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宝很是欣慰,这个小徒弟还肯听他的话。
  
  他继续讲道:
  
  “师父让你从头开始,意思就是让你从童生、秀才、举人到贡士,乃至参加最后的殿试成为进士,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自己考出来。
  
  唯有如此,你才能知道以后为你所用的那些官员,是经过了多么艰难的努力,才能最终出现在你面前。”
  
  铁柱不语,只恭恭敬敬地听着。
  
  杨金宝见铁柱能听得下去他的唠叨,便又不余遗力地尽心告知。
  
  “你一出生,便是达官显贵之子,根本不知道人间疾苦。
  
  且你也正是因了你父辈的荣光,才得以毫不费力地出人头地,能让皇上和太子,轻易地注意到你,并且予以重用。
  
  你幸运的起点,是太多人努力一辈子都到达不了的终点。
  
  可也正因为这样,那些读书人,对你就难免不服气。
  
  等朝中这批官员老去,也正是你长大了,大展拳脚需要用人之际。
  
  到时候,会有多少历经磨难读书致仕的官员,听从你的意见呢?
  
  而且,你到时候提出来的建议,是你凭空想象,还是真得脚踏实地发现问题的呢?”
  
  一出生就站在高处的人,又如何能发现最底层百姓的真正所需?
  
  而最底层的百姓,又是这个国家人数最为众多的群体。
  
  这是杨金宝的担忧。
  
  “自古以来,就不缺乏神童。
  
  可却从未听说,神童长大了,能做出多大的功绩。
  
  师父不想看你,继续步以往的神童之路,长大后就泯然众人。”
  
  铁柱沉思许久,不曾言语。
  
  最后,他躬身行了大礼,谢过师父提点之后,才终于开口。
  
  “师父的担忧与期盼,徒儿懂了。
  
  从最低的童生开始考起,亲身体会读书人的不易,且在整个读书过程中,发现其中的利弊。
  
  天下读书人,致仕后必将反馈于天下百姓,不知读书人的问题与疾苦,又岂知百姓难在何处?
  
  徒儿愿意听从师父教诲,从头开始做起。”
  
  至于征服做了官的读书人,为他所用,那也只是实现他抱负的手段。
  
  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征服别人。
  
  杨金宝拍拍铁柱的肩膀。
  
  “好小子,读书时,也别忘了多考察自己的同窗,看看哪些是与你志同道合的可用之人。
  
  以后大安的百姓,就靠你们这群年轻人了。
  
  知人善用,也是你最需要学得功课之一。”
  
  “徒儿明白。”铁柱感激道。
  
  铁柱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与师父长谈后的当天晚上,也就是送走大哥的当天晚上,他就跟爹娘说了此事。
  
  白云飞一向做不了儿子的主,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淑英。
  
  他听媳妇的。
  
  李淑英当即就拍手叫好。
  
  她知道杨金宝对铁柱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铁柱的傲气与为人处事,有不少的问题。
  
  只是这些问题,暂时被铁柱的神童光环所掩饰。
  
  但是日久天长与人相处下来,他的刻薄言语,必定会让他遭到反噬。
  
  他以后要是真得需要人才了,也许人才也早已被他得罪光了。
  
  如今,铁柱愿意虚心从最基础的做起,就能发现,别人生而为人,也是很不容易。
  
  对他以后与他人相处,也一定是利大于弊。
  
  “铁柱一向有主意,你想通了,娘只会赞成。”李淑英同意了。
  
  白云飞也跟着附和道:“你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铁柱宽慰着爹娘,“爹,娘,三年的时间,足够儿子完成所有科举考试,不会耽误儿子以后的前程的。”
  
  第二天早朝过后,白云飞就领着铁柱去了李让跟前。
  
  “皇上,您的病再重,也得起来干活了。”白云飞同情地对着李让说道。
  
  “为什么?”李让猛地坐起,忽然发现不对,又赶紧躺下,“朕……身子还虚……”
  
  铁柱看着面色红润的皇帝,摇头叹息道:
  
  “皇上,您真得要给太子做懒政的榜样吗?
  
  太子现在,跟皇上学得,也是找各种借口不肯学习处理朝事。
  
  长此以往,百官只知道摄政王父子,而不知道皇上与太子了。”
  
  “大胆!”李让愤怒地坐直了身子,“大安是朕的天下,关你父子俩什么事?”
  
  铁柱不卑不亢地盯着李让。
  
  “皇上,臣也正想问皇上呢,皇上的天下,关我和我爹什么事啊?”
  
  李让想了想,有些心虚,指责的话就没有说出口。
  
  “朕知道了,明天开始,朕自己上朝处理政事。太子,朕也不能再纵容他了。”
  
  白云飞大喜。
  
  “皇上与太子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臣也终于不用天天看那头疼的东西了。”
  
  他还得刻苦跟师父学功夫呢。
  
  李让白了白云飞一眼,随后又与两人商量着,明日早朝,撤销白云飞摄政权一事。
  
  铁柱也趁机,向李让请辞太子侍读一职。
  
  李让先是不解,不过听了铁柱的解释之后,当即就表示赞赏,并同意。
  
  “你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抱负,朕准了你就是。”
  
  李让其实,也早就听到有官员对他重用铁柱不满。
  
  尤其是连国事的处理,都甩手交给铁柱,朝臣的抱怨,也从未休止。
  
  如今铁柱主动请辞,他也正好借坡下驴,平息众怒。
  
  李让拿出一封信,交给铁柱。
  
  “你既然要从没有任何功名的学子做起,那就帮着朕看看,咱们大安的科举,有何不妥吧。”
  
  铁柱接过信,发现写信人的落款,竟然是钱多多。
  
  他赶紧认认真真地读起了信件。
  
  原来,这是他和皇后孟青竹,曾经去信问过钱多多的科举之事。
  
  因为他们都听说了,钱多多已经把她改造冀国的重心,从农业转到了教育上。
  
  钱多多在信中,认可了现有的通过科举选拔人才的教育方式,但是却还是觉得多有不妥之处。
  
  具体有什么地方不妥,需要如何改变,都需要下功夫去做调查。
  
  毕竟,延续了千年之久的教育方式,就算只改变一点点,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马虎不得。
  
  钱多多在调查,在尝试,并且将一些想法,也没有保留地写信告知。
  
  铁柱看了信,对自己的选择,更加地坚定了。
  
  “臣想去拜见皇后娘娘,恳请皇上恩准。”
  
  “去吧。”李让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铁柱的请求。
  
  铁柱去见皇后,除了告知自己要从头开始之外,还要把他们已经提到日程上的养老政策之事,再好好商量一下。
  
  毕竟他离开了朝堂,很多事情却不能直接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