从来没有很开心过。”
“他从出生,就背着那么多的任务要去完成,怎么开心啊。”喻时九几度忍住喉咙里冒出来的热气。
“是啊。”
林婉清抬起手,看到喻时九没有避开的意思,才最终落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可是家里有了你之后,你哥哥有开心过。”
喻时九转过头:“什么?”
林婉清道:“你哥哥,有了你这个弟弟以后,不孤单了。你性格热热闹闹的,他喜欢你呢。”
喻时九低下头,半晌没有回话。
浓密的睫毛被打湿,没有眼泪落下来,只是一汪热茶熏着他的眼眶。
他哥哥,是真的想照顾好他这个弟弟。
他明白。
他哥哥,从小那样,好不容易有了个黏着他的弟弟。
林婉清说他哥会因为这个开心,他也信。
但是他对他哥……
喻时九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在玷污他哥的感情。
可是那封情书呢?
又怎么办。
他没法只把喻舟夜当哥哥。
可是他哥哥生来就是天大的担子压在肩上,他喻舟夜三个字就刻着喻家的责任。
这种责任,能让他和自己,做除了兄弟以外的事情吗?
喻时九有些唾弃自己,也一点儿都没想过放弃他的邪念。
反而因为他哥从小的苦楚,让他更加心惊,更离不开他哥。
是不是喜欢哥哥,都得这么复杂。
他觉得自己在天平的两端都加完了所有的砝码,分不出胜负。
一侧是纯洁无瑕,相互携手的兄弟情意,一侧是他肮脏卑劣,甚至想逼他哥就范的贪欲。
“……金砂州市的国际贸易港口于今日起正式恢复航线,本次扩容后通航三个大洋,中途不再设置中转站,直达29个国家的港口。对进出口的商品种类增加到5710类。”
金砂州三个字让喻时九抬起头,电视机里的镜头正切换到重新修复过的新港口。
扩大之后,港口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巨量的集装箱,现代化的分拣用了先进的自动识别和机械臂。
一片欣欣向荣,迎着光明的日光的模样。
“现在我们连线现场,有请此次揭幕的金砂州市著名企业家闻鸿卓先生来简单介绍一下。”主持人将话递给了现场的记者。
电视上出现了分镜,喻时九沉下眼,盯着那个出现在现场的“著名企业家”。
男人看上去很精神,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被发蜡全部束起来,梳成了背头,露出来粗眉和一双精明的眼睛。
镜头给的特色,能看到他眼角的细纹,以及那一抹阴测测的狠劲。
林婉清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热茶洒在她自己的脚上,她才慌忙站起来。
“我……”
她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惊恐,却还在尽力让语气平稳:“失礼了。小九,你先看,我去让叶子婶来打扫。”
喻时九看到她打湿的拖鞋,想问问她烫到没,但林婉清走得太快了,他听得到对方急促的逃跑声。
闻家之前靠着吃黑钱发了家,是上不了新闻的,也没机会露脸的。
现在一边干着黑活,一边洗白成企业家,他查过资料,以前没这样的好事让那个人露脸。
这应该是第一次。
给港口揭幕,也是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闻家这是要上岸了。
只是表面上而已。
喻时九是没有资格在这种事情上面去安慰林婉清的,这个男人毁了她的一生。
后来,还想要加害喻家,也对自己加以算计。
“……最关键应该还是这个港口成为滨海和金砂州对外的商品贸易第一大港,以后滨海的货物进出口量也会大大增加,这对我们两个城市来说都是百年难遇的机遇。”
那个人还在镜头前夸夸其谈。
喻时九隔着屏幕和他对视,忽然明白了当初他是为了什么对喻家下手。
喻家的产业之所以能做得这么大,在滨海独一无二,正因为掌握了很多海外的商业渠道。
多数的商品和尖端材料都是一对一直接从海外运回来,剔除了一道道倒手的成本。
港口,从古至今,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姓闻的在金砂州是一方霸主,他想让喻舟夜也跪下来听他的话,从他金砂州的港口给他上供。
因为人人在金砂州走一道,都得给闻家供奉,偏偏喻家这个硬骨头不肯。
喻舟夜是喻家的顶梁柱,喻舟夜有粉身碎骨也不会低头的气节。
他是喻家的家主,万万不会在这种地方跪下去的。
可笑。根本就是妄想。
太小看喻舟夜了。
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喻舟夜,他以为喻老爷子没机会抓住他干的事情,喻舟夜也只能束手无策。
喻家是滨海顶级的庞大的商业集团,是一大块肥肉。
那个人的算盘,真会打啊。
“小少爷,脚下让让,别弄脏您的鞋。”叶子婶过来收拾地上残渣。
喻时九回过神,看向她道:“你等会儿去看看林阿姨,她好像烫了脚。”
叶子婶惊讶道:“林夫人怎么也没告诉我,我这就去看看,差个人过来收拾。”
“叶子婶。”喻时九在后叫她。
叶子婶回过头:“哎,怎么了小少爷。”
“你别太着急了,跟她说话慢一点,林阿姨她的精神受不了惊吓。”喻时九说。
叶子婶顿时明白,点点头:“好,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