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经理,那我就带人先去采样拍摄了,你们派个人和我一起去就好。”绿界环境这次负责项目的李工在洽谈结束后,对和他交涉的张经理道。
“我带你去。”张经理先是起身,让坐在一旁的喻时九先走出去,自己才在后和李工边走边交流。
对方用眼神询问,张经理介绍道:“这是我们喻氏集团,喻总的亲弟弟。”
李工瞬间站直了身子,伸出手对喻时九道:“是喻少吧,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您如此低调,这种小事也会亲自出马。”
喻时九穿着一身休闲装,的确看上去很低调。
只是周身锐利的气场,和出色的样貌,让他只是闲散地坐在他们谈判桌的后方,也不容忽视。
“环境监测也是正常运营必经的流程。”喻时九同他握手道:“如果有问题,希望能现场指出来,我会监督他们落实改进。”
“这……您言重了。”李工很少见到这样直白的产业负责人。
一般情况下,他们拿到的任务,是如何去隐藏、隐瞒,企业在违规违章的生产和经营。
“不用紧张。”喻时九朝他笑了笑:“我知道有两个游乐园附近就是养老院和医院,涉及到早期的选址。养老院是后来新建的,我看位置上应该没问题。如果真有问题,我们会想办法解决,你们只需要提供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李工一时猜不透他的年纪,他只听说喻氏集团的喻总,有个还在上学的弟弟,不知道眼前这位从头至尾都格外沉默低调的少年,居然言谈举止会如此成熟。
他一个快四十的部长,只能刮目相看。
“是。从地图看,的确有些需要精准测量的数据,我们的人会尽快把初步的数据影像采集完成,到时候报上来再做协商。”
李工不清楚喻总这个没有职位的,还在上学的弟弟,究竟是来凑热闹,还是有实权的,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喻时九看得明白,当即戳破道:“李部长,我的话算话,真到要改进的时候,你们的方案按照流程来报价,我们可以进一步合作。”
“哎,好,好。”李工这才放下心,再看看给他使眼色提醒的张经理,点点头道:“喻少叫我李工就行,我们就是个干技术活的。”
“这次的实地采样,喻少跟我会一起带你们的人去。”张经理道:“你有什么话大可以直接讲。”
李工没想到公司接了个大项目,这一下就要对接到喻氏集团的小公子了,顿时有些紧张。
喻时九已经走在车身前,张经理上前为他打开车门,喻时九姿态轻松道:“也有麻烦李工的地方,不必想太多,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好。”
“多谢喻少亲自来配合我们工作了。”李工这话是真心的。
换个老油条来盯着,还不如跟这个看上去不好惹,但是直接坦率的少年共事。
可他真是个还在上中学的少年吗?
实在是太不像了。
李工时常感觉他比自己这双眼睛还要看得清楚,可谓毒辣了。
一丁点疑虑都能被他看得透亮,跟自己面上没有遮拦似的。
·
三天后,技术人员正在养老院附近监测夜间声音分贝。
路口的停车位上,李工在车里对后座的喻时九道:“这就不是我们分内的事了。”
“不会少了你的。”喻时九被拒绝,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工推辞道:“之前第一次见您,您也说了,我们干好我们分内的事情……”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谈工作。”喻时九直言:“我是在跟你谈合作,李部长。”
“我的权限,没那么大。”李工犹豫了会儿,如实道:“我们做技术的,这些监测资料是谁的项目就归谁的,电脑一锁,我是肯定拿不到的。”
他叹了口气:“再说,我年纪也大了,这种涉及有害金属的,我们也是委托给实验室,不会再自己现场取样了。”
“那就更好办了。”喻时九说:“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只是想了解金砂州对外港口周边的工厂,他们的监测数据合不合格。”
“……”李工沉默了会儿,道:“这还用了解吗。”
“我不想用猜的,道听途说的,没根据的。”
喻时九打开车窗,点着了烟,抽了一大口缓缓吐出去。
他将手腕搭在车窗上,让烟味儿燃在外面去。
寒冷的微风会拂走烟雾,也把冷空气塞进了车里,他在后座里敞着外套,这会儿一凉也不觉得冷似的。
“喻少,金砂州跟滨海,井水不犯河水的,您的好奇心,有时候会害了自己的。”李工从驾驶座向后望。
喻时九整个人给他的感觉,明明是少年的面孔,却像是后座里坐了一个锋利深沉,历经过权利斗争的成熟男人。
“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绿界不照样把生意做到滨海来了。”喻时九弹了弹烟灰,火星子点出来,微微莹红。
李工这次的沉默很彻底,他连头都垂了下去。
“后悔来喻氏竞标了吗。”喻时九问。
“喻少,您看人太准了。”李工左右也瞒不过,干脆实话道:“我想什么您都能一清二楚,那您肯定也知道,我这人能力有限。”
“绿界这几年,在金砂州的项目不好做,你们干不了的事情,别人能干,你们不想跪,有的是人跪,自然只能想办法走出来。”
喻时九看向他道:“喻家的项目你接了,你也是绿界创业时的元老了,一顿饱,和顿顿饱,还用考虑吗。”
李工深深叹了口气:“本地的项目难做,还不是因为……”
他话到一半,回头正对上喻时九沉在暗处的目光,顿时醍醐灌顶。
“金沙洲的事情,就让它烂在金砂州吧。”
李工有些不忍道:“我虽然跟您不算认识,但是能看出来,您是个实诚人,也想做好事。别说您了,就是喻总来,我也不会支持他掺合进去。这几天的实地勘测我都看到了,你们是个有良心的企业,滨海也是个好地方,你们就留在滨海已经很好了。”
“谁说喻家在金砂州就没生意了。”
喻时九不承他这番抬高的夸赞,一双眸子凌厉尽显:“进出港口,放在古代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我可不想做什么好人。”
喻时九朝他勾起唇角:“我是要出一口气。”
他没能把报仇这话点出来,他也不能把这话点出来。
那位在金砂州是一方恶霸,能树敌树到滨海的庞大集团,于公于私,怎么看都不是他李工能猜透其中的。
“这事,是喻少您的意思,还是喻总的。”李工终于松口了。
“跟我哥没一点关系。”喻时九道。
“……我只能尽力,就算公司有我三分之一的股份,我也拿不到其他组加密的资料。至于其他的同行,那就要听天由命,看有没有机会了。”李工说。
喻时九不以为然。
事总是一步步做的,必要的时候,人会知道自己往前走。
“不需要你特意去找,现有的和将来会有的,你交给我就好。”喻时九说。
李工:“这件事……”
喻时九夹住香烟的双指朝上一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下车前喻时九问他:“你的心里价位是多少。”
李工却道:“我帮你,是帮我自己,我不要钱。”
喻时九点点头,不作多言,直接走下车离开。
李工目送他走远,时间也差不多了,打算开车去接做监测的组员,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到后座上有一块白色的东西。
打开车灯一看,是一个信封。
他够着手把信封拿过来,一低头,又看见座位底下放着一捆油皮纸包裹的方块。
心有所感地拿起来,沉甸甸的,他打开来,里面是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钞票。
打开信封,纸上只留下一个传输电子信息的海外域名的网络邮箱。
还有一个邮寄物品用来接收的地址,并不在滨海市,而是在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市。
这件事,喻家这个弟弟,做得非常隐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在家族集团里还没有职位,甚至还在上中学的少年。
但是这个喻少给他的感觉,太锋利了,是他在之前在那些企业家身上都没见过的生铁般的锋利。
他看上去有与年纪毫不相符的成熟,身上的锋利却像一把笔直的肃杀的宽刀。
会带血的那种。
也许,兴许……他真的能带来什么改变呢。
·
头顶的天黑得不正常,城内里少见这样纯粹的颜色。
喻时九仰起头,找不到一颗闪烁的星星,这么一望无垠的天际,竟不如他哥的眼睛辽阔漂亮。
重生这样离奇的事情,是他的秘密。
而他是个无父无母,被他爸和林婉清捡回去的假少爷,是喻家的秘密。
喻时九忽然有点好奇,那喻舟夜呢。
他这样干净的人,会有秘密吗?
重活一次,他时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每次见到他哥,感受到他哥对他的点点滴滴,和汹涌浩瀚的好,他才能觉得真实。
也能同时想起来,他曾经造下的孽。
李工的身份,跟他所说的没差别。
权限低,技术人员,为了挣钱被迫从本地的市场走出来。
他和同学一起创立的绿界,是金砂州现在快要查无此人的第三方机构。
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们不是没靠口碑给自己打下一点名气。
不过那个人发迹之后,声势愈发浩大,做过他的项目,不肯跪下去,这么个小机构,要打压实在太容易了。
喻时九知道自己来为难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为生活奔波的中年男人,不是什么光鲜手段。
不过他身上为人不齿的标签,太多了,从前多得他都数不清,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应该有什么道德。
这个世界没有给他道德,他的身世,他的来历,他的死亡和重生……以及,被他辜负过的所有人,和被他深深伤害过的哥哥。
那他用什么道德来还给这个世界呢?
今天他搬出来喻家的后续合作,来逼李工做个决定。
直到这件事就地落实了,喻时九才觉得身上的血液彻底热起来。
喻舟夜让他的灵魂活了过来,他终于能走出这步,让这个“活”有了意义。
仿佛这才是他本应做的事,能做的事。
李工认为他是在做善事,喻时九笑得发自内心,他不过是要出一口气。
为他哥,为他父亲,为喻家,为一直忍辱负重的林婉清。
也为他自己。
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能真正站在他哥的身边,能把他身上的罪孽抹去,那唯有这样,他才能心安。
喻舟夜太忙了,他有很多事要做,他无法把他自己的心情和情绪排在第一位。
喻时九却知道,他哥不是台机器,他哥的一切都是极限的拼命换来的,他哥也会伤心的。
上辈子临死前,黄老二能找上他关起来,为了拿捏喻舟夜,到底是想逼喻舟夜妥协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他一把火烧的就是金砂州来的货,少不了那个人在幕后操作。
火能烧在他身上来了,说明他哥哥已经在前面为他赴汤蹈火过了,已经竭尽全力了。
是他不中用,不听话。
喻舟夜千叮咛万嘱咐,那几天甚至叫人来他别墅外面停上车,不让他出门,让他最近几天收敛一些,别四处招摇。
他都当做是喻舟夜想控制他,是看不惯他前些日子搞砸了他企业间的会谈。
现在看,就连那个被他搅黄了的会谈,也是他哥在力挽狂澜,在想办法保护他。
这回,喻时九想,他早几年出手,他和他哥总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哥从小在身上藏着这么多的秘密和担子,他为父亲上坟,为林婉清的病守夜,每次看到金砂州这三个字的时候,会无动于衷吗?
不可能的。
他哥只是没时间,没机会,没法像他一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林婉清,可是至今还留下了神经敏感和心脏病。
喻家在金砂州的港口货物进出,也每个月都报上来账目清单送到喻舟夜的桌上。
他不是个喻家人,却是喻家所有人都保护的最好的人。
保护到、就连他出生差点夭折的哥哥,都对他倾尽所有,无限纵容。
喻时九和寒风再抽了同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厂区外的泥土里,深深地栽进去。
从这里一抬头,就能看到海岸线上亮起来的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直延伸过去,越过一个小小的海湾。
——就是金砂州。
手机在外套里震动了几下,喻时九听见蓝牙耳机里传来信息提醒。
“您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我哥。”
“回吧。”他上车对司机道。
坐进后座里,融化进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