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英吃什么吐什么,甚至没吃到嘴里,光看着饭菜,就吐了。
  
  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听到“吃”这个字,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腾。
  
  后来,李淑英就不在爹娘的正屋和堂屋饭厅里待了,干脆自己躲在小杂货间里默默忍受着。
  
  她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的算日子,希望这前几个月,早点过去。
  
  没过几天,她连掰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看着人比黄花瘦憔悴无比的李淑英,李家人的脸上可真是阴云密布了。
  
  “这样下去哪行?得叫个大夫来看看。”张氏嘱咐着儿子。
  
  李廷章自然也不耽误,当天就去县城里拉了个大夫回来。
  
  大夫根本就不想来,是被李廷章连拉带拽给抢回来的。
  
  到了李家,大夫再不高兴,也得给看病。
  
  他把了一回儿脉,也只能摇摇头。
  
  “这妇人怀孩子,不是病,无药可医。也只能自己扛着了。硬抗!”
  
  张氏心疼孙女,可也知道这确实是没法子的事,便央求大夫开点药,先把大人的命保住再说。
  
  大夫摇摇头,“是药三分毒,她又没病,吃药反而不好。就这样自己挺着吧。”
  
  “大夫,人都快没命了,管它毒不毒的,你先开着药吊命再说吧。”张氏再次请求道。
  
  “唉!”大夫叹着气,写了个方子,交给张氏。
  
  “之前从京城里传来这么个方子,可以缓解孕妇呕吐的。
  
  有人试过,也确实有效。不过听说生下来的孩子有问题。
  
  若不是迫不得已的时候,就别吃这药。”
  
  这是唯一的法子了,跟生孩子时的“保大还是保小”一样,二选一的法子。
  
  李家人收下了方子,连续几天也没敢给李淑英用。
  
  但是后来,眼看着李淑英再也撑不下去,已经饿得皮包骨头,胆汁都吐干净了,却是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造孽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张氏唉声叹气地骂着老天。
  
  刘氏除了变着花样给闺女做饭和干着急外,根本也做不了别的。
  
  盼娣一直守着李淑英,连带娣也不调皮了。
  
  终于,张氏拍着大腿道:“不行了,先把这药给熬上,总不能孩子还没生出来,大人就先饿死了。”
  
  李家人知道,也只有这样一条路了,毕竟,他们已经连续请了好多大夫,也都是束手无策。
  
  可是当李淑英知道,家人给她喝的这药是什么之后,她虽然虚弱无力,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却依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掉了药碗。
  
  前世,她去了京城之后,知道了这个方子,一旦用了,生下来的孩子,十个里面有三个会有各种问题。
  
  虽然还有七个没有出问题的,可若是自己的小铁蛋,是不幸的那个该怎么办?
  
  她不敢冒险。
  
  李淑英动了动嘴唇,说道:“送我回白家村吧。”
  
  这也许是唯一的法子了。
  
  前世也是这样,在她差点就饿死的时候,在白云飞想了各种办法,急得他一个大男人都默默垂泪的时候,是三婶做的一碗疙瘩汤,救了她的命。
  
  看来这辈子,不管变化多大,有些事,也是不会变的。
  
  李淑英声音微弱,连续说了几次,李家人才听清她的话。
  
  大家都哭了起来,以为李淑英这是要死了,死也要死在夫家的意思。
  
  因为女子出嫁之后,不管生死,都是夫家的事了。
  
  张氏嚎叫道:
  
  “有的人早死,有的人晚死,有的人病死,有的人老死,我就是个老不死的。
  
  我这命留着有什么用?老天爷把我收了去,给我孙女续命算了。”
  
  一家人都哭哭啼啼的,直到李淑英虚弱的咳嗽声传来,才住了嘴。
  
  李淑英也只能继续小声说了句:“我想吃三婶做的疙瘩汤了。”
  
  大家愣了一会儿,才知道李淑英说的什么意思。
  
  有想吃的东西,有想吃的东西,就饿不死。
  
  “你这死丫头,怎么不早说?你非得到饿死了才说嘛?”刘氏哭着骂道。
  
  张氏说不哭就不哭了,当即就给李淑英收拾起来东西。
  
  “快点收拾收拾,现在就把她送到白家。等到饿死了,就算有想吃的东西也白搭了。”
  
  一家人手忙脚乱的收拾完东西,李廷章又把闺女抱到驴车上,便连夜赶去了白家村。
  
  刘氏带着儿子和盼娣过来伺候闺女,张氏则留在家里照看另外两个孙女。
  
  大半夜的,刘氏就去了白云飞三婶的家里叫人。
  
  三婶听到刘氏的话,二话不说,爬起来就去白云飞家。
  
  她一看到李淑英这样子,立马眼圈就红了。
  
  “你这丫头,怎么成这样了?谁还没怀个孩子,你看看你,简直就是拿自己的命来换孩子的。”
  
  三婶说话归说话,但是知道李淑英要吃她做的疙瘩汤,还是直接点了煤油灯,就着昏暗的灯光,给做了一锅。
  
  疙瘩汤出锅后,连刘氏和李廷章都傻眼了。
  
  这疙瘩汤,清汤清水没油腥,放了点点盐,也没有别的味道。
  
  但是汤面上,还飘着黑乎乎的一块一块儿的黑东西,像是没有刷干净的黑锅底一样。
  
  这样的东西,怎么给李淑英这个挑食的人吃?
  
  可是让几人惊掉眼珠子的事情发生了,连水都喝不进去的李淑英,竟然吃得下饭了。
  
  “真是邪门了。”李廷章挠着头说道。
  
  他不是挑食的人,但是这碗疙瘩汤,他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胃口的。
  
  大家也不管饿了几天的李淑英,就直接空着肚子吃难消化的面疙瘩,会不会伤到胃了。
  
  这时候保命要紧,别的,管不了许多。
  
  李淑英吃了个半饱,吃完了也没再吐,身上也有了力气。
  
  大家可算放松点了。
  
  三婶抹着眼泪笑道:“你这丫头,竟然好这口,我娘都说我做的饭,连猪都不爱吃呢。”
  
  第二天一早,李淑英身上就更有力气了,吃过三婶做的早饭后,她都渐渐能自己坐起来了。
  
  李家事情多,还要给张氏报平安。
  
  李廷章就自己赶着驴车回去,把刘氏母子三人,留在了白家村照顾闺女。
  
  这段时间,村子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是之前服兵役的那些人,被派去了前线。
  
  虽然没有打起来,但是听说挺危险的。
  
  李淑英心里有数,也想着法子安慰娘不要担心。
  
  可是就在李淑英回白家村的第三天,白老大找上了门来。
  
  白老大看见李淑英这副样子,呆愣了一下。
  
  李淑英看着白老大,也有些发愣。
  
  因为她,竟然看到白老大眼里,似乎刚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