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左右为难,魏小姐的心意不能不传递到位,面前这个气势逼人,明显心情不佳的小少爷,也不是她能得罪的。
“放心,我会交给我哥的。”
喻时九换言道:“我哥开大会去了,估计下午才能结束,这么好看的花,多拿几趟就不新鲜了,碰坏了也不好看。”
“嗯……喻少说得有理。”
小茹把沉重的花束双手递过去,不忘再次强调:“喻少请一定要记得告诉喻总,这是魏小姐亲自挑的,希望喻总能开心。”
喻时九笑了下:“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小茹说:“魏小姐的电话里就说了这句。”
“好。”喻时九说:“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给我哥的。”
小茹的高跟鞋声走进了电梯里,喻时九沉下脸,关上办公室的门。
这么久了,魏澜烟居然还对喻舟夜没死心。
他拿着花束走到垃圾桶旁边,站定片刻,又扔在办公桌上。
热烈的向日葵在正中,喻时九看着非常刺眼,这比玫瑰看起来还要热情似的。
还希望他哥开心?
他也想要他哥开心,这个女人算老几?
喻舟夜都忙成这样了,还来打扰他。
一张卡片从花枝中间掉出来,喻时九从桌上拿起来,打开一看。
——舟夜,虽然不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希望你能开心一些,任何烦恼都会过去的。
喻时九的目光僵住几秒,一把将卡片揉进手里,硬质的厚卡片扎在掌心里,他感觉不到痛似的。
憋着气过了会儿,他又把纸张展开,再按照原样把两页合上,重新插在花朵中间。
他讨厌觊觎喻舟夜的女人,男人也不行。
但是纸张上面诚意满满的话,就像是小姑娘单纯的爱慕跃然纸上。
他这一生,甚至生生世世,都不会有这样单纯的身份,不会有这样可以敞开了放在阳光下,伴随着向日葵一起展示出来的感情。
他转移注意力,把喻舟夜桌上的文件全都看了一圈,中途遇到小孟回办公室拿资料,他正在没上锁的抽屉里拿文件。
小孟对他的举止欲言又止,最后只叮嘱他:“喻少,看过的文件一定要放回原地,不要拍照,也不要带走,不要留下任何笔迹和折痕。”
喻时九坐在办公桌上,一条腿挂在外侧晃着,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他是真看进去了,喻舟夜的工作量大得让他震撼,内容做得非常详尽细致,而眼前这些,不过是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想让自己多吸取点养分,早点能帮上他哥的忙。
喻舟夜的会一直开到了下午一点,因为要安排大家吃午饭,所以暂时结束。
办公室里,已经有给他准备好的饭菜摆好,这次多了一副碗筷,喻时九一直等他回来一起吃。
“哥!”办公室开门的瞬间,喻时九一下从沙发里弹起来。
喻舟夜身后跟着小孟,他和小孟对视一眼,对方点点头,叫了一声“喻少”。
然后转身跟喻舟夜汇报起下午会议的安排,喻舟夜偶尔简短问几句,几分钟后,小孟交代完离开。
喻舟夜回头看喻时九头发也不乱,衣服都整整齐齐,在他对面坐下来问:“没进去补觉?”
“没有。”喻时九主动报告:“我把你桌上的文件都翻了一遍,抽屉里看了一小半。”
喻舟夜点点头。
喻时九猜测,小孟已经对喻舟夜报告过他的行为了。
“哥,你什么时候再去医院,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林阿姨吧。”他说。
喻舟夜吃着饭,打量他片刻:“今晚去。”
“今晚?下班之后吗?”喻时九说:“你又要加班?”
喻舟夜:“嗯。最近压了不少事情要处理。”
“……那你要带点什么东西去吗?”喻时九斟酌道:“我可以去买。这样节省点时间,下了班我们直接去医院。”
喻舟夜虽然有些没适应他对林婉清突然的转变,不过总归是好事。
喻时九爱憎分明,既然会向他道歉,那应该就会认真对待。
“不用。妈妈那边有人照看。”喻舟夜说。
“奥。”喻时九食不知味地思考,怎么跟他哥再套点话,多多修复关系。
“那我去,林阿姨会生气吗?”他说。
“你管好自己就好。”喻舟夜道。
喻时九拿着筷子,用手背点点自己的胸脯,发誓似的:“我绝对!哥,你信我,我绝对不会再对她出言不逊了。”
喻舟夜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大束鲜花上,转头看向喻时九。
喻时九也看见这视线了,他不情愿地开口:“是前台送上来的花,说要交给你的。”
“嗯。”喻舟夜似乎并不意外。
“你不问是谁送的?”喻时九追问。
喻舟夜:“不是你就好。”
喻时九瞬间精神起来:“什么话啊!我给我哥送花不行吗?”
喻舟夜也顺理成章道:“你送了吗。”
喻时九泄气:“……没有。”
喻舟夜用眼神回给他一句“那你还问”,喻时九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会儿,他把嘴里的饭粒嚼得没味儿,垂眼对着菜色开口:“那你,肯定不喜欢她吧?”
“嗯?”喻舟夜发疑。
“魏澜烟。”喻时九只低着头吃饭,让自己的话看起来不经意一些:“以前送你领带夹,跟你撒娇那个。”
“她送的?”喻舟夜淡然问。
喻时九:“嗯。”
对方没什么反应,喻时九突然意识到:“你这个态度,送花的还不止她一个?”
喻舟夜反而有些意外似的:“不然呢。”
“……没事。”喻时九酸得咬牙:“喻总真招人喜欢。”
“我比同辈们高一级,他们有联姻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喻舟夜说。
高一级,那的确。
他哥——喻舟夜,十七岁就继位家主。
这个年纪,别人充其量就只是个未来的继承人,是下一代的,而喻舟夜本身就是整个喻家。
但什么叫“有联姻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你在位才几年,现在就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喻时九说。
“你还在上学,也会关注我的婚事?”喻舟夜问。
喻时九一时语塞,不咸不淡道:“你的联姻对象,怎么也算我嫂子吧,我对我的未来生活关注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过两年再说。”
喻舟夜对他没什么隐瞒,直接道:“喻家现在正是巩固发展的时机,新旧交替,需要搭建不少人际关系,推动新产业新项目,我暂时没精力分在婚姻上,对女方也不公平。”
“哥,你倒是……很绅士啊。这都考虑到了,当你的联姻对象还挺幸福。”喻时九的筷子直直戳在碗底。
“你也是。”喻舟夜抬眼看他:“如果谈恋爱,要尊重女朋友,把你的脾气收敛一些。”
喻时九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停顿片刻,说:“要是我喜欢的不是女人呢?”
“嗯?”喻舟夜一向漆黑镇定的眸子,没有明显的惊讶,反而传来审视的意味。
喻时九担心自己在这目光下被看出端倪,撇开话题道:“我才不是你。我学习忙得很,想给我送花的连门都找不到,没时间谈恋爱。”
喻舟夜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即道:“而且我答应过你,言出必行,以身作则。”
“啊?”喻时九抬起头。
“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喻舟夜话到一半,乌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对上他,“不早恋。”
喻时九的耳根彻底热起来:“……这话你也记得。”
“答应过你的事,我肯定会办到。”喻舟夜说得理所应当。
这话,他们初见的时候,还不对付的时候,喻舟夜就说过。
现在听来,因为知道自己只是个假少爷,喻时九只觉得这份对弟弟的情意太厚重了,他的无理取闹也被放在心上重视。
喻舟夜无条件的好,比他的生命还沉。
“哥。”喻时九喊了一句。
喻舟夜放下小汤碗看他。
“你没有精力分给别人,那能不能把分给我的精力再分一次。”喻时九说:“林阿姨这件事我做错了,我知道你愿意给我机会去见她,还会一如既往地照顾我。”
他顿了顿,失落道:“……我其实,比起这些,我更想看你高兴。你都很久没对我笑了,我想跟你和之前一样。”
“今天怎么了。”对面不回话,喻舟夜探手过去。
喻时九心有所动地把脑袋伸过去,对方的手心落在他的发顶,喻时九抿唇,让自己的担忧直接露出来。
“不知道。这很没道理,我贪心,我不知足,我在强人所难。可我看有人给你送花,关心你,我怕别人关心的多了,我让你生气,我没哄过人,我哄不好你,你就不会再对我笑了。”他蹙眉道:“会对别人笑。”
喻舟夜沉吟片刻。
指尖摸着他的头发,跟以前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优雅的声线传来:“不说我把你当小猫小狗了?”
喻时九愣了下,想到这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居然不好意思起来。
害臊这两字除了小学课本识字的时候见过,两辈子他都没有过。
现在居然在喻舟夜掌心底下有点不好意思,垂着头把那点羞臊无处安放。
他想一把将手拍开,维护自己的颜面,又贪恋他哥对他的温情。
如果装乖就能让他哥把这件伤心事给抹平,那他可以在喻舟夜面前做一个乖顺的好弟弟。
“小猫小狗就小猫小狗,它们还不一定都有哥,我有。”喻时九索性耍赖。
喻舟夜收回手,用筷子点点他的碗:“吃饭。”
“……那哥,你会原谅我吗?”他说:“我要那种,你知道的。”
喻舟夜的目光落在他明亮的双眼上,真有几分像是犯了大错,担心被疏远,不安地抓着主人的裤脚表忠心的小狗。
“看你表现。”喻舟夜说。
喻时九笑了,露出的一点小虎牙有些得意。
“我就知道我哥疼我。”他说。
·
下午的会议开到七点终于结束,喻舟夜的饭菜都是送进会议室里跟下属们一起吃的。
喻时九没有进去打扰,一直呆在办公室里等到他下班。
喻舟夜打开门,看见喻时九倒在沙发上,手里的文件夹歪七倒八,还以为他困了。
还没走过去,喻时九就睁开眼:“哥。”
“累了可以去里面睡。”喻舟夜先是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整理起来,剩下的都交给小孟,
“没有。”喻时九说:“你忙了一天都没休息,我什么也没干,不累。”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小孟,主动拿起喻舟夜的西装外套:“刚刚在想事情,回头请教你。”
喻舟夜看他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点点头:“好。”
临走时喻时九故意忽略掉桌上那束盛开的鲜花,也乐意看喻舟夜忽略掉。
冬天的夜晚这时候黑压压的,下班的高峰期即将结束,路上时而堵上一阵。
开了暖气的车里暖乎乎的,喻时九坐在喻舟夜一个车里,也暖乎乎的。
他看看窗外,就把视线挪回来去看喻舟夜开车的手。
实在是因为盯着脸一直看太不正常了,他的眼睛这会儿没有学习任务,不就是大好的用来欣赏他哥的时候吗?
喻舟夜说:“这几天都会加班。”
“我知道。我最近在学项目采购的东西,你愿意的话,可以分我一点做参考。”喻时九说。
喻舟夜本意是告诉他可以不跟来,喻时九一定懂了,却刻意绕过去。
“我明年就成年了,公司的事,我想学着做点。”喻时九说。
等到面前的红灯完毕,喻舟夜说:“明天你跟着小孟一起去接洽新的合作方。”
喻时九惊讶:“我吗?”
喻舟夜看了他一眼:“放心。你只要少说,多看。小孟和公关部的人会做好一切,你去跟着熟悉一下流程,是个南边新开发的体育馆,体量不大,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好。”喻时九说:“晚上让小孟把对方的资料和项目相关的文件发我看看吧。”
喻舟夜再车里按下通话:“你自己跟他说。”
喻时九完全没想到,喻舟夜居然一上来就给他这么大的权限?
“你不怕我搞砸了吗?”他问。
“你会搞砸吗?”喻舟夜反问。
喻时九看着车载通话接入,定了定神道:“我肯定锦上添花!”
他曾经搞砸过无数次喻舟夜的事,这种太过清楚自己的破坏力,却被直接开放权限,无条件信任的感觉,让喻时九的灵魂轻微发颤。
喻舟夜是有本事把他捅的窟窿都补起来的,而他现在,却真想要快一点成为他哥的左膀右臂。
小孟在电话那头听到他的声音有些许的惊讶,喻时九跟喻舟夜对视之后说:“我哥他在开车,让我直接跟你交。”
小孟顿时明白:“好的。喻少您说。”
喻时九:“明天我会跟你一起去见南部新的合作商,项目相关资料和他本人的资料都发给我一份,我的邮箱是……”
喻舟夜看他往来问话逐渐熟练,只需要三两句就很快进入状态,仅仅在车上同小孟的交流里,就找到了关键点。
喻时九偶尔总会显出来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虽然现在他年纪渐长,但公司的事情喻时九从未接触过,单凭交给他死记硬背的资料,就可以精准地问到一些相关的专业名词吗?
喻时九的成长,比他预料得要快太多了。
车停开往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停稳之后,恰好喻时九也结束了通话。
他把用喻舟夜车里的纸笔记录下来的一串数据撕下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喻舟夜已经下车站在另外一侧的车身旁等待他,喻时九收好之后立刻打开车门下来。
“小九。”喻舟夜在那头叫他。
“哥。”喻时九转头看他,朝他走过去:“怎么了?”
喻舟夜的视线随他的靠近,从他的脸上,移向他放着撕掉的那张纸的口袋上。
喻时九会意,直接从裤兜里掏出来,把折起来的纸展开给他哥看。
“这都是小孟给的最新数据,今天下午他们才敲定的,对方态度很坚持,明天见面,这很可能就是他们能接受的底价了,但我觉得……”
“就撕了这一张吗。”话未说完,喻舟夜打断道。
“啊?”喻时九宕机片刻。
他原以为刚才跟小孟说的话太多了,喻舟夜正在开车,没注意力去记住每个数据,所以才给他看。
“我就记了这一张。”他说:“你的笔记本我放回去了。”
车库里的光线很昏暗,喻舟夜整个人沉在阴影里,他说:“魏澜烟给我的,不是你处理的吗?”
喻时九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