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过眼云烟完了!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光绪合眸仰着脸,烛苗下晶莹的泪花闪烁着……慈禧太后语气幽幽:“送皇上去瀛台,莫要闲人进出扰了皇上清静!”
几日里各国使馆往返奔波,只任磨破嘴皮,到头来依旧竹篮打水一场空。眼见限期已至,百般无奈下,奕劻只得硬头皮奔颐和园而来。东宫门哈腰出轿,抬眼便见端郡王载漪正在下轿,旁边一群官员,服色不一众星捧月般簇拥说笑着。虽说他对于光绪的维新变法亦不以为然,只对于载漪妄图利用义和团浑水摸鱼却更是打心眼里的不满。看见他过来,众人愣怔下,有几个忙不迭上前请安。奕劻任几人道着安,只嘴角挂着丝冷笑一语不发。半响,方不紧不慢开口道:“你们还认得我这主子呀?”
“瞧王爷说的,卑职们您一手提拔,哪有不认主子的道理?实在这正与端王爷说着话,不曾留意,王爷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撑大船……”正自喋喋不休间,载漪闷雷价声音传了过来:“你们这些东西,还傻愣什么?”说着,脚步橐橐径自踱了上前,略一拱手,笑道:“载漪见过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怠慢之处还请包涵则个才是。”
“你这礼数,我可生受不起的。”奕劻冷冰冰扫了载漪一眼,看也不看众人,抬脚进了园子。载漪九蟒四爪袍服外套件簇新的黄马褂,神采飞扬间冷不丁闻此说话,直狠狠被人抽了记耳光价懵懂了阵。良响回过神时,见众人目光齐刷刷望着自己,细碎白牙顿咬得咯咯作响,深邃的眸子盯着奕劻足有盏茶功夫,抬脚三步并两步赶了上去,干咳两声说道:“王爷这怎的了,可是那些洋毛子与您作难?这些洋毛子,压根便打不得交道的,在他们眼中,有的只抢更多的银子,夺更……”
“你以为我想如此?!”
“这……”载漪脸色变了又变,终将心头怒火压了下去:“王爷如此,我这又何曾不是?我……我知道王爷这心里与我有些成见,只老佛爷意思,谁敢违背?高处不胜寒。我这虽从未到过那高处,心中却深有体会的。”说着,他长叹了口气。“你……”奕劻眼角余光扫了下载漪,沉吟着蜇身循廊西行:“高处你怕是迟早终要去的。至于到时怎生做事,你……你自己揣摩吧。”
“王爷意思……”
“随口说说而已。”
载漪目光幽幽望着奕劻,半响,似乎会过意来,长吁了口气道:“我这诸事都不熟络,日后还望王爷多多关照才是。”奕劻嘴唇翕动了下,似欲言语,只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仰脸看了看天色,脚下加快了步子。
“卑职给王爷请安。”李鸿章大约思虑过深,眼睛昏黄的烛光下幽暗得发绿,额上也蹙起一层层皱纹。
“老佛爷现下……”
“正说着话呢。”李鸿章咽了口唾沫,边二人身后亦步亦趋随着进了乐寿门,小声回道,“卑职恐进去不大方便,故……”奕劻脚底迟疑了下,只耳听得殿内自鸣钟沙沙一阵响撞了九声,终深深吸口气抬脚前行。滴水檐下整袍服时,却听里边溥俊声音传了出来:
“故十仞之城,楼季弗能逾者,峭也;千仞之山,跛戕易牧者,夷也。故明主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柘不掇。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又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
“行了。莲英,诵得可有错儿?”
我的小祖宗,那该盗跖不掇才是呀!载漪隔窗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直急得猫抓一般。“回老佛爷话,”李莲英眼角余光扫了下大玻璃窗,干咳两声堆笑打千儿道,“小爷这记性可真没得说,这般饶舌文章,便一个字儿也不曾有错的。”“嗯。”慈禧太后斜倚在大迎枕上,“光只记性好还不成的,还要有悟性。读书为的什么?为的做事的。溥俊,你再说说看,这段文章讲的甚意思来着?”
溥俊剃得趣青的头后边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直垂腰间,低头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不无企盼的目光扫眼李莲英,嗫嚅道:“回老佛爷……”
“奴才载漪恭请老佛爷圣安!”窗外载漪见状,忙不迭开口高声道。
“进来吧。”
“扎。”答应声躬身进西厢房,跪地叩头请了安,垂手侧立一旁,载漪率先开了口:“老佛爷唤奴才……”“都一边坐着吧。”慈禧太后虚抬下手坐直身子,望眼溥俊笑道:“好了,你回头将那……那《显学》篇写两遍明一早我看。”她端杯啜了口茶,趿鞋下了地。窗外,昏黄的烛光夜风中不安地摇晃着,直瞅着溥俊身影消逝在青岫石后,慈禧太后方长长透了口气说道:“俊儿这孩子心性长进了不少,我看呐,比皇上当初还要胜过几分。奕劻,你说是吗?”
“老佛爷……”奕劻沉思着说道,“老佛爷所言奴才以为甚是。不过,要奴才看,他这骨子里似乎……似乎有些浮躁……”
“是吗?”慈禧太后脸上毫无表情。“你且说说看,俊儿这哪里浮躁了?”
“这……”奕劻不安地挪了下身子,犹豫着站起身,期期艾艾道,“这奴才只外表上看的。至于……至于老佛爷问话,奴才这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你这甚时候也学会看相了,嗯?!”不待他话音落地,慈禧太后“嗖”地转过身,两眼闪着渗人的光盯着奕劻冷冷插口道。“你不知道?你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何不挑明了说,你与我心思压根便不赞成?!”
“奴才不……不敢的……”
“不敢?皇上天资聪慧,圣心高远,这话谁说的?尔今局势,唯有一稳,方可保大清社稷江山,这话又谁说的?!”慈禧太后冷笑着说道。
“这……这些话儿,奴才……”
“你敢说不是你说的?!”
奕劻打了个冷颤,扑嗵一声跪了地上,伏地叩头颤声说道:“奴才……是……是说过这话的。只奴才与老佛爷忠贞不贰之心,尚乞老佛爷明鉴。奴才……”“放屁!”慈禧太后上前一步,直直盯着奕劻。“象你居然还记得忠贞不贰?你是什么东西,敢说这样的话?”
众人的心仿佛一下子跌落到无底的深渊里!
“容奴才分辩……奴才真的没有……没有那种心思。奴才之说这些话,是……是因那法使不肯应允,方顺磋说的……”奕劻语不成声,象秋风中的树叶,全身都在瑟瑟发抖,“奴才还有后话的……老佛爷若信不过,李鸿章也……也在场的……”闻他提及自己,李鸿章一颗心直提了嗓子眼上,怯怯的目光偷扫眼慈禧太后,见她阴冷的目光兀自盯着自己,忙不迭垂下头来,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说道:“老佛爷明鉴,庆王爷当时确……确还有话的。他……他说……”
“他说什么我知道!”慈禧太后腮上肌肉抽搐了两下:“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下边奴才嘀咕些什么,我不知道?!”她刀子一样的目光复移了奕劻身上,足有移时,冷冰冰接道:“但我要做的事没有一件做不成的。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想要与我作难,先掂量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够不够那个份量!这王爷是够荣宠的,只在我,比踩死只蚂蚁还要……”正说着,窗外廊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老佛爷,崇大人有要事求见。”崔玉贵带着崇礼进来,躬身打千儿道。
“奴才崇礼给老佛爷请安。”崇礼一双眸子里满是惶恐神色,说话间临清砖地上“咚咚”叩了三个响头。慈禧太后眉棱骨抖落了下,却不言语,沉默着凝视崇礼。“启禀老佛爷,”崇礼身子不安地瑟索了下,嘴唇翕动着嗫嚅道,“据……据朝阳门奴才禀报,谭嗣同似……似乎离开了京城……”
“似乎?那大的人儿也瞧不真切?!”慈禧太后已是半苍的眉毛皱了下,“京里可搜过?!”
“京里找……找遍了,只没他影儿。奴才有负老佛爷重托,请老佛爷治……治罪。”李莲英三角眼滴溜溜转着:“老佛爷,依奴才看,这厮八成是去见袁世凯了。”慈禧太后沉吟着点了点头:“这甚时的事儿?”
“申未时牌。”
“莲英,”扫眼屋角金自鸣钟,却已是戌初时牌,慈禧太后悠悠地在屋中踱了两圈,倏地转过身来说道,“你与荣禄去电,要他严密监视袁世凯举动,但有异动,立即围剿新军!”
“扎!”
“董福祥现下呢?”
“回老佛爷,董福祥正城里继续搜查谭嗣同踪迹。”崇礼有点迷惑地看了眼慈禧太后。
“这事儿你去做,有消息立时与我回话。告诉他,速将通县所部三千人调过来,京城内外全面戒严,康有为、梁启超那些奴才,由你步兵衙门负责看管,莫要让溜了出去!”字字句句发出丝丝金属颤音,直听得众人心里一阵阵发毛。崇礼匍匐在地,咽了一口又苦又涩的口水,蚊子嗡嗡价颤声说道:“回老佛爷,方才得到消息,康梁逆贼酉……酉时已经离……离开京城了……”
“废物!”
载漪和李鸿章几乎同时从椅上“嗖”地站起来,愣怔下忙不迭跪了地上。一个宫女正自拔弄着灯芯,冷不丁听她这一声吼,手颤抖着一不小心却将蜡烛给压灭了,一时间屋内漆黑一团!“滚!滚出去!”慈禧太后吼道,“崔玉贵!你这狗东西,死哪去了?!”
“奴才……在,奴才在。”崔玉贵殿外檐下守着,正寻思着出了什么事,闻声身子哆嗦下忙不迭答应着急步进屋,不想却被地下崇礼绊着,顿狗吃屎价重重摔了临清砖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偌大的西厢房静得只能听见屋角自鸣钟沙沙的走动声。良响,屋内方又恢复了亮光。“将这些没用的东西统统与我赶了出去!”慈禧太后烦躁不安来回踱着快步,一声声宛若千斤重锤砸在崇礼心上,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血,他的脸色月光下的窗户纸般煞白:“康梁二人持有皇……皇上谕旨,又和那李提摩太一起,奴才……奴才手下无奈方……不过,老佛爷放……放心,奴才已令手下跟着,只要他二人……”
“放心?就你们也能让我放心?!”慈禧太后眼中闪着阴冷的光,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半响齿缝中崩道:“康梁逆党,务求一网打尽。但再有脱逃者,我唯你是问!”慈禧太后说着抬手挥了下,只不待崇礼言语却又道:“记着,从这时起,只有我的旨意!”
“奴才谨遵慈训。”
“滚!”
漆黑的天穹笼罩着四野,只远处几点寒星不甘寂寞价一闪一闪地眨着眼,俯视着广袤无际的大地。屋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透过门窗隙处吹进来,已是带着渗骨的凉意,慈禧太后满脸怒色盯着崇礼背影足有移时,抬脚径自出了屋。
站在丹墀上,仿佛要驱散一下堆积在胸中厚重的郁闷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来说道:“洋人那里怎生答复?”奕劻战战兢兢出来,复提袍角跪了地上,叩头道:“回老佛爷,英议员贝士福奉命来华,以游历为名刘坤一、张之洞等处兜售联英路线……”
“如此说来,英夷是不应允?!”慈禧太后阴毒的目光凝视着远处。
“是……是的。”似乎不堪夜间凉气,奕劻身子颤抖了下。“法国公使毕盛要我朝先答应其所提广州湾租界条约,方肯就此事进行磋商。”说着,他颤抖着袖中摸索着,半响,掏出张信扎呈了上去。慈禧太后没有伸手去接:“俄国呢?可应允了?”
“没说不应允。只却……却说过阵子再议此事。”奕劻两手攒着,手心里已尽是冷汗。“过阵子?过阵子便黄花菜都凉了,还用得上他吗?!”慈禧太后眼皮子倏地一跳,“狗东西,我看是将他给喂得太饱了!李鸿章。”
“奴才在。”
“你回头收拾下,明一早离京,法国那边就全交你了。”
“奴才定竭忠尽力,以期……”
“不是期冀,是一定要他应允!”慈禧太后冷哼一声,压着气说道。“在这棋局上,法国举足轻重。但他能应允册立新君,沙俄这边亦必会有所响应。英夷虽则气盛,只俄法联手,却也不能不好生斟酌。如此一来,大事成矣。”
“扎。”李鸿章嘴唇翕动着似欲言语,只瞅着慈禧太后脸色结了层霜价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佛爷若再没事交待奴才,奴才这就告退。”“两广虽比不得直隶,只这总督也来之不易。”慈禧太后脸上毫无表情,悠着步子说道,“好生做事,日后自亏不了你,倘象那些不长眼的奴才一样……”说着,她眼角余光瞟了下奕劻。“那你这以后的日子可就……”
“老佛爷吩咐,奴才敢不悉心用命。”李鸿章身子抖落了下,“叭叭”甩马蹄袖跪了地上,叩响头道。
“行了,虚礼我不要,我要的──”话音尚未落地,青岫石后忽地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摔了地上,慈禧太后嘎然收了口,喝道:“什么人?!”像电击了似众人身子瑟缩了下,不约而同目光齐唰唰投了过去。
“回老佛爷,是奴才寇连材。”
话音甫落地,寇连材一个太监身后行了过来,天青宁夹袍上干一块湿一块的,慈禧太后身前躬身打千儿请了安,说道:“启禀老佛爷,老醇王爷、福晋陵寝已告竣工,万岁爷意思明儿辰时起驾,往赴遵化,特要奴才知会老佛爷一声。”
“不早就竣工了吗?”慈禧太后眼神暗得象深不见底的古井一样,足足盯着寇连材足有移时,方开口说道。
“有几处渗水,内务府又整修了一遍的。”
“难得他有这份孝心!”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冷冷道,“不过,太晚了!”寇连材浑身汗毛直炸,小心翼翼道:“老佛爷意思……”“时局动荡,京师重地,皇上怎可轻易离开?”慈禧太后似笑非笑,“这事我会要奴才去的。”
“扎。老佛爷安歇,奴才告退。”
“你没瞅着我这还没歇吗?”慈禧太后踱着方步,眼中放出阴冷的光盯着寇连材,问道:“皇上今日都做些什么?见过哪些奴才?”“回老佛爷话,”寇连材咬着嘴唇,紧张地思量着回道,“皇上早起乾清宫召见文武百官,奴才养心殿候着,见过些什么人不晓得。歇响起来,勤政殿召见了日本国署使林权助,随后一直养心殿批阅奏折。”
“可曾召见谭嗣同?!”
“没有。”
“可曾与袁世凯什么谕旨?!”
“没有。”
“康有为呢?”
“也没有。”
“好一个‘没有’!除了这两个字,你敢情再不会说些别的了?!”慈禧太后眼中放着阴冷的光,冷冷笑着。“奴才所言句句是实。”寇连材似乎从她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身子瑟缩了下,半响,躬身应道。“请老佛爷明鉴。”“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是谁将你调养大的?!又是谁与你今日这等地位的?!”慈禧太后细碎白牙咬着,“一五一十全道了出来,我这还可与你条生路,倘若执迷不悟,那可就……”
“老佛爷脾性奴才再清楚不过的了。莫管怎样,奴才今儿都断无生路可走的。不过老佛爷要奴才说,奴才便斗胆说上几句。”心知生已是万不可能的,寇连材索性更放了开来,抬脚临清砖地上橐橐踱着,侃侃说道:“皇上圣虑深远,为大清社稷,宵旰夜旦,此大清之幸、社稷之福。老佛爷事事从中作梗,已是逆天意、违民心,殊想却竟欲做此等欺祖灭宗……”不待他话音落地,载漪一侧吼道:“大胆奴才,还不快闭上你那臭嘴!”
“不,让他说下去。这多年都没有奴才敢我面前说这种话了,听听又有何妨?”慈禧太后眼睛中放出刺人的寒光,死死盯着寇连材,齿缝中一字一句崩道:“我偏要行此事,又能怎样?嗯?!”“必遭天谴、民怨!”寇连材直视慈禧太后,丝毫惧色亦无。“老佛爷虽手握重柄,只当今形势,已非一人之力所能左右。顺天应民,明智之举;逆天背民,虽可快意一时,只最终却是搬起石头反砸了自己脚。”
“是吗?啧啧啧,可惜、可惜呀。这情景你怕是看不到了!”说着,她仰脸吼道:“来人!乱棍侍候,送这奴才一程!”
随着她的喊声,十几个太监、驾前侍卫蜂拥而入,见寇连材兀自木橛子似直直立在慈禧太后身前,立时手中木棍没头没脑照着寇连材便砸了下去。顿时,寇连材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只闭目咬牙忍着却无一声呻吟。一时间四下里静寂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惟闻胳膊粗木棍劈劈啪啪响着。
“给我往死里打!”似乎被他那份安然所激怒,慈禧太后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恶狠狠道。饶是众人素日里为权势心狠手辣勾心斗角,只眼见这等样子,亦禁不住个个股栗色变!足足袋烟功夫,临清砖地上“肉团”停止了抽动。
“老佛爷,这厮断气了。”
“拖下去喂狗!”慈禧太后肺腑中长长透了一口气,睃眼众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莫论是谁,敢逆我意,这奴才便他榜样!”说罢,轻挥下手示意李鸿章退下,脚步橐橐拾级复蜇入屋中。几个太监侍女呆若木鸡兀自滴水檐下傻望着,忙不迭跪了地上。慈禧太后看也不看,进屋炕上盘膝坐了,举烟枪就火苗欲点,犹豫下又放了案上,端杯啜口茶攒眉强噎着咽下,深邃的眸子凝视着殿外,久久默不吱声。
“老佛爷,荣……荣禄那边联系不上。奴才寻思,怕是袁世凯那厮……”李莲英满脸焦虑神色进来,躬身打了个千儿,道。
“不,不不。这不可能。”仿佛当头一记炸雷,直骇得慈禧太后身子一个寒颤,不无惶恐的目光望着李莲英,喃喃自语道,“袁世凯新军虽实力胜出一筹,只聂士成二万余众,足以应付的。再说总督衙门那多奴才守卫,他袁世凯便斗胆,敢轻举妄动?一定是你出了差子,一定是你……”“奴才一连去了四次急电,都不见回音的。”李莲英抬袖拭了把额头上汗水,急道。“老佛爷,不怕一万,但怕万一。奴才看,还早做准备是好。”
“你说荣禄真让那厮给……”
“这说不准。”李莲英咽了口唾沫。“荣禄老佛爷面前谦谦恭恭,只下边却傲着呢。这俗话说的好: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被袁世凯那厮抓着漏子不能说没有可能的。再说谭嗣同那厮离京……”慈禧太后听着,只觉着一股寒意心底深处泛了起来,不敢想象那可怕的后果价虚抬下手止住李莲英:“速令崇礼调神机营过来,加强园子警卫!”
“扎!”
“回来!要怀塔布即刻去天津,查明真相!”
“扎!”
“你们两个候什么?!还不进来!”犹自滴水檐下怔怔出神,冷不丁慈禧太后炸雷价声音传出来,奕劻、载漪禁不住身子都是一个激凌,对望眼快步进屋,躬身打千儿欲施礼时,却听慈禧太后说道:“奕劻,你拟旨。京师形势危急,着善捕营即刻进京!”
这是很简单的一份诏书,奕劻案前提笔一挥而就,双手呈上。慈禧太后一边看着旨稿,说道:“敬信在先皇手下办过不少差,都做得漂亮,我也早就深知他。虽说甲午战时出点差子,那也怨不得他,我看赏个双眼花翎,还是该当的。崔玉贵,你进来──奕劻,就照这个意思润色!”说罢站在案前立等。奕劻心里直打翻了五味瓶价不是滋味,案前强自收神沉吟片刻,走笔写道:
奉懿旨:善捕营总兵敬信,勤劳王事,屡办要差,与国多有功勋,今即着赏双眼花翎,以示朝廷褒忠奖良之意。钦此!
慈禧太后点了点头,手上旨稿一并交了崔玉贵,吩咐道:“马上用印发出去!”说罢,半歪在椅上,端着个硕大的茶杯一口接一口喝着酽茶,许久才喘了一口气,不无疲倦的目光扫眼载漪,问道:“义和团近来情形怎样?”
“回老佛爷,”载漪长吁了口气,躬身道,“今夏华北大旱,朝廷虽与赈济终杯水车薪。而洋人之欺凌较往昔尤甚……”慈禧太后眉棱骨抖落了下,深邃的眸子望着载漪,插口问道:“如此说来,他们待朝廷……”
“老佛爷放心,他们只将怨气撒了洋人身上,与咱大清朝,还先时一个样的。”似乎为奕劻目光所摄,他低下了头,只转眼间却又抬了起来,咽口口水接道:“不过,荣……荣中堂似乎不大晓得老佛爷意思,这阵子与义和团众多有磨擦,奴才这好说歹说方按住他们。只长此下去,怕迟早要出乱子的。”
“这我自有处置的。”慈禧太后半闭着眼,“至于直隶受灾──奕劻,回头要内务府拨五十万两银子过去。”冷风掠过,吹得殿外角落里的铁马叮叮作响,奕劻的眼似乎要穿透千层万叠的宫墙,向外注目着,一语不发。
“奕劻!”
“嗯?老佛爷……”
“你发什么呆呢?!”
“奴才……奴才想……想……”
“你是该好生想想了!”慈禧太后睃了眼奕劻,“最迟两日,银子必须拨过去。还有,要裕禄将手上差使交待下,准备去天津;你也将总署差事整理下,过阵子交了载漪管着。”
“扎。”奕劻身子哆嗦了下。
“奴才领旨,谢恩。”载漪愣怔了下,似乎没有料到这适口的馅饼会来得如此之快,半响回过神,忙不迭躬身道。
“总署差事不好做的,那些洋毛子,一个比一个狡诈……”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有老佛爷您照应,这再难的事儿还不手到擒来吗。”载漪满脸堆笑,“老佛爷,奴才这……这还有件事儿……”说着,袖中摸索着掏出张纸札。慈禧太后扫了眼:“念与我听。”“扎。”载漪答应着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书赠义和团
创千古未有奇闻,非左非邪,攻异端而正人心,忠孝节廉,只此精诚未泯;
为斯世少留佳话,一惊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胆,农工商贾,于今怨愤难消。
“这象是徐桐的手笔吧?”
“老佛爷圣明,这正出自荫轩兄之手。”载漪探舌舔了下嘴唇:“这阵子义和团杀洋人,毁教堂,拆铁路,声势不可谓不壮,只那些洋毛子与老佛爷心思犹自置若罔闻。奴才和荫轩兄商议,京师其势力根基之地,不若要义和团……”
“京师社稷重地,义和团众虽扬言扶持我大清,只骨子里谁又说得清?但为其所乘,患莫大矣。”奕劻犹豫着咽了一口又苦又涩的口水,苍老的声音带着喑哑。“再者近日义和团众为所欲为,已引起诸列强极大不满。俄国公使格尔思要求我朝趁义和团尚没有巩固和还没有在集于京师周围的军队中获得信徒时,有力地将其镇压下去;英美法德四国公使联合发表照会,限我朝两月以内,悉将义和团匪一律剿除,否则将派水陆各军驰入山东、直隶两省,代为剿平……”
“我煌煌天朝,岂可为其几句大话唬住?他们要代为剿平,又能怎样?义和团众神灵附体,刀枪不入,他们但敢放肆,定叫他们……”
“罢了。”慈禧太后虚抬下手止住喋喋不休的载漪,眸子目不转睛审视着奕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道:“此事当真?!”“奴才不敢欺瞒老佛爷。各国照会现在总署,奴才回头便呈了进来。”奕劻低头暗吁口气,又道:“另据大沽口炮台守将罗荣光电奏,英日德法美诸国军舰二十四艘,已然集结大沽口外,而天津租界之各国军队,亦猛增至二千余人。我朝旧患未愈,实不可再添新痛,如何处置,切请老佛爷三思。”
慈禧太后用指头轻轻弹着杯子,望着奕劻微微一笑:“怎么?我还没跟他们撕破脸,他们就要决裂啦。”她的语气很淡,奕劻久久品味捉摸着,呷嘴唇说道:“老佛爷,奴才窃以为……此一回非同小可。但处置稍有不慎引发战事,我大清国将不是同一个国家交战,而是向整个世界宣战。”
慈禧太后真的为难了。花盘底鞋叮叮声音和着金自鸣钟沙沙走动声,久久回响着,四周一片岑寂,便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大清朝二百多年的历史,除了“反清复明”,什么时候听到过人民高呼“扶清灭洋”的口号?而今,这个满族统治的国家在她的领导下,竟能让汉族人的人心如此倾向于大清朝,这是何等荣耀的皇皇政绩!这样的人心,这样的民意,这样充沛的情感,她怎么能忍心伤害?!况且,他们──她一惯称之为“匪”的乱臣贼子,对于发泄她心中郁积多年的晦气,对于她实现蓄谋已久的野心,又起着那些只知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臣子们所不能起的作用!
然而……义和团的神通能战胜武装到牙齿的整个西方世界的军队吗?她确实是迷信的,但还决不会迷信到真的相信会有天兵天将下凡来帮她坐稳天下的地步!如果引发战事,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丧权辱国,那在所难免的,怕只怕……
慈禧太后的脸颊急速地抽动了两下,心里“轰”地一声,心里顿时更泼了团浆糊价没个理会处。一阵冷风掠过,屋内烛苗不安地抖动着,透过昏黄的烛光凝视着慈禧太后,载漪心中直揣了个小兔价咚咚直跳。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唯有三个字:太上皇!
“老佛爷。”伴着远处沉闷的午炮声响,李莲英轻手轻脚进了屋。
“嗯。都办了?”
李莲英点了点头,三角眼奕劻、载漪二人脸上扫了眼轻咳声道:“老佛爷,万岁爷那边过来人问……”
“这屁大个事也不晓得怎生处置?!”
“奴才……”李莲英怔了一下半响方道:“奴才已回了话的。只……只来人问那奴才……”
“哪个奴才?”慈禧太后阴冷的目光扫了眼李莲英,“敢情你瞅着我这来过……”“没没没,奴才甚也没瞅见。”不待慈禧太后话音落地,李莲英忙不迭插口道。“老佛爷息怒,奴才这就将那厮打发了。”说罢,脚不沾地急急出了屋。“老佛爷,”载漪两手又湿又粘攥着冷汗,凝视着慈禧太后瘦长马脸上刀刻似的皱纹,良响,忍不住开口说道。“大沽口外确是聚集了些军舰,只却没有那么多,不过七八艘而已……”
“端郡王爷这话何处得来?”奕劻眼角余光瞟了下慈禧太后,大着胆子冷冷问道。
“义和团赵坛主。他前日天津来京……”
“这等人话语岂可轻信?!此国之大事,非比儿戏,端郡王爷!”
“依庆王爷意思,罗荣光那奴才言语才可信的了?”载漪犹豫了下,反唇相讥道,“小事作大,大事作巨,早已司空见惯之事,庆王爷持政多年,难道还不晓得?”说着,他上前一步,躬身打千儿道:“老佛爷,奴才愿以顶戴花翎担保,大沽口外绝没有那多军舰的。”
“即便真如那姓赵的所云,然上海、福建、广东各国兵舰昼夜兼程北上,断不会超过两日光景的。”慈禧太后背着手在屋中徘徊着,闻声眉棱骨抖落了下,问道:“罗荣光何时来电?”
“今日末初时牌。”
“老佛爷,大沽口外兵舰多为俄国所有,其目的只为与英国争夺我长江流域。”载漪不无焦虑的目光望着慈禧太后,“英舰这两日或许北上,然其亦只为阻止沙俄势力南扩而已。自沙俄英夷手中攫取芦汉铁路控制权,俄英矛盾日趋尖锐。义和团杀洋人灭洋教,他们是有所不满,然此与其抢夺势力范围相较,却无足轻重的。”说着,他呛了一口气,猛烈地咳嗽两声,已是涨红了脸。“他国多唯英俄马着是瞻,而此二强无暇他顾,此正千载难逢之良机,奴才以为切不可因其虚言恫吓几句,便畏手畏脚,误我社稷大事!”
“社稷大事?”奕劻冷冷一哂,“郡王爷莫不如说误了你‘太上皇’美梦好听些!”
“你……”
“我说错了……”
“够了!”慈禧太后身子抖落了下,仿佛一道极亮的光从脑海中划过,旋即又陷入深深的思索中。细长的手指交错握着来回踱着啐步,半响,开口喃喃道:“这天也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话犹未毕,猛听外边天际间一声沉雷,余音阵阵,历久不绝。不多时便听远处有人叫喊:“要下雨了!快着点些!”慈禧太后推开窗户,一阵猛烈的风带着雨腥味立时扑入屋中,众人都打了个寒颤。
“烈风迅雷,天变在即……”
“老……老佛爷……”兀自举步沉吟间,李莲英一阵风价奔了进来,“荣禄有……有要事求见。”慈禧太后半苍眉毛抖落了下,浑身都紧张的瑟索着,耳听得滴水檐下橐橐脚步声传来,忙仰脸喊道:“进来!”
“奴才荣禄给老佛爷请安!”
“叭叭”甩马蹄袖躬身请了安,荣禄径自开了口,“奴才荣禄有要事密陈老佛爷。”说着,他眼角余光扫了眼奕劻二人。“快说!”慈禧太后上下仔细打量了眼荣禄:簇新的九蟒五抓袍子外套黄马褂,腰间系着滚边绣花玄带,精精干干一身打扮,不见丝毫慌张样子,提了嗓子眼的心方放了大半。“扎。”嘴里答应着,却没有说,只怀中摸索着取出光绪密旨双手呈与慈禧太后。雷声愈发的响,似乎还夹着雨点,外间树叶不安的沙沙响着。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抽搐着,一丝狞笑悄悄爬上了嘴角:“很好!很好!!这可是袁世凯那奴才与你的?!”
“正是。”荣禄点了点头。
“兔崽子,枉我将他养这么大!”慈禧太后脸上结了层冰价冷竣,手中密旨撕得粉碎,“砰”地一击案,厉声道,“袁世凯呢?可与你一并过来?!”
“奴才来京时,已与袁世凯商定,令他夜开专车,带兵来京,大约翌晨可到。”
“你这便……”慈禧太后沉吟了下,目光好象要穿透重楼深宇似的,透窗望着院外:“莲英,你与袁世凯去电,京里用不着他,新军只离京五十里守着,防止乱党脱逃。告诉崔玉贵,立即起驾,回城!”
“扎!”
望着李莲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慈禧太后突然仰脸笑出了声。奕劻脸上肌肉扭曲着,外边一阵风吹进来,不禁打了个透心寒颤!“荣禄。”伸手捋了把冷风吹散的鬓发,缓缓转过身望着荣禄,慈禧太后长长透了口气,开口道,“天津情形怎样?”“托老佛爷福,尚算安稳。”荣禄咳嗽一声,“只近来拳匪活动猖獗,看其苗头,似有北上京师之意。”
“听闻大沽口外各国兵舰云集,可有这事?”见荣禄嘴唇翕动着还欲言语,慈禧太后虚抬下手,转了话头。“大沽口外各国战舰不下二十余艘。”荣禄细碎白牙呷着嘴唇,小心翼翼回道。“老佛爷,义和团不分青红皂白,见着洋人便杀,已引起各国极大不满。奴才以为,当适时加以阻止,但一味任其孟浪,后果实不堪设想的。”他咽了口口水,“奴才来京时,德国、英国、法国等国公使还要奴才捎话,鉴于义和团有北上京师之意,为保护本国侨民、财产之安全,请准各国派兵进京。”
“但凡洋人,没有一个不该杀的!”
“你懂个屁!”慈禧太后睃眼载漪,已是半苍的眉毛攒着踱了两步:“送他们个人情,也未尝不可。不过,每个国家,不准超过五十人。”
“扎。”荣禄眼角余光扫了下载漪,暗哼了声,道:“义和团方面,老佛爷看……”慈禧太后眼皮子倏地一颤:“回头拟道旨意,宣抚一下,解散回家算了。”
“扎!”
“老佛爷。此事……”载漪不安地抖了下。
“与洋人那边这般做。”慈禧太后嘴角挂着丝冷笑,“至于我的意思怎样,你想必心里有数的吧?!”荣禄仿佛不认识似的望着慈禧太后,白皙面颊上方泛起的笑色凝固了。对于废立,他打心里不赞成,只是他反对的理由并不是他喜欢光绪,而是二者相较,他更不喜欢向一个新皇帝顶礼跪拜而已。怔了半响,荣禄终忍不住开了口:“老佛爷意思,奴才再明白不过。只奴才寻思……”
“不用寻思了,照我说的做便是了。”耳听窗外脚步声起,慈禧太后扫眼众人,吩咐道:“起驾罢。”
“老佛起驾了──”崔玉贵公鸭嗓子扯着高喊一声,静寂的夜色中直传出老远,便早已栖息的鸟儿亦不安地扑打着翅膀夜空中盘旋着。
此时夜深人寂,此时风疾雨猛,此时此刻,大清国的真龙天子──光绪皇帝,正望眼欲穿地站在滴水檐下,石像般久久伫立着,一动不动。他在等,他在等着他──谭嗣同的归来,他在等着那最后的一线希望!“皇上,”醇亲王目光游移,神情疲惫憔悴中带着浓浓的忧郁。“夜深了,还殿里歇息吧。”“嗯。”光绪仰望着天穹,细白修长的十指交叉握着,指尖轮流按动着指背,仿佛在掩饰着自己心中的不安,口气却出了奇地平静:“你下去吧,有回话我让连材告你便是了。该备的东西都齐了吗?”
“早备齐了的。”阴郁的眸子凝视着光绪,似乎有些难以措词,载沣翕动了下嘴唇,方道:“皇上,奴才……奴才想……”
“什么?”
“奴才想趁现下老佛爷还没有动静,皇上不……不如园子里……”
“这可你珍主子要你说的?”光绪嘴角挂着丝淡淡笑色,缓缓转过身。“这……是……是珍主子的意思。”载沣望着他,不由低下了头,许久才透了一口气,仰脸说道:“只奴才也这般想的。袁世凯狡诈圆滑,希冀他知恩报恩,无异……倘他持皇上密旨邀功请赏,皇上势必雨中浮萍……”
“朕还不如那呢。”
“皇上既知此间厉害,便不该……”陡觉失口,载沣嘎然止住。一阵瑟风挟着雨点扑面袭来,光绪不自禁一个寒颤。载沣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沉吟着复道:“当此之时,为社稷虑,唯有……”
“不要说了,朕断不会再低头的。”光绪仰脸长长吁了口气,似觉胸闷,一把扯了身上夹袍,抬脚下了丹墀。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恰此时,一个黑影风雨中跑来,气喘吁吁道:“回万岁爷,老佛爷懿旨,京师重地,皇上万不可轻离,遵化一行她另委奴才前去。”“连材呢?”光绪抬手满脸雨水顺颊抹下,发泄胸中郁闷价长长透了口气,“可见着?”
“李总管告诉奴才,寇公公压根便没去过园子。”
“没去?这不可能。”光绪湿漉漉临清砖地上来回踱着,脚底一滑,身子不由晃了两下,载沣、王福见状忙不迭一边一个上前搀着。“园子那边有甚动静?”光绪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目不转睛盯着那太监。
“园子戒备森严,奴才只到得仁寿宫便给拦住了。”
“可遇见什么人?!”
“没有。”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太监话音方自落地,又道:“万岁爷,奴才回宫,满街上步兵衙门、顺天府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较之往日似犹有过之。还有,方才军机章京谭大人要进宫见驾,他们非但不让进来,还碎言讥讽……”
光绪目光霍地一跳:“王福,你快去接谭嗣同进来!”
“扎!”
闪电将大地照得一片惨白,鸦没雀静间,唯新换的窗纸被风雨吹打得沙沙作响,似为离人而泣,更平添了几分不安和恐怖的气氛。急切的目光月洞门处凝视着,直橐橐脚步声传了耳际,光绪方迟疑着蜇身回转殿中。
“奴才……”
“进来。”
“扎。”谭嗣同身披油衣淌着潦水进来,扫眼光绪,见他满是期盼的目光正自望着自己,泪水禁不住走线儿般和着雨水淌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响头道:“臣误国误君……误民,请皇上处置……”
光绪心里“轰”地一声,顿时心乱如麻!希望,他仅有的一丝希望,就这样肥皂泡般破灭了。
“皇上!”
“万岁爷!”
“那奴才他……”光绪身子瑟缩了下,声音不堪寒意价带着丝丝颤音,“他不应允发兵勤……勤王……”谭嗣同哽咽着,语不成声道:“那厮答应起兵京师的,只奴才天津换马,见他竟……竟亦抵津,尔后荣禄那厮便……便直奔京师而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光绪合眸仰着脸,跳动的火苗映照下,苍白的脸上晶莹的泪花顺颊淌了下来。死一般的宁寂中,屋角自鸣钟沙沙一阵响连撞了两下,已是丑正时牌!深深吸了口气徐徐吐将出来,光绪缓缓睁开了眼,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有气无力道:“谭嗣同。”
“奴才在。”
“康有为、梁启超后响朕已严令离京,你这便下去知会林旭他们,也速速寻法保身吧。”说罢,他虚抬了下手转过身去。
“不,奴才不离开皇上。奴才定誓死卫护皇上。”
“现在说什么都不济事了。”两手书案上支撑着颤抖的身躯,光绪透窗望着院外漆黑的夜幕,凄然一笑道。“望你们善自珍重,但求保全性命,尚有报国之日的。”
“不……不,皇上……”
“这或许是朕下的最后一道旨意了。你难道也忍心违背吗?”
“奴才……”
“去吧。你我君臣今世无缘,唯有待来生了。”
“扎──皇上珍重,臣去……去了。”泪眼模糊望着那熟悉的、颤抖的身躯,谭嗣同临清砖地上“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缓缓爬起身来,复躬身深深打了个千儿,方依依不舍双脚灌了铅般踯踽退了出去。
“皇上,听奴才……一言……”载沣咽了口苦涩的唾沫,声音嘶哑着道,“趁此时老佛爷……”
“你也去吧。”光绪轻轻摇了摇头。
“皇上,奴才求您了。”说着,载沣硬挺挺跪了下去,膝行向前,抱着光绪双脚摇着:“皇上身担大清社稷,便不为自己安危,也该为……”“朕就为江山社稷,就为亿万生灵,方不能去的。”光绪伸手扶起载沣,“民智初起,朕若屈服,岂不令他们心寒?但他们依旧先时般醉生梦死,我大清还有指望?朕又何颜去见列祖列宗?”他悠悠踱了几步,神情却已镇静了许多:“朕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朕以后怕……怕不会这般自由了,父母陵寝,你多费点心。祭祀时莫忘了替朕烧……烧把香。告诉他们,朕一切都……都好。”
“皇上……”
“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屋子里静得一片死寂,只听得外头雨声唰唰,雷鸣轰轰。光绪颓然歪倒在御座上,望着外头漆黑的夜。心里直塞了团烂棉絮般,揪不清挑不开,一幕幕往事走马灯似眼前晃动着,直钟漏四更方朦胧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就在耳际,一声令人胆寒的炸雷:“老佛爷驾到!”
浑身一颤,睁眼时,但见昏黄的灯影下,慈禧太后铁青的脸颊上一对深不可测的眸子闪着阴冷的光直直盯着自己,光绪愣怔了,稍顷,嘴角肌肉抽搐着起身跪了地上:“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你干得好事!”慈禧太后阴冷地笑着,举步御座上径自坐了:“说!为什么要差袁世凯杀荣禄?!”
“荣禄目无君上,抗旨不遵,非杀不足以儆下。”
“荣禄依我旨意做事,何谓抗旨不遵?!一品大臣又你可杀得的?!”慈禧太后连珠炮价厉声喝道。
“儿臣一时义愤不过,不及向皇阿玛请旨,还乞皇阿玛恕罪。”光绪低头望着身前临清砖地上那飘忽不定的影子。“恕罪?!似你这等忘恩负义的东西,便十死亦不能赎罪!”慈禧太后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你可要袁世凯派兵包围园子,图谋加害于我,嗯?!”
“儿臣不敢。”
“狡辩!”说着,慈禧太后仰手一记耳光狠狠抽了过去。冷不丁遭此一击,光绪身子摇晃下,跌倒地上。一侧王福见状,忙不迭急步上前。“滚开!”慈禧太后血红的双眼冒着渗人的寒光,“我立你为帝,抚你成人,也算不薄了吧?!你要变法维新,我也不来阻你。到头来你却昧着良心背叛我,图谋加害于我,你的良心莫不是让……”
“儿臣纵然不肖,然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断不敢做的。皇阿玛明鉴。”
“明鉴?我若不是明鉴,早已做了你刀下之鬼!”慈禧太后冷哼了声,李莲英手上接杯啜了口参汤,又道:“你命薄,没福做皇帝,听人唆使,好似一个傀儡。我也命苦,满指望归政以后,好享几年清福,谁知竟被你闹出这等祸事出来。如今亲贵重臣皆请我出来临朝听政。我看你脸色很坏,大概病得也不轻,这管理朝政的事儿,断做不下来的,你说呢?”她的声音和缓了许多,只语气中那股骇人的威压却更胜几分!
“儿臣不肖,无力再掌朝政,愿请皇阿玛临朝听政。”许是因为早有准备,光绪神色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闭目长长透了口气,睁眼回道。“只新政甫行,已见成效。但假以时日,我大清昔日雄风必可再现。还望皇阿玛……”
“闭嘴!”慈禧太后冷冷哼了声。
“皇阿玛……”
“成效?什么成效?!”慈禧太后临清砖地上脚步橐橐踱着碎步。“背祖弃宗,迁都上海,便是成效?!罢斥重臣,图谋加害于我,便是成效?!嗯?!”浓重的云被肆虐的风压迫着团团块块疾速向东南疾驶,挟起的雨点袭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康有为建议迁都上海,只在京师阻力过大,新政难以推行。”光绪剑眉抖落了下,“罢斥怀塔布众人,亦为其阻挠新政。至于图谋加害皇阿玛,更是无中生有。儿臣此心唯天可表……””
“够了!”慈禧太后阴冷地目光扫了眼一侧怔怔发呆地奕劻:“奕劻!”
“嗯──”奕劻兀自胡思乱想着,闻声身子电击价颤抖下,半响回过神来,趋前一步躬身道:“老佛爷……”
“你写!”不待他有所反应,慈禧太后已然干咳两声开口说道:“朕以冲龄,入承大统,仰承皇太后垂帘听政,殷勤教诲,巨细无遗。迨亲政后,正际时艰,亟思振奋图治,敬报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乃自上年以来,气体违和,庶政殷繁,时虞丛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吁恳皇阿玛训政──”她顿了下,似乎在想着什么,复道:“去掉这句。敬溯祖宗缔造之艰难,朕深恐勿克负荷,且入继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统系所关,至为重大,忧思及此,无地自容,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恳圣慈,就近于宗室中慎任意简贤良,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为将来大统之界。再四恳求,始蒙俯允,以多罗端郡王载漪之子溥俊,继承穆宗毅皇帝为子,钦承懿旨,欣幸莫名,谨敬仰遵慈训,封载漪之子为皇子。将此通谕知之。”
侧耳凝神聆听着,载漪心里直喜得差点喊出声来,满是感激的目光望着慈禧太后,上前一步,嘴唇翕动着便欲叩头谢恩,只话到嘴边又觉不妥,偷扫眼众人,清癯面颊顿胀得熟透了的柿子一般。“呈与皇上!”看也不看,慈禧太后咬牙冷道。满纸的字虫子一样时昏时显地蠕动着,直搅得光绪头晕目眩。
“用印!”
“皇阿玛垂帘听政……”
“垂不垂帘在我!立不立皇子也在我!”慈禧太后细碎白牙咬得咯咯作响,齿缝中一字一句崩道。“你现下要做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用印!”“此事儿臣无……无异议。”光绪合眸深深吸了口气,徐徐吐将出来时眼眶已自噙满了泪花。“只已然实施之新政,儿臣恳请皇阿……”
“快些用印!”
“皇阿玛若不允,儿臣情愿一死。”
“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只这印却依旧少不了的。”慈禧太后语气幽幽,直听得众人股栗色变。光绪心中一阵阵发凉,仰脸望着慈禧太后,脸色苍白得月光下的窗户纸一般,默不作声。
“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硬还是我狠!”说着,她仰脸喊道:“来人!给我……”兀自这光景间,一阵橐橐脚步声响急速传了过来:“老佛爷且慢。”话音尚未落地,珍妃满脸惶恐神色进了屋。她看上去十分疲倦,眼圈暗得发黑。扑通一声跪了地上,躬身请安连连叩响头道:“皇上一时糊涂,听信歹人言语,还请老佛爷念在母子一场……”
“都是你这狐媚子蛊惑皇上,正要将你处治,还敢来多嘴?!”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甘愿以身谢罪。”殷红的鲜血额头上淌了下来,只依旧金砖地上“咚咚”叩着响头。“只求老佛爷宽恕了皇上。”似万箭穿胸,光绪身子秋风中的落叶价抖着,方自聚积起来的勇气又一点点地散了开去。嘴角挂着丝冷笑凝视着缓缓向珍妃膝行过去的光绪,慈禧太后冷冷一哂,道:“皇上,你到底用不用印?!”
……
“来呀!将这狐媚子与我午门外袅首示众!”
“扎。”
“不……不要。”光绪伸手紧紧将珍妃拥了怀中,不无企盼的目光众人脸上一一掠过,然而,他们──他的臣子们却是入目不睹,或俯首望着脚下晶莹闪亮的临清砖地,或移眸漠然望着屋外灰蒙蒙的天穹。此刻的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孤独的滋味!
“你应不应允?!”
“儿臣……儿臣应……应允……”伸手怀中摸了黄石龙纽小印“皇帝之章”,光绪直握着千斤巨石一般,缓缓地按了上去。
伸手李莲英手上接谕旨瞟了眼,慈禧太后忍俊不住笑出了声:“倒没看出来,你这还真情种一个!”半响止住笑,慈禧太后悠然背手踱着碎步,“来呀,将这贱人拉出去,别让在我面前卖情弄骚,恶心!”
“扎──老佛爷,可要……”
“看皇上面上,且饶她一命。”说着,慈禧太后话峰一转:“不过,似这等贱人,也不配再居住在宫里,回头给她好生找个地儿,算是格外开恩了吧!”
光绪泪眼模糊望着怀中的珍妃:“她身子骨虚弱,儿臣……”“这地方舒坦,可惜她没那福份!”慈禧太后冷冷一哼,“你这头脑也热了些,我看瀛台那地方,与你再合适不过的!崔玉贵!”
“奴才在!”
“送皇上去瀛台,桥头上好生派人给我守着,莫要闲杂人等进出扰了皇上清静,知道吗?”
“奴才遵旨。”
“皇阿玛……”
“还不下去,要八人大轿来抬吗?!”
他走了,崔玉贵“搀”着飘飘晃晃的走了。瀛台!这就是他百日维新所得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