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一大早。
  
  天还没亮的时候,白云飞就下炕点了支蜡烛,随后起床穿衣。
  
  李淑英觉浅,听到动静也醒了。
  
  想到今天要忙着包饺子,就也跟着起了床。
  
  白云飞轻声劝着,“再睡会儿吧,还早着呢。”
  
  李淑英摇了摇头,还是继续穿衣服。
  
  “不睡了,好久没有亲自动手包饺子了,估计要忙活大半天。”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盯着白云飞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白云飞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很是心疼,关心道:“一晚上没睡着吗?”
  
  “嗯。”白云飞也不否认,“爹才走没几个月,今年是第一个没有了爹的年节,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两世一来,第一次过年无爹可叫。
  
  想想,难免悲伤。
  
  就算之前在战场,或者在京城过年,就算爹没有守在身边,他也知道自己是有爹的人。
  
  今年,终归是不一样了。
  
  白云飞抬了抬头,忍住眼睛里的那团热。
  
  他很少有流泪的时候。
  
  “哥,起来了吗,该去给爹上坟了。”
  
  白三槐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来了。”
  
  白云飞去了院子开门,并且小声应了一声。
  
  他之后又把三槐领到客厅里等着,自己又去把熟睡的铁蛋和铁柱叫醒。
  
  这个时候,给先辈们上坟,是男人的事,区别于其他上坟的日子。
  
  李淑英送了几个男人出门后,又回到了自己屋里,看了下还在熟睡的黑妞。
  
  随后,就去了厨房准备早饭。
  
  吃过早饭后,住在隔壁没多远的赵杏儿,也红着眼圈儿过来,问李淑英有没有要帮忙的。
  
  “我这没什么忙的,自己还应付的来。”
  
  李淑英说完,又关心地问道:
  
  “三婶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都红了?”
  
  赵杏儿有些难过,就坐了下来,一边帮着李淑英择菜,一边叹着气。
  
  “我对不住你三叔啊,每年这个时候,人家都有亲儿子去上坟祭拜,可我当时,只生了桃花,也没有给他生个儿子,唉……”
  
  赵杏儿也知道,生不了儿子是因为男人去的早,她没有来得及生。
  
  可每年这时候,她都有些怪自己。
  
  尤其是当她看到桃花时,也会忍不住想起桃花她亲爹,心里那份愧疚,就更甚。
  
  李淑英在一旁安慰着。
  
  “三婶放心好了,现在不是有大壮了吗,今天云飞给爹上坟,也去拜祭过三叔,大壮也给三叔祭拜过了,没有儿子,女婿也是一样的。别难过了啊。”
  
  “是啊,三婶,淑英说得对。”白云飞应和道。
  
  “唉。”赵杏儿好歹是被劝下了。
  
  她对共同生活过没多久的男人,感情上远远比不上对白锁子深。
  
  每年也只有在上坟的日子,才会难过一会儿。
  
  两人又聊起了孩子,说起了牛蛋儿和铁蛋。
  
  李淑英突然问道:“铁蛋去哪里了?早饭后就没见到他人影了。”
  
  白云飞起身,“应该又是跟牛蛋儿去河里滑冰了,我去找找他,你别急,在家等着就行。”
  
  他说完,就出了门。
  
  赵杏儿忍不住担心地摇着头。
  
  “唉,小子都皮,牛蛋儿天天想往河边凑,每次都让你锁子叔提着耳朵拽回来。河里的冰有的地方没冻结实,掉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两人说着话没多久,果然就见白云飞黑着脸,提着浑身湿漉漉的铁蛋进了屋。
  
  “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白云飞把铁蛋往地上一扔,就说了这么一句。
  
  李淑英见铁蛋人没事,也没有太过担心,就吩咐白云飞去把浴桶倒好热水,让铁蛋进去泡泡。
  
  牛蛋儿却是吓呆了一样,半天回不过神来。
  
  赵杏儿也没比儿子好到哪里去,惊了半天,赶紧哆嗦着起身,翻腾着李淑英的衣柜。
  
  “你们这对儿当爹娘的,铁蛋都掉到冰窟窿里了,你们竟也能稳得住,快给孩子裹好被子暖和暖和,找换洗衣服啊。”
  
  “三奶奶别急,我还挺得住,冻不死。”铁蛋稳稳当当地坐在地上,一边运着气,一边安慰着众人。
  
  牛蛋儿也终于回过神来,冲着铁蛋比了个大拇指。
  
  “棒!铁蛋你可真厉害。”
  
  铁蛋运完气,冲着牛蛋儿笑嘻嘻地答道:“轮到你了,牛蛋儿叔。”
  
  牛蛋儿瞬间怂了。
  
  “我认输。不就是管你叫哥吗,反正你比我大,管你叫就是了,我又不吃亏。是吧,铁蛋……哥?”
  
  “哥?”李淑英赵杏儿,连同刚打了热水过来叫儿子泡澡的白云飞,同时瞪大了眼睛。
  
  铁蛋很是自豪地解释道:“是啊,牛蛋儿叔小时候管我叫哥,可这次回来他就不叫了。所以我就跟他打赌跳河,我敢跳河,他才管我叫哥,嘿嘿。”
  
  寒冬腊月里,村里人不烧热水都不敢洗手洗脸。
  
  牛蛋儿自然觉得铁蛋敢跳河是说大话。
  
  可惜他不知道,铁蛋冬泳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这个赌注,他一开始就输了。
  
  铁蛋被白云飞提走的时候,还不忘一再叮嘱牛蛋儿。
  
  “以后别忘了管我叫哥啊,叔。”
  
  李淑英骂了一句“臭小子”,随后又淡定地摇摇头。
  
  “等会儿又得给他洗衣服,手都裂口了,唉。”
  
  赵杏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惊讶道:“你们两口子,都不担心铁蛋冻坏了,反而担心多洗一身衣服?”
  
  李淑英这才想起来解释,她对铁蛋冬泳习以为常的事。
  
  赵杏儿只惊呼着不可思议。
  
  “要不,我也试试?”牛蛋哆哆嗦嗦着,又跃跃欲试。
  
  赵杏儿立即起身,告别了李淑英,拽着牛蛋儿的耳朵就出了门。
  
  没多久,外面就传出来牛蛋儿的哀嚎。
  
  “娘,我不敢了,我只是嘴上说说”
  
  “不敢了,不敢了,以后连想也不敢想了。”
  
  “……”
  
  牛蛋儿被亲娘揍了一顿后,随后又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他还带来了一群村里的小伙伴。
  
  小伙伴们都想找铁蛋玩,却又不敢进白家的大门。
  
  一是因为白云飞之前,臭名昭著。
  
  二是因为白云飞现在,威名显赫。
  
  村里的孩子们,自然对白家,望而却步。
  
  铁蛋泡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见牛蛋儿又在院子里喊他。
  
  “娘,我出去玩会儿。”
  
  他说完,等不及娘亲回应,就拉着牛蛋儿,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李淑英想嘱咐铁蛋别弄脏了衣服,只是她没开口,就不见了人影。
  
  “这臭小子,比老子的人缘可好多了。”白云飞吃着儿子的闷醋。
  
  他从小不招村民待见,可铁蛋每次回来,屁股后面总能跟着一群孩子们。
  
  有没有人缘这件事,好像真是天生的。
  
  李淑英不在乎人缘好不好。
  
  她只看着自己,因为洗衣做饭太多而干裂的双手,无助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