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的寿宴,果然办的极其热闹。
沾亲带故的亲戚,只要得了信的,都带了厚礼前来庆贺。
一直想与白云飞搭上关系又摸不着门路的人,此时也都带了厚礼,不请自来。
上门就是客,李家人自然不会把人赶走。
白云飞也比往日多了些耐心,没有再冷着脸。
县城里最好的戏班子,在李家大院的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
张氏觉得,这是自己一辈子,最风光的一天。
再热闹的宴席,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
李家的客人,在下半晌也都散了去。
只留下李家一家人,还有外嫁的六个女儿,再就是杨金宝和田秀,还有长住在李家的董承禹。
张氏看着一大家子人,忽然百感交集。
她絮絮叨叨地自己嘀咕着。
“宝根,发财,墩子,铁蛋,这四个小伙子都说了亲,眼看着就要娶媳妇。倒是这几个小丫头,年纪小,还没有说亲。不过也不能一直等着,到了该说亲的时候就说亲。给闺女找婆家,可比给小子找媳妇费劲,可得好好的选选人家。”
张氏也知道,说归说,可真得要给女孩选婆家的时候,光听外人说根本就不准。
毕竟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也是她,对老五和老六的亲事,最放心的地方。
因为李秋水和李义,一个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一个是在侯府和李家村,共同生活过多年的。
这两人的人品,她放心。
李淑英和白云飞沉默着,看着其他姐姐妹妹和姐夫妹夫们,对张氏嘘寒问暖拉家常。
杨金宝今天格外高兴,喝得有点多,这会儿正歪在椅子上眯着眼。
张氏又发话,让田秀把人扶去了他们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一晚上。
宝根和铁蛋,偎在董承禹身边。
董承禹半眯着眼,享受着两个小徒弟给他捏腿捶背的快乐。
他总算知道,张氏被孙女包围时的幸福了。
张氏瞅了眼董承禹,不舍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他们两个,为了避嫌,平日里说的话,远没有在京城侯府时说的多。
可就算两人不说话,每天能相互看一眼,就觉得心安,踏实。
张氏突然对儿子说道:“你董叔是铁蛋和宝根的师父,对老三家和对咱们李家,都有恩。以后娘就是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照顾他,听到没?”
她说完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命令儿子伺候一个外人,似乎有些不妥。
就又给自己的话,找了理由。
“皇上当时赏给你董叔的下人,都被老太太我,给打发了出去。
这事,是娘做错了,害的你们董叔老了也没人伺候。
廷章,你是娘的儿子,就要为娘做的错事担责,知道吧?”
李廷章连忙点头应着。
“娘今天怎么说这种话,你才过了大寿,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再说了,董叔是咱李家村的大恩人,多少人因为跟董叔学了一身功夫,出去找活都被人抢着要。
村长都发话了,咱们李家村的人,以后要轮流给董叔养老,伺候董叔呢。
娘,你就别操心了。”
董承禹也哼了一声,好像不领情的样子。
“哼,我身子骨好着呢,我才不需要人伺候。”
张氏终于有了精神,跟董承禹斗嘴。
“你这个老头子,你可别不服老。上了年纪的人,说不行就不行了。到时候没人伺候,你瘫在炕上抓粑粑吃都没人管你。”
董承禹不信张氏的话,“我才不会赖在炕上给别人添乱呢,大不了,就跟那赖皮土地公学学,一觉睡过去,谁也不拖累。”
他早就得了张富贵的死讯,为老朋友老对手伤心之余,也羡慕着那人的痛快死法。
“懒得理你这个老顽固。”张氏撇撇嘴,“等我走了,就下去找廷章他爹去,才懒得管你这个老头子的死活呢。”
张氏被人供了一天,光说话也说累了。
这会儿,她不想跟董承禹斗嘴,干脆摆摆手,让大家都各自回屋休息。
李淑英和白云飞,想着法子和借口,把几个姐妹和姐夫妹夫,都留了下来。
女人们又忙着做晚饭,男人们忙着聊天联络感情,孩子们也三三两两的各自找了自己的伴玩耍。
刘三龙,中午在寿宴上喝得多,晚饭前才醒来。
他觉得有些上头,也就没有什么精神与连襟们聊天。
鬼使神差的,就去屋里看望张氏。
张氏半眯着眼,发现了刘三龙,便躺着没动,和他说了几句话。
“三龙啊,招娣脾气不好,人也懒,这几年,多亏了你让着她啊。”
刘三龙莫名有些感动,觉得终于有人看到了自己的付出。
他又因为喝多而容易激动,这会儿就抹着眼泪,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奶奶,你可算说句公道话了。”
张氏笑了笑,又说道:
“他们几个,都有本事,奶奶都不担心。可你……唉,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谁有都不如自己有。你要自己立起来才行,指望别人,都不是长久的法子。”
“奶奶,你也知道我没本事……我还能做啥啊……”
刘三龙也卸下清醒时的伪装,此刻在一个老人面前,暴露着自卑。
张氏伸出手,在虚空中,挥了几下。
刘三龙上前,握着张氏的手,“奶奶,你要起来吗?”
“不起来了,累了。”张氏语重心长地劝道:
“以前的日子过得差,不怪你,那是你爹娘没本事,以后的日子还是要自己过才行。
白手起家不容易,你现在有靠山,耍点心眼用用关系也不丢人。
只要记得别做的过分,给他们招黑惹麻烦就行。
知道没?”
刘三龙听得明白,张氏所谓的“他们”“关系”,是指他那几个有本事的连襟。
他忙不迭地点头应道:
“我听你的,奶奶。一个三姐夫王爷做靠山,县衙的老大,二姐夫,也罩着我,想做生意,大姐夫和六妹夫,我也能厚着脸皮去请教,甚至上京投靠五妹夫,也不是不可以。我刘三龙再混,也不可能混的差,是吧,奶奶?”
张氏咧嘴,笑了笑。
“你现在想的说的都好,可别酒醒了,就把这些又忘得一干二净了。”
“哪能呢?”刘三龙感觉有些头重脚轻,就歪坐在炕头上,眯着眼歇会儿。
李淑英进屋,喊奶奶起来吃晚饭。
看到这样的情景,她就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没有打扰屋里这片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