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喻时九看着他,轻轻地喊。
生怕惊动了这个童话般的除夕夜里,架着南瓜车来迎接他的王子。
他觉得自己变得软弱了,变得、没那么心如铁石了,不然为什么眼睛里进了沙子,只想流泪。
这可太丢人了。
他哥给他撑起了一片天,为他搭建了一个温暖的巢,再给他套上了一层层地最坚硬的铠甲,让他上天入地,为所欲为。
可这么多年以后,他哥也终于成为了他的软肋。
至此,会有人带他回家,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玩够了吗。”喻舟夜说。
喻时九抿紧唇,鼻尖狠狠吸了几口冷空气,想让自己看上去正常点。
可是一开口,嘴唇就软下来,口腔里的气息热乎乎的,他不知道为何今夜如此脆弱。
“嗯。”所以他闭上嘴,用喉咙应了一声。
“上车。”喻舟夜给轿车点上火。
喻时九动动僵住的双腿,走过明亮的车灯,做进了副驾驶里。
喻舟夜开车的技术很稳,除夕夜的街上,人迹寥寥。
穿过平时最为繁华的商业区,此刻只有新春的标语在高楼大厦的楼体上静静地滚动。
偶尔能听到远处那些没有停歇的,从郊区传来的烟火声。
一路走过的红灯笼太多了,城建在这上面总是做得很好,让除夕夜没有家可以回的人,也能看到城市的新春。
喻时九转头看看正在开车的喻舟夜,可他现在有家了。
“你怎么……没陪林阿姨过节吗。”喻时九的视线没勇气撞上去,撇开放在眼前一个个往后退去的小红灯笼上。
“晚会看了一半,我妈妈说不知道你在哪里跨年,今年降温了,外面冷。”喻舟夜说。
“所以你才来找我吗。”喻时九说。
喻舟夜口吻淡淡地:“你认为呢。”
“我认为、我去哪里,你怎么会不知道。”喻时九从那么尴尬又不知所措的局面消失了两天,面对给他台阶下,不在意这个,还在除夕夜跑出来接他回家的哥哥,一旦开了口,情绪就无法抑制。
荒唐的是,这一切的前提,还是他自己心怀歹念,主动对他哥上下其手,软磨硬泡,甚至拿着他哥对他的宠溺和纵容来强迫他。
“林阿姨,她在家跨年吗。”喻时九说。
喻舟夜:“嗯。”
“这么重要的时候,她一个人……”喻时九话到一半,突然止住。
那喻舟夜呢?
他在江城的小区门口停了多久了?
晚会的一半,他正在温暖的别墅里,和江城交代他会用来刺伤他哥的亲缘鉴定。
而他哥,从母亲的身边跑出来,独自坐在车里,没有音乐,没有热闹,没有陪伴,没有一丝人情味,待在一个人冬夜里等他走出来。
带他回家。
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出来,甚至今晚会不会走出来。
他在这么寂寥又寒冷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独自走进了新的一年。
“叶子婶在陪她聊天。”喻舟夜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喻时九转过头道:“那你呢?”
喻舟夜似乎有点意外,面上滑过一点犹豫。
正巧,东边的郊外传来一声明显的烟花炸开的声音。
车开上高架桥,喻时九和他哥一起看到了遥远的郊外,星空上出现了璀璨的烟火。
接二连三的烟火声,将喻舟夜那一抹短暂地给不出解释的沉默和犹豫给掩盖过去。
喻时九听见他哥说:“所以我没法带你去看烟火了,我得带你回家。妈妈会在家里等我们。”
喻时九那阵压下去的鼻酸没有预兆地涌上来,不肯罢休道:“万一我今晚不回家呢?”
“江城叫我和他一起过年,跟他去他妈那儿,我差点就去了。我去了你怎么办?”他厉声道。
喻舟夜:“……”
“你要等到天亮?”喻时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冒出来热意,一点儿不想给他哥体面,追究道:“啊?你说话啊,喻舟夜。”
“如果我今天没走出小区,你怎么办?你他妈车里连个灯都不开,你是在坐牢吗?你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人跨年有意思吗?你不嫌冷清吗?你到底是什么做的啊?你不知道疼是不是?”
车从高架下来,直转进入了他们要回家的路上。
越靠近家,路上热闹的灯火和过节的气氛装点,就更为浓烈。
红的黄的灯火,打进车里,印在喻时九的脸上。
少年只知道一股脑地发泄,毫不在意灯火已经在他眼里成了荧荧闪烁的一汪秋水。
“你给我说话,喻舟夜!”喻时九提高的声音,和他面上柔软的神情格格不入。
过了会儿,喻舟夜将车靠边停下,没有开灯。
他转头对上喻时九清澈锐利的眼眸,淡然道:“可是你出来了。不是吗?”
“是你想要回家的,所以我会来接你。”他说:“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喻时九收住自己哽咽的呼吸,清楚道:“因为我是你弟弟。”
“嗯。”喻舟夜说:“因为你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那你呢?
你他妈不委屈吗?
喻时九想把他压在墙上,想把他扒光了摔在床上,想揭开他这身永远那么游刃有余的表象,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人都有七情六欲,有爱恨离愁,为什么喻舟夜就永远能把所有的好的、温柔的、温暖的、珍贵的一切,全部都给他。
他自己呢?他留给自己的是什么!
我有病。喻舟夜,你也他妈地有病。
“想回家吗?”等他闹完了,喻舟夜问他。
喻时九梗着脖子,深深吸了口气:“你能不能开快点。”
“不能。”喻舟夜说:“这条路全是摄像头。”
喻时九被呛得又想哭又想笑。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去,一把抱住他哥。
喻舟夜过了两秒,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喻时九顿时抽抽两声,紧紧抱着喻舟夜的肩膀,低头埋在他哥脖子里模糊地喊:“哥——”
喻舟夜:“嗯。”
“哥。”喻时九说。
喻舟夜平平稳稳地应:“嗯。”
“哥……”
喻时九在这个节日里,感到了这么几十年,都没有过的,属于家的,属于他们兄弟的,属于他不可诉之于口的亲爱的人、深厚到无可比拟的感情。
他不知道喻舟夜会在这个合家团聚的冬夜里,孤独寂寥地等待多久。
一如,他不知道那么多年里,那么多的每一秒里,他哥给了他多少无条件的纵容和不求回报的付出。
“又不急着回家了。”喻舟夜摸了摸他的头发。
喻时九闻到他哥身上让人着迷的味道,用灼热而一塌糊涂的气息凑上去。
几滴泪水将他印在白天鹅侧颈上的亲吻,浅浅地掩盖。
“有哥真好。”喻时九用手在背后抹掉他软弱的眼泪,松开怀抱道。
喻舟夜的脸沉静在幽暗处,轮廓像世界的艺术遗址里那些绝美的雕像。
他纤长的眼睫微微一动,这艺术活了起来。
喻时九如实道:“哥,你好漂亮。”
喻舟夜深深看进他打湿过的双眼,稍作迟疑,抬手用指尖轻拂他湿透粘在一起的睫毛。
他们离得很近,喻时九跟着闭上眼。
那指尖的温柔,仿佛是一个吻落了上来。
“抽烟了。”喻舟夜打破了他的幻想。
喻时九睁开眼,才意识到刚才的样子,太像在邀请享用。
不过他们连手都没牵过,哪里来的邀吻呢。
“嗯。”喻时九说:“没抽多少。”
“你不喜欢烟味?”他去看喻舟夜的脸色,看不出什么。
“不喜欢你抽烟,伤身体。”喻舟夜说。
“好难得。能听到我哥把一句琐碎的话重复利用。”喻时九说。
“你不爱听?”喻舟夜面色不改地问。
喻时九:“……爱听。”
而且,还很喜欢。
喜欢你念叨我,喜欢你命令我,喜欢你管束我。
想到这个,喻时九又想起来那个天没亮的清晨,他仅仅因为他哥对他讲了一句话,就到达顶点。
过了两天了,这件事也变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因为给他身体带来错觉的命令的,是他哥。
是喻舟夜,那就什么都可以。
甘之如饴。
他不能让他哥知道,他有多下流。
这件事他居然也可以一再回味。
“新的一年,少抽烟。”喻舟夜说:“好好上学,健康,平安,快乐。”
“这是你的新年愿望吗?”喻时九问。
“其中之一。”喻舟夜坦诚道。
“为什么不让我戒烟。”喻时九说:“这样你应该更满意。”
“平时应酬,跟某些少数人打交道,避免不了。”喻舟夜说:“你也快成年了,这种事,迟早会学会。”
“会抽烟,也可以会戒烟。”喻时九说:“你跟人应酬就从来不抽烟。”
“我让你戒了,你做得到吗?”喻舟夜问。
喻时九沉默片刻。
戒烟,从他上辈子十六岁第一次偷偷抽他爸的烟,再到后来吃喝玩乐一样不落,就从来没想过。
重生后,他对这些的欲望一样都不强烈了,能维持住一个好弟弟的形象,放在十七岁才开始抽他这辈子第一根烟,已经着实难得。
抽烟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排遣情绪的一点手段。
他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他真正的来历,他积压的前尘过往、今时今日,他有时候心烦,都需要一点能排遣的机会。
与其说上瘾,不如说是成了他的习惯。
“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肯定做不到。”喻时九诚实道:“有时候,我需要一点……让自己冷静的时间。喝酒实在是容易打扰我思考的方式,只能让大脑也跟着糊涂。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糊涂,这样太浪费时间了,还会影响我的判断力,我得保持清醒。”
他没想到他可以跟他哥说得这么直接:“抽烟就没那么多事儿,能让我冷静一点。也不会影响我的思考。”
喻舟夜按在他的发顶上,晃了晃:“你才十七岁,有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我来解决。”
“哥,你也是十七岁的时候继承喻家。”喻时九说:“你那会儿好几次差点胃出血,要我说出来吗?”
喻舟夜却没有立刻接话,喻时九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那是他哥的担当,和一步步走过来艰辛,他不应该用来怼他哥的。
他不孝顺。不是乖巧的弟弟。
喻时九想着就直接道歉:“哥,对不起,我……”
喻舟夜却道:“我做这些,就是为了你可以不需要来做。”
喻时九愣住了。
喻舟夜理所应当道:“这些事对我而言,不是最重要的。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和妈妈能过得好,让喻家能走下去。”
这是喻舟夜第一次,肯对他说心里话。
他所作所为,比这几句轻飘飘的言语,要沉重太多,以至于喻时九都觉得世上没有什么表彰和赞誉能配得上他哥。
“哥。”喻时九说:“我答应你,我会少抽烟的。”
“好。”喻舟夜重新起步,带着他往家里驶去。
路上,喻时九再也没维持住先前上车时的沉默,眼睛直接长在他哥身上了。
要不是他哥要开车,他还想拉着他哥手,扣住他哥的手指缝,再不济,拉住他的衣摆也可以。
他离不了他哥,他看见他哥都想摇尾巴。
“谁说我这个年纪就没烦恼了。”喻时九忽然小声说。
“嗯?”喻舟夜进小区时,看了他一眼。
喻时九有点不爽,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得意。
他说:“我烦恼多着呢,青春期的事你少管。”
“我弟弟的青春期,挺长。”喻舟夜说。
喻时九回给他的是,在车快到家门口时,上手往白天鹅的脸上蹭了下,没舍得捏下去。
“我至死都是青春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