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秀从儿子的反应中,就知道,他是不愿意按照张氏所说的去做的。
  
  虽然她自己很愿意那么做,但是最后考虑到儿子,好不容易才能对她减少恨意,她就犹豫了。
  
  她看了看杨金宝,退缩了。
  
  在杨金宝和儿子之间,她似乎只能选择儿子,而辜负杨金宝了。
  
  她安慰着自己,毕竟没有和杨金宝有过什么承诺,甚至这层窗户纸都未曾捅破。
  
  如今,也算不得她负心。
  
  杨金宝从田秀的沉默中,读懂了她的选择。
  
  感情,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
  
  杨金宝郁郁寡欢了许久。
  
  他的身体,从未让他有过男欢女爱的冲动,甚至,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想和田秀在一起,就是觉得温暖而踏实。
  
  但他从别人的故事里,也知道了自己的残缺,对田秀意味着什么。
  
  他觉得,终归是自己自私了,奢望着不该属于他的幸福。
  
  田秀每日里都会周到细致的伺候着顾怀庆,但是脸上却是少了许多笑容。
  
  没几天,她就病了。
  
  顾怀庆有些笨拙地给亲娘喂过药之后,又守在床边,看她睡去。
  
  他看着亲娘,只这么几天,面容就憔悴了许多。
  
  他还没有开口叫过“娘”,总觉得实在难叫出口。
  
  小时候,他日日夜夜地盼着,亲娘能守在自己身边。
  
  可是爹告诉他,娘去享受荣华富贵去了,不要他们这穷酸的父子俩了。
  
  再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他的家里,条件忽然好了起来。
  
  爹有银子住好房子了。
  
  他吃的用的,也开始变好。
  
  他爹甚至开始有银子拜名师考科举了。
  
  爹中了进士之后,放榜当天,就被继母给相中,捉了婿。
  
  后来,继母进了门,他的日子,却比以前更难过。
  
  尤其有了弟弟妹妹之后,他连爹都快没有了。
  
  他早就不想呆在那个家。
  
  在那个家里,他是外人。
  
  他自己都没想到,在他快二十岁的时候,亲娘竟然找到了他。
  
  他怨过恨过赌气过,但是最后,他走投无路了,还是被亲娘带回了身边。
  
  可是现在,娘病了。
  
  而且,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顾怀庆想了许多,目光再次落在田秀的睡颜上。
  
  他忐忑不安地伸出手,用手背悄悄在田秀的额头上试了一下。
  
  还好,没发烧。
  
  总算松了口气。
  
  顾怀庆小心翼翼地把窗户都关严了,然后才端起空药碗,退出了房间。
  
  出门后,他还轻轻地把房门也给带上了。
  
  就在顾怀庆走后不久,杨金宝也过来看望田秀。
  
  他轻轻敲了几下房门,见里面无人回应。
  
  担心田秀有事,他便直接推门而入。
  
  还好,田秀只是睡着了。
  
  天气还冷着,午后的阳光,也并不刺眼。
  
  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在了田秀的睡颜上。
  
  快四十岁的女人,容颜再美,也跟年轻的小姑娘不一样。
  
  杨金宝看到田秀紧蹙的双眉,忍不住伸出手来,想去将那额头上的淡淡的忧伤纹路给抚平。
  
  可是他,还是退缩了。
  
  他守了田秀一会儿,见她眉眼似乎有些舒展,睡得更加香甜了。
  
  他也算放了心,便又悄悄地离开。
  
  在院子门口,杨金宝和再次返回的顾怀庆,不期而遇。
  
  顾怀庆没说话,脸上也极为淡漠。
  
  杨金宝说了句“好好照顾你娘吧,她不容易”,然后,再无话可说。
  
  顾怀庆不置可否,却在杨金宝离去后,对着杨金宝的背影,小声地自言自语道:“我好不容易有娘了,谁也别想把她抢走。”
  
  田秀这个午觉,睡得有些久。
  
  醒来时,已经到了黄昏。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午觉。
  
  她不敢睡。
  
  午睡醒来后的失落,会让她失去活着的勇气。
  
  桌子上有一杯茶水,在这寒冷的午后,氤氲着丝丝热气。
  
  田秀有些恍惚,然后才注意到,背对着她,站在门口的儿子。
  
  热茶,是儿子给她准备的。
  
  有暖意从心中流淌过,田秀终于觉得,午睡醒来也会踏实。
  
  顾怀庆似乎才觉察出动静,回头一看,就和田秀的目光对上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走过去,把茶水端给田秀,“你,醒了。”
  
  “娘没事,你别担心。”田秀端着茶水,心里愈发暖了起来。
  
  先前倍感失落的心,也逐渐被儿子的靠近给填满。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黑妞都半岁了。
  
  李淑英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家里的大小三个男人,好像都开始忽略她了。
  
  而才半岁的黑妞,取代了她以前的团宠地位。
  
  白云飞每次下值回府,第一件事,也不再是贴在她身边,而是第一时间,去看黑妞。
  
  铁蛋跟他爹一样,只要一有时间,就趴在黑妞的身边,看着这个软软糯糯的小人。
  
  铁柱也是如此。
  
  还不到两岁的铁柱,每天从书房回来后,就会迈着欢快的小短腿来看妹妹。
  
  铁蛋自己都看不够这个小妹妹,肯定舍不得放手,让铁柱抢了去。
  
  铁柱不会跟哥哥抢。
  
  他会对哥哥说道:“哥哥,刚才娘找你呢。”
  
  “不会吧?”铁蛋憨憨地吃惊道:“我刚从娘那里过来呢,怎么又要找我?”
  
  铁柱像个小大人一样,背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娘刚才可能忘了吧,现在又想起来有事找你了。”
  
  铁蛋不疑有他,不想让娘等得着急,于是飞快地就去了娘的房间。
  
  铁柱这才捏捏黑妞的脸蛋,做了个鬼脸,吓唬黑妞。
  
  田秀负责照看黑妞,每次见兄弟俩这样,都笑而不语。
  
  果然,没一会儿,铁蛋就耷拉着脑袋跑过来了。
  
  “铁柱,你是不是骗我?娘根本没找我。”
  
  “对不起哥哥,我刚才记差了,是爹找你。”
  
  铁蛋又呼呼地跑了出去找爹。
  
  等了好大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你又骗我!爹也没找我。我去找他,正好被他检查功课,教训了一顿。”
  
  铁柱翻翻白眼,“哥哥你傻呀,爹认不全那些字,你随便念,他发现不了的。”
  
  “真得嘛?”铁蛋问道。
  
  铁柱嘻嘻一笑,“当然是真得啦。所以娘每天都让爹认字呢。”
  
  此刻的白云飞,正被李淑英逼着,坐在书房读书认字呢。
  
  铁柱刚才逗了一会儿妹妹,这会也知道让给哥哥了。
  
  “哥哥,黑妞想跟你玩呢,你快陪陪她。我去教爹认字。咱爹啊,可真不省心。”
  
  铁柱又迈着欢快的小短腿,去了书房教爹认字。
  
  刚满四周岁的铁蛋,看着跑得没影的弟弟,感叹道:“铁柱说话可真溜啊!”
  
  田秀“噗”一下子就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