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深夜,街道两侧屹立的古典的铁艺吊灯格外宁静,寒冬给它们落下一层异国风采。
整个街区都是形状各异的小型建筑,当中的几所小有名气的艺术馆已经纷纷闭店,只剩下小酒馆和西餐厅还亮着灯。
来往零星的行人中,一半都是西方面孔。
喻时九倒在喻舟夜的轿车后座里,一双长腿发泄似的搭在前座的中间的空调显示屏上。
他有些厌烦,烟咬在嘴里时不时嚼一下,没有点燃。
“喻少,要不我先把您送回家。”小孟在驾驶座上询问。
恰好离他们停车位最近的一个西餐厅打烊,玻璃橱窗里的橙黄色的灯光熄灭,车窗少了关键可以投进来的光源,喻时九整个人一下子暗沉下去。
“几点了。”喻时九连手机也没有看。
“十点半。”小孟说。
“他们在哪间餐厅。”喻时九终于问出来。
“我也不清楚。”小孟如实道:“喻总只说来这里接他,聚餐的位置是魏小姐订的。”
喻时九挑眉:“你是他的助理,他的行程你不应该了如指掌吗?”
“没有细致到这个程度。”小孟说:“魏小姐想去哪里吃饭,我说了也不算,我只负责安排好喻总的时间和行程。”
喻时九知道自己有些不理智了。
这种事情,问小孟实在有些无理取闹,说不定女人要准备惊喜,连喻舟夜都不知道地点具体在哪里。
但是他很难不怀疑,他们就是在以交往为前提约会,还是挑在这样一个精挑细选,气氛独特又暧昧的地方。
魏澜烟的学生时期都是在国外度过的,早早就出国念书,如今毕业后才回国。
选在这么个地方,明显就是想跟他哥来点私人事情分享分享了。
喻时九是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约会,要说些什么的,他和他哥在一起,除了说工作就是讲些没营养的废话,这些废话还是在他和喻舟夜的关系亲近之后,对方才会配合的跟他开玩笑。
有时候他都觉得喻舟夜和他开玩笑,也一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是“并无收获”。
这就是他哥,他哥是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的,包括开玩笑。
关于他们之间的交流,喻舟夜永远不会向他倾诉自己重重艰难的过往,他也不能向喻舟夜倒出来自己的肮脏念头。
但这并不影响他和他哥在一起很快乐。
哪怕喻舟夜只是教他怎么做事,和喻舟夜一起开会,一起出行,他也觉得挺不错。
喻时九隔着车窗,望着前方不远处还亮着的一个西餐厅和法国招牌的小酒馆。
他们会谈风花雪月吗?会谈情说爱吗?
还是交心攀谈呢?
或者是讲讲各自对艺术的见解?刚好这里的气氛和建筑都很合拍。
喻时九在此时,发现了他和其他人之间的巨大差异。
他对他哥的欲望太硬了,那么生硬,一点儿缠缠绵绵的柔情都没有。
他是不是应该认真学一学怎么谈恋爱?
可那是他哥啊。
没有什么教程是用来教怎么和自己的哥哥谈恋爱的吧。
他们是兄弟,他们可以无话不谈,也可以闭口不言,无需觉得尴尬,更不会相互厌烦。
他们是彼此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他坚信血浓于水的亲情都有反目的时候,可喻舟夜生生世世,不论他是否重生,还是轮回,永远都会将他当做自己无法替代的弟弟。
永远都会那么纵容他,包容他,呵护他。
他对喻舟夜的想法,不需要任何粉饰和前戏,他就可以认清自己的目的。
不用甜言蜜语,不用试探,就是这样直接能把他的邪念钉死在生死簿上。
这种赤.裸的目的和渴望,和正常的恋爱程序里应该包含的柔软并不相称。
背道而驰。
喻舟夜在外一向是完美的绅士,他是英俊严谨,处事周全,游刃有余的形象,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这种男人,会喜欢自己这样生硬的欲望吗?
他会不会也喜欢柔情蜜意呢?
“你是我哥,什么事情我不可以为你做呢?”
喻时九说这话的时候,自信满满。
他甚至想过,如果他哥喜欢女人,那么他就做他哥的女人,也未尝不可。
他就是可以做到这么极端。
喻舟夜对他的好,可以跨越时间生命和空间,这些都是他们俩的身外之物,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就算变态也无所谓,不变态怎么会想跟自己的哥哥在一起。
可是喻舟夜他这样纯洁美好的白天鹅,会愿意不要那些柔情蜜意,温香软玉,来接受他生硬的欲望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喻时九头一次在等待的时候,什么也不干。
连小孟要递给他水和打开车内灯,喻时九也拒绝了,就这样待在他应该待在的黑暗里。
不看书,不学习,不抽烟,也不去琢磨正在接手的小项目,而是安静地坐在车里,就纯粹地用来等待他的哥哥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终于,从一个看起来灯光昏暗的西餐厅里,走出来一男一女。
喻时九这次静静地坐在车里,并没有跟几年以前的毛头小子一样,冲动地跑过去做那个没礼貌的弟弟。
喻舟夜的身形高挑,出现的一瞬间就成了唤醒夜幕的风景线。
画面被车窗渡过一层暗色,新的西方建筑也像是陈旧的,两个人一如在欧洲街头,深夜漫步的甜蜜情侣。
魏澜烟还穿着斗篷和洋装,他哥一袭优雅的黑风衣,怎么还在赴约的时候换衣服了呢?
他都没看见。
是不是换掉了他亲手整理的衬衫和西装裤?
他以为他哥会妥帖地将魏澜烟送走,再返回自己的车,没想到两个人居然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
小孟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打开车灯,里面外面都亮了,喻时九坐在原处没动,只看着他们走近。
两个人在车身前说了几句话,小孟引导喻舟夜上车,似乎还小声说了什么。
喻时九能猜到,多半是在交代他这个对来客无动于衷,请不动的少爷。
所以靠在后座里的他,一手打开车门,一手拿下嘴里的烟,懒散地朝看过来的两个人打了招呼。
“hi,哥,魏小姐。”他没有动身的意思。
正在小声汇报的小孟立刻朝喻舟夜致歉:“喻总,开完会之后,喻少说有些细节需要跟你核对,涉及到明天要定下来的采购方案,所以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喻舟夜看看他,再看看喻时九,点头道:“好。”
小孟编造谎话的能力比他高多了,他们都心知肚明,是喻时九自己坐进车里不给他违抗的机会。
加上喻舟夜给他的权限,他的话就照办,所以他更是一路畅通,小孟连拦都拦不了。
“原来你还有工作没处理。”魏澜烟反而是他们之中最先开口,让气氛正常起来的人。
她对着喻舟夜有些抱歉道:“对不起呀,舟夜,害你陪我到这么晚。”
“没事。你的心情好一些就好。”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在后座不挪窝,也不站起来行礼的喻时九,继续道:“你给我的文件,我之后会认真考虑的,评估没问题的话,我们再详谈。”
“好呀。”魏澜烟甜甜一笑,拉住喻舟夜的衣袖,颇有些小姑娘的性情道:“我爸他们都不把我的主意放在心上,还是你好,我就知道这个项目很可观的。”
“魏总可能是太忙了,你现在已经很出色了,等他空下来,你们可以再好好交流。”喻舟夜说。
魏澜烟瘪瘪嘴:“真是这样就好了。”
喻时九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很直接,让她难以忽略,所以她转头看了看喻舟夜的弟弟,似乎是很难开口。
“时间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喻舟夜主动为她解围。
魏澜烟松了口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走到车门前。
没等她想好是不是应该去副驾驶坐,后座里的少年就站起来。
喻时九的身高一站出来,已经和喻舟夜相差不大,整整高了她快一个头。
难言的压迫感逼近,魏澜烟下意识往喻舟夜的身边靠了靠。
喻时九却笑了下,对着她随意轻巧地弯了下腰:“不好意思啊,魏小姐。我坐了你的位置。”
魏澜烟有股说不出怪异,她几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孩也没有这种感觉。
她总感觉,喻舟夜这个弟弟,好像对她有些敌意。
变化太大了,现在他的脸上一点年少的稚气也没有了,鼻梁下颚刀削斧凿般深刻,如果不是叫喻舟夜的那声“哥”,她险些没认出来。
魏澜烟怀疑是自己女人的直觉在作祟,青春期的少年就是这样叛逆。
毕竟她和喻舟夜的弟弟没有来往,更不会结下梁子。
“没事啦。”她大方地伸出手,拿出年长的身份主动示好:“你是舟夜的弟弟,以后可以叫我姐姐,我们还会见面的。”
喻时九垂眼看看她伸出来的手,他知道喻舟夜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于是伸手握上去,抬头意味深长回应:“我很期待。”
“嗯……好。”魏澜烟在他锐利的目光下,总算明白了那股怪异的不适是什么。
喻时九好像对她笑里藏刀,并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该有的模样。
不阳光,也没有青春洋溢,更不像个好学生。
这违和实在是太明显了,忽略不掉。
喻时九最后主动坐在了副驾驶上,将后座让给喻舟夜和魏澜烟,等到小孟先将魏澜烟送回去,他也没有再换到后面去。
喻舟夜在快到家的时候,开口道:“生气了?”
喻时九却像没事人一样,明显避重就轻:“哥哥是说我等你等太久了吗?”
喻舟夜是能一眼看出来他不喜欢魏澜烟的,以前可以算作跟自己作对,刻意为之。
现在……意图显得不那么单纯。
思量过后,喻舟夜说:“锦业的管理层出现变动,她和她弟弟正在争夺锦业的股份,受了点委屈,有了新项目也得不到支持,所以来找我谈合作。”
喻时九听完了然:“项目怎么样?”
“是和海外合作的高端旅游业,有可行性,但是喻家涉及的产业面太广了,这是个新领域,所以还在考量。”喻舟夜说。
“既然在滨海,为什么不找茂森国际?”喻时九问。
“她联系过,茂森明确回复,不考虑扩展海外业务。”喻舟夜道:“我想可能是因为公海的收益已经占了一头。”
片刻后,喻时九说:“如果哥觉得这个项目不错,只是没时间的话,可以交给我。”
此话一出,连小孟都忍不住把视线往后视镜上放,看一看喻舟夜的反应。
“你的寒假时间太短了,开了学会跟不上项目进度。”
喻舟夜想了想,道:“评估需要一段时间,投入不是小数目,如果定下来,差不多也是你放暑假的时候,到时候,你还想做的话,我就交给你。”
喻时九:“一言为定。”
喻舟夜:“嗯。”
回到喻家,喻时九顺手在喻舟夜脱下风衣的时候,接过喻舟夜的外套。
面对喻舟夜略显不解的神情,喻时九只是平常般和他一起上楼。
走到二楼,他可以回房间了,喻舟夜想把风衣拿回来,喻时九并没有给他。
两人对峙站着,他的手指抚上喻舟夜西装里面金属皮带扣。
“我还以为你换衣服了。”他说。
“我们去艺术馆参观,在街区走了走,穿了外套。”喻舟夜说。
喻时九突然道:“哥,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的。”
喻舟夜:“嗯?”
“你说魏澜烟在家族分权里受了点委屈,说她聪明、有主意,但提出的项目,他爸他弟弟都不支持。”
喻时九望着他哥道:“我应该说什么呢?也和你一样同情她,还是和你一样支持她?”
喻舟夜又在眼里察觉到那种狩猎般的锋利。
尽管喻时九此刻对面他,面上的神情已经收敛到温顺。
“你不用因为我的权衡,想要接手她的项目。”喻舟夜说。
喻时九摇摇头:“不对。哥,我不是因为你对喻家利益的权衡,所以对她的项目感兴趣。我是因为你是我哥。你没时间做的事情,我来做。就这么简单。”
喻舟夜:“小九,你对她有成见,不用……”
“我没有。”喻时九走近他一步,像是给他整理腰带,打开皮带扣的距离。
只是他的视线专注放在喻舟夜的脸上:“哥,你和什么女人谈生意,约会,或者是男人,我都没有成见。下午是我太偏激了,你也许会有很多女人,男人,可你只有我一个弟弟。”
喻舟夜的目光沉淀下来,喻时九的话,似乎有些得意在里面,又含着什么深恶痛疾的东西,让他显得有些病态。
“我当然只有你一个弟弟。”喻舟夜道。
喻时九却道:“你说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但是你会看到魏澜烟也受了点委屈。”
“我不会为她的委屈扫清障碍,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喻舟夜说。
喻时九这才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点点头。
他的眼里像是被一场烟火洗礼过,有盛大的疯狂的情绪,又湮灭成燃烧之后的灰烬,隐藏得恰到好处。
在不被察觉的时候,迅速成长起来。
“这就够了。”喻时九说:“我以后也不想听你因为这种事情给我解释,我不需要。我知道我们喻家的血脉里,只有你,和我,你不会为了其他任何人赴汤蹈火,就够了。”
喻舟夜沉默须臾,提起唇角:“照顾你已经占据了我太多时间。不过,你现在也长大了。”
喻时九眼里看着他今天中午亲手为喻舟夜整理的腰线,手指碰上去握住腰侧的皮带轻轻滑动:“哥,有没有人说过,你穿西装很性感啊。”
性感放在兄长身上,或者同性身上,都是不普遍的称赞。甚至有些暧昧。
喻舟夜看向他手里拿着的,自己的黑风衣。
“魏澜烟今天有夸你很性感吗?你有在她面前脱下风衣吧,你们吃饭的时候。”喻时九的话显得漫不经心。
他用指尖点在喻舟夜皮带的边缘,手指在贴合的腰线的束缚上描画出轮廓。
因为探得深入,手腕都淹没在打开的西装外套里,能隔着衬衣感受到喻舟夜的体温,还能闻到喻舟夜身上特别的香味。
“脱了。她没有说。”喻舟夜没有计较他这样不规矩的称赞,揉揉他的脑袋:“你要夸吗?”
“当然。”喻时九半真半假道:“我看到我哥穿西装的样子都睡不着觉了。”
喻舟夜微不可见地怔了怔,黑眸深邃起来,感受少年凑近的面庞。
最后轻拍喻时九的后背:“小流氓,休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