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寒夜里肆虐着。
  
  李廷章把棉衣又裹紧了一些。
  
  他站在几十步开外的地方,就看着亲娘在爹的坟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他想上前去安慰娘,可是他却挪不动脚步。
  
  因为他知道,娘太需要这样发泄一场了。
  
  李廷章根本不记得自己亲爹的模样,从有记忆以来,就是张氏带着他生活。
  
  他对爷爷奶奶有点印象,可是爷爷奶奶因为独子早逝,也跟着一病不起,早早离去了。
  
  他也没有别的叔伯,一切生活的重担,就压在了张氏这个小脚的女人身上。
  
  那时候的张氏,甚至还不到二十岁。
  
  花一般的年纪,却因为生活困苦,而早早地枯萎了。
  
  张氏模样不错,起初也有挺多人劝她再走一步。
  
  可是张氏,却拒绝了,选择了一个人带着儿子过。
  
  再后来,张氏年纪大点了,也有给她说媒的。
  
  不过再找的男人,条件却是越来越差。
  
  从小就要强的张氏,越来越看不上媒人说的那些男人。
  
  再后来,连她看不上的男人,也看不上她了。
  
  以至于,再也没有给张氏说媒的了。
  
  因为,能比张氏活的年纪大的男人,一个个的都早早去世了。
  
  李廷章没爹,从小没少被村子里的坏孩子欺负。
  
  张氏本是一个柔弱温婉的女人,可是她的温柔,护不住孩子。
  
  逐渐的,她就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往泼妇的方向发展。
  
  有欺负李廷章的孩子,张氏不管对方年龄大小,她都要替李廷章打回来。
  
  很多人都嘲笑张氏,居然跟不懂事的小孩子计较。
  
  张氏骂道:“小孩子也是大人教的。你们教不好孩子,出来欺负人,那我就替你们好好教育。”
  
  渐渐地,村子里的小孩子,看见张氏也开始害怕了。
  
  李廷章渐渐长大了,也懂事了。
  
  他开始懂得亲娘的不容易。
  
  他种地,卖菜,走街串巷,娶妻,生子。
  
  日子过得虽然说不上富裕,不过却是再也不用张氏担心,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日子。
  
  但是小时候饿肚子的感觉,张氏和李廷章,永远都不会忘记。
  
  所以就算是生活好了些,张氏也要保证手里随时有铜板才行。
  
  李廷章平日里卖菜得来的铜板,每次回家,都会一个不少的交给张氏。
  
  张氏一遍遍的数,数完还要放在钱袋子里听着哗啦啦的响。
  
  然后,再把李廷章需要的拿出来给他,其他的,则藏在隐蔽的炕洞里。
  
  好在,自己娶的刘氏,是个乖巧懂事的。
  
  刘氏从来不跟婆婆顶嘴,连当家都从来没想过,一直让张氏踏踏实实的当着家。
  
  以至于,张氏去了京城两年,刘氏最头疼的,就是当家麻烦。
  
  她最盼着婆婆回来,好把这当家的活计,交给张氏。
  
  李廷章想着妻子儿女,又看向眼泪已经哭干了的张氏。
  
  终于,他走上前,扶起了张氏。
  
  “娘,天冷风大,咱该回去了。”
  
  张氏的腿脚都冻麻了。
  
  她扶着儿子站起来,把脸上的泪痕擦干。
  
  她恶狠狠地瞪着儿子,“刚才娘跟你爹说的悄悄话,你有没有偷听?”
  
  李廷章赶紧摇头,“娘不让我听,我哪敢听呢?我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李廷章没有说谎。
  
  他为了让张氏哭个痛快,根本就没有敢靠近来打扰她。
  
  张氏这才满意了。
  
  两人正要走,忽然听到隔壁坟堆,传来一阵阵瘆人的抽泣声。
  
  张氏吓得一阵儿哆嗦。
  
  她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颤抖着,小声问道:“这大半夜的,不会是你爹回来了吧?”
  
  李廷章一阵儿头皮发麻,“娘,你别吓唬我。”
  
  他是想爹了。
  
  可若是他爹真来看他了,他可能要吓死的。
  
  张氏脚下一软,就朝着对面的坟堆跪下了。
  
  “孩子他爹,你跑错地方了。
  
  这边的坟,才是你的家。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不记得路了?
  
  连自己的坟都不认得了?”
  
  那抽泣声忽然就停止了。
  
  张氏和李廷章,不光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更加害怕。
  
  是不是他爹听到这话,又往这边坟堆跑过来了?
  
  李廷章也跟着脚下一软,跪在了张氏旁边,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爹,你真得回来看我和娘了吗?
  
  要不,你现身吧,让儿子也看看你长什么样。
  
  儿子从小没见过你的样子,你就去了。
  
  儿子确实太遗憾了。”
  
  李廷章本来挺害怕的,可是话说到这里,他反而又不害怕了。
  
  他爹就是做了鬼,也不会害他这个儿子的。
  
  可是对面却没有任何动静了。
  
  张氏不停地忏悔着。
  
  “老头子,我刚才说不守着你了,找了别的老头子,那都是骗你这个死鬼的。
  
  你可别当真。
  
  你那醋劲也太大了,这都死了几十年了,听到我说的瞎话,还激动地要现身。
  
  你反正也活不过来了,就快快现身一下,让廷章看看你的样子,然后,你就赶紧走吧。
  
  要是太阳出来了,你连魂都要被晒化了。”
  
  老人都传着这种话,鬼魂要是被太阳晒到了,就会被晒化了,魂飞魄散。
  
  李廷章瞪着眼睛,看着亲娘,“娘,你刚才跟我爹说什么了?你找别的男人了?”
  
  张氏心虚,“我那是瞎说的,你别当真。都怪你这死鬼爹,平时连个梦都不托给我,我一说找老头子了,他就出来吓唬我。”
  
  李廷章不可置信地问道:“娘,你这两年在京城,都做了些什么呀?”
  
  张氏闭嘴,总不能说一大把年纪,光忙着给儿子找后爹了吧?
  
  李廷章还想着爹要现身的事情,也就顾不上亲娘了。
  
  他见隔壁没动静了,不甘心就这样跟爹错过。
  
  一辈子不知道亲爹的样子,他总是遗憾的。
  
  李廷章站起身,带着恐惧与期待,走向了隔壁的坟堆。
  
  董承禹躲不过去了。
  
  他功夫再好,在这个空旷的乡下田地里,也不能够瞬间消失不见。
  
  但是,董承禹可不敢见张氏母子。
  
  他怕一动手控制不住力度,会伤到李廷章,所以卸了全身的力气,想着偷偷溜走。
  
  李廷章不是寻常的乡下汉子,他也是会些功夫的。
  
  在董承禹不使内力的情况下,李廷章还是抓到了他。
  
  皎洁如白昼的夜光下,两人就这样打了个照面。
  
  董承禹心中一惊,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使了力气,把李廷章推的远远的。
  
  还好,没有伤到李廷章。
  
  董承禹偷偷看了一眼张氏,随即,用了内功,飞身而去。
  
  李廷章跪在地上,朝着董承禹离去的方向,大喊道:“爹,我看清你的样子了。”
  
  张氏显然也看到了董承禹。
  
  她对着儿子说道:“那不是你亲爹。”
  
  李廷章愕然。
  
  而张氏,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死老头子。”张氏翘着嘴角,小声咒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