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江城在他身边坐了一阵子,忽然问到:“你是不是对你哥,有点那个意思?”
他自己问得都不自在,毕竟他和喻时九是好兄弟,这俩可是货真价实的真兄弟。
“哪个?”喻时九看向他,幽幽道。
这眼神让江城更害怕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搓搓胳膊肘:“我也没别的意思。九哥,你别在意,我就是感觉不太对劲。”
他坦诚道:“我就是那么一想,有点害怕。我对你没意见,可能就是本能,生物本能。”
喻时九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他:“你觉得恶心吗?”
“嗯……”江城好像细品了一下,又看一眼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哦,不对。现在好兄弟这名号已经被喻时九的哥给占领了。
他们是好朋友。
他这次思考的有点久,毕竟他们的关系,是板上钉钉,货真价实的兄弟,不是能在这事上拿来开玩笑的。
就连江城自己,刚冒出这种隐隐约约的预感时,都浮现出本能一丝恐惧。
“换成别人,我估计会膈应一下。”江城直接把喻时九打小到大的样子都想了一遍,然后道:“不过我们一起长大的,虽然现在你变了不少,但是你要说你对你哥真有那什么,我也不觉得恶心。”
“真的?”喻时九问。
“保真啊。”江城说:“我就是一开始吧,我觉得不对劲的事情,不敢想,你知道吧。这事儿,它不普遍,我当他是你亲哥呢,就那么害怕了一下。”
“就一下!”他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藐视任何人的意思。更何况我们俩可是好兄……不对,是好朋友!好铁子!”
“那你说,我哥会觉得我恶心吗?”喻时九忽然道。
这话砸在地板上,电视机里载歌载舞的除夕晚会都没能压过这声巨响。
江城好半天来了一句:“九哥,你来真的啊?”
喻时九没说话。
江城感觉自己应该换个思维了,因为他们喻少,好像还真是来真的了。
“我不知道你和你哥具体什么情况,更不了解你怎么就一下子对仇人有那个意思了。”他琢磨着说:“不过你对你哥这么上心,他肯定对你也不错。既然他对你不错,应该不会觉得你那什么的。”
“他不是我的仇人。”喻时九淡淡道。
“哈?”江城懵了。
喻时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江城说这个。
可能是他重生以后,无人能消解,更不能对其他人诉说。
喻舟夜,是万万不能的。
江城和他的关系靠得住,江城这张嘴也很牢。
而且……他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再对他哥有误解了。
他误解了喻舟夜前前后后几十年,两辈子,差点就要把这辈子也错过了。
他心疼他的白天鹅,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到他哥不好的话。
就算是说他哥是他的仇人也不行。
他哥会伤心的。
虽然白天鹅的伤心,也从来都不会显露出来。喻时九就是知道。
他哥的皮肤是柔软的,呼吸是温暖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真正纯洁善良的那个。
喻时九其实很想昭告天下,他和他哥天下第一好。
但是他现在什么也不是,无人在意他的言语。
他唯有好好努力,站在他哥的身边,并肩而立,他的话才会有分量。
别人才会说,你看他们,小时候水火不容,现在是喻家天造地设的一对兄弟。
别人才会说,他和他哥,手足情深。
“他不是我的仇人。”喻时九再次道。
江城不解道:“你们……他不是你爸的私生子吗?”
喻时九没接话。
只是把他捂热的甜牛奶,用手机拍了张,扫了扫。
没扫出来。
“这是我家打算卖的货,国外空运过来的,说是加了什么营养元素和高级的什么糖。”
江城说:“网上买不了,渠道专供。你喜欢我让他们给你家按日子送货就行。”
喻时九:“好。”
“你家几个人喝啊?”江城说着就翻开通讯录发消息。
“两个。”喻时九分配着:“一个送家里,一个送公司总部。”
“你不是不爱喝吗。”江城随口接了句话,把地址和人数发过去。
“给林阿姨买的。”喻时九道:“喻舟夜他妈妈,林婉清。”
“……我、卧槽。”江城在大年三十这天被他接二连三的重磅消息给轰炸了。
“你对你哥,不是一点儿意思吧?”他说:“爱屋及乌啊这是。”
虽然很是震撼,他还是说着话就在信息上补发:“算了,我订三个人的吧。你哥和那个林阿姨,家里两份,你哥办公室我让人单独送。”
“这个比蓝海湾的甜牛奶好喝吗?”喻时九问。
“您真细心。谁被您看上真是福分。”江城郑重地拍拍他的肩头:“一百个放心,肯定比蓝海湾现在用的牌子好喝。下个月这个甜牛奶就正式上货了,蓝海湾也得从我们家拿货。”
喻时九点点头:“那就行。”
江城看他的神情,从震惊,到佩服。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胆量对哥哥下手,他哥还是个声名显赫的家族掌权人,集团大总裁。
看样子,喻时九还真是付诸行动在做。
到最后,除夕夜的联欢晚会要播完了,屏幕里的一众演员和歌手们正站成一排正共同倒计时。
江城看着大年三十,还没回家的喻时九,突然涌上一股惆怅。
以前都是他不想回家,所以自己来陪他,今年是他自己要过来的。
“九哥。”江城道:“以后你要是跟你哥有什么事,你没人说,可以跟我念叨念叨。”
喻时九看着电视屏幕:“嗯。”
“你对他有意思能聊,没意思了我也不会笑你的。”江城说。
喻时九:“嗯。”
“九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江城问。
喻时九挑眉,转头看过去。
“我就瞎猜的,谁让你大年三十不回家。”江城说。
喻时九过了几秒才道:“你猜得挺准。”
“等你想说的时候直接找我就成。”江城直言:“我只是不聪明,也不傻,看得出来你不想提。”
喻时九又呆坐了一首难忘今宵的时间,语气有些不符年纪的寂寥。
“我是我哥的仇人。”他说。
江城转过头,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上一句,喻时九不是还说,他俩没仇吗?
啊……想明白了,是喻总不是喻时九的仇人,反过来了。
他正想夸一句,出息了,干这么大一票,就听见喻时九轻轻地说。
“我哥是我的恩人。”
除夕夜的联欢晚会放完了结尾字幕,江城叹了一句:“要让把你当仇人的人对你有意思,和对恩人下手这种事,我以为只能在电影和小说里看到。”
“九哥,你活得太精彩了。”他说。
喻时九笑得落阔:“我恩将仇报。”
对我哥起了歹念,也是我恩将仇报。
·
电视里的晚会结束,城外的烟火却开始响起。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隐若现的。
江城的手机响了,是他爸打的电话。
喻时九保持安静,走到大厅的窗户旁,一打开,就是一阵冷风,他又合上。
不过那一瞬间,他听到了稍微明显一点的烟火声。
“九哥,我爸要过来。”江城接完电话跟他说:“你要跟我们一起过年吗?我让他把你带上。他说要带去我妈老家,两个人吵架直接给我妈气回家去了。”
喻时九站在窗前,没立刻回答。
江城走过来看了眼窗外,恰好有几声闷雷似的烟火声从远处传来:“我这儿不是市中心,但是离郊区也挺远的,看不到烟花。你想看,刚好我爸来了,我们一起去我妈老家,郊区能放。”
“我不去了。”喻时九走回沙发,拿上自己的外套。
“你回家吗?”江城说:“我送你回去。”
“你会开车?”喻时九问。
江城:“会啊。”
这喻时九倒是有点惊讶的:“你有驾照吗?”
“没有。”江城笑道:“所以我只能叫车。管家回去过年了,这儿我不常住,除了保姆,没人一直在。”
“你意思是,你叫车,跟我一块儿坐回去,再自己打车回来?”喻时九说。
江城点点头:“对啊。不然你一个人多冷清。”
喻时九看了他一会儿,道:“吃饱了撑的。”
他左手往兜里一揣,摸到烟盒和打火机拿出来,一边往外走:“跟你爸妈好好过年,我回家了。”
“哎!”江城在他身后喊:“九哥。”
“怎么了?”喻时九刚咬上烟,吐字不清地站在门口朝回看。
“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江城说。
喻时九笑了笑,把烟拿下来:“谢了。你也是,新年快乐。”
刚一走出门,冷风就往他敞开的羽绒服里灌。
喻时九低头把烟点上,放好打火机,然后才把外套拉起来。
郊外的烟火声断断续续地响,有时候噼里啪啦的,有时候忽然砰——!地一下。
他从未赶过这样的热闹。
上辈子过年,自从他爸走了以后,一半儿是跟江城过的,剩下的一半儿是自己过的。
手机里那几天总是会有不少喻舟夜发来的消息,他嫌烦,更嫌这人和林婉清都恶心,所以看也不看全删了,还拉黑号码。
只有需要的时候,才给他哥放出黑名单。反正不可能是在除夕夜这种很具备仪式感的时间段里。
这辈子,前几年他讨厌林婉清那会儿,他们一个桌子上吃饭都不可能,更别说过年。
他哥是个孝顺儿子,过年都是陪着林婉清在三楼,他们正月好像还会出去几天,大概是陪林婉清去看望父母。
后来他喜欢跟他在一块儿,过年他哥一边陪林婉清,一边要安抚他的情绪,尽量也会在大年三十给他打电话,发个消息。
就楼上楼下,搞得跟相距千里一样。
不过那会儿,他也挺开心的。
他那时候,真想做一个好弟弟,哪怕他不喜欢林婉清。
所以哪怕他没跟他哥一起过年,他也会呆在家里。
这样,他知道,他哥就在他楼上,他们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里跨年。
一起迎接新春。
然后就到了今年。
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他最好的一个除夕夜。
最好的、和他哥能坐在一起跨年的除夕夜。
他哥很孝顺,林婉清很是个很好的人,他们一起不干别的,就看个春晚就行。
今年的春晚,真无聊啊。他爸还没走那会儿,每年春节总会看。
他不爱看。
但是他盯着他爸,这样以防他爸趁机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陪他,去给林婉清他们母子打电话。
烟烧了一大半,喻时九感觉嗓子有点苦,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苦。
明明所有人都苦,就他不苦的。
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就想他哥了。
他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可是他也没法告诉他哥,他的前世今生,他的每一个除夕夜。
快走到别墅区的门口,喻时九站在垃圾桶旁边,把烟抽完,正想再点一根,抽干净了再走。
眼前忽然亮起一束光。
是车灯打在门外的道路上,他这才看见,黑暗里,在门口停着一辆轿车。
通体油亮的黑漆,流畅的线条,是辆好车。
那车也不走,车灯就这样亮着,仿佛是在给他照亮前路。
喻时九忽然心里一动,还没点上的烟扔进垃圾桶里,眯起眼去看驾驶座上的人。
鸣笛声响了一下。
很克制,也不催促,只是告诉他,是这里。
你可以回家。
我会接你回家。
我来接你回家。
喻时九嗓子里的苦,忽然变得酸溜溜的,鼻尖也酸起来。
他没有立刻跑过去,他们隔着车灯静默地对峙。
最后他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看上去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就像他刚刚得知自己的身世,好几天在外喝酒,发泄,堕落,最后抓到心里那点光,他想要他哥的光,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一样。
喻舟夜那时候,纵使他犯了那么大的错,被自己气成那样,也会默默地为他亮起一束回家的光。
保护着他,守护着他。
陪伴着他。
就像是喻舟夜在海崖赛车那回,把生命都抛干净了,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仍然是“赢了就带你回家。”
他再次拖着步子走过去,越近,心里就越是说不出一股难过和酸软。
他哥给他的好,滚烫的,温柔的,没底线的,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
他伸出手,都怨恨自己怎么能糟蹋。
一步步到了驾驶座的车窗旁,喻时九轻轻喊了一声:“哥。”
喻舟夜放下车窗,看见他的眼里,仿佛在肃杀的冬日,被潺潺溪水流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