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之人
橄榄绿色的jeep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这辆沉睡已久的猛兽发出了沉闷已久的强劲轰鸣，如同驾驶它的主人一般一往无前。
一路上，时而有人摇下车窗看着这辆绿色飘影，时而在咒骂声中能听到一声声惊呼。
奥莉娜心无旁骛，耳边只剩下了导航的机械声音，后知后觉中明白，原来看似长达一天的车程，如今却十分夸张地缩短了一半。
慕飞宇一直压着速度行驶，不敢细想其中的缘由，当鼻子有些发酸的时候，笨拙迟钝的少女这才意识到，曾经如呼吸般自然的温柔爱意化作了缠绕脖颈的窒息绳索。
她的人连同这颗心，快要在这个即将来临的温暖春季冰冷死去。
十个小时后，奥莉娜将jeep停在了永恒生命科技公司的门口，这座一百零一层的摩天大楼，永远透亮的玻璃镜面反射着日光，也同样映着来往匆匆的西装革履。
弥漫着的是金钱与精英的气息。这也是奥莉娜曾经向往的，而今她只想逃离这里。
奥莉娜打电话给齐乐修，对方出乎意料的平静，让她稍等片刻。
很快齐乐修就和迷因一起下来了。
“那两个人就交给你了，迷因，不要玩得太过火了。”齐乐修对迷因交代道。
迷因自然点头，他简直兴奋的说不出话来，带着小a和小b把花干和叶青带走了。
齐乐修伸出手摸了摸奥莉娜的头发，“干得很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奖励，我会尽可能实现。”
奥莉娜往后退了一步，向齐乐修鞠了一躬，她看着齐乐修有些困惑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但我想离开这里了。把这个当作我的奖励吧。”
齐乐修仍挂着他招牌的微笑，“当然，奥莉娜，不过这可不算上奖励，你忘了我们随时都欢迎任何人的退出和加入。”
奥莉娜擡眼看着齐乐修，大脑飞速运转，思考他说这话的含义。
“所以说，你还能向我要求更多。”
奥莉娜没想到齐乐修会这么说，愣了愣，“我需要一架直升机，搭配一名驾驶员和顶尖的军医，因为……”
“当然可以，现在就为你安排。”齐乐修毫不迟疑地说，他仅仅只是朝前台的一名工作人员使了个眼神，对方就心领神会地开始联系驾驶员和医生。
“你看上去还是不开心，还好吗？”齐乐修敏锐地察觉到原本性格大大咧咧的少女，如今像是被拔了毛一般落魄。
奥莉娜缓慢地摇了摇头，“我还好，齐老板，可以看看你的左手吗？手心朝上向我伸过来就行。”
奥莉娜说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的误会，还是早已动摇的内心？
齐乐修自然没有拒绝这个小小的请求，一张有些老茧的宽大手掌出现在了奥莉娜眼前，她有些颤抖地把自己手心朝下的右手，悬空覆盖在齐乐修的左手上方。
不会错了，下雪的那天，记忆里朝她伸出的手并不是齐乐修的。
果断地收回手，奥莉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下了眼泪，无法止住，她哽咽地说，“那天在十一点钟的时候，是您为我点了一份炒饭吗？”
“什么时候？”齐乐修表情不像是说谎，看样子确实没有印象。
奥莉娜摇头，难以相信自己面对的现实，原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错过，她太傻了。
奥莉娜的语气带着些责问，“慕飞宇没回来，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他完成了任务，现在是死是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齐乐修仍是浅浅地微笑，就像是无数次参与采访时的营业，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真心。
看似望向她的眼神也是空洞的，恐怕那其中不会容纳任何人的存在。
奥莉娜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会如此痴迷于这个男人的身影，明明只是徒有其表的虚伪。
齐乐修拿出手帕想为她擦去眼泪，奥莉娜却下意识躲开了。
尴尬之余，刚刚那个工作人员放下电话大声报告，“boss，人员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只是非管制区域的飞行，向地方申请至少需要十五分钟到两个小时。”
“既然如此就将时间压缩到最低，奥莉娜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事处理。”齐乐修朝员工点点头，表明自己已经知道情况。
奥莉娜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朝齐乐修微微欠身。
“感谢您，齐乐修先生，再见。”奥莉娜说的再见是再也不见，她早已决定好自己该去何方。
“再见。”齐乐修同样回以二字，并非惜字如金，而是对于任何人的离开，他心中始终毫无波澜。
……
又是一次急速的对峙，仅仅只是呼吸之间，两人就来回了三次对决。
慕飞宇承认之前是他小瞧了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女。
每当他以为对方就快筋疲力尽的时候，居然还能爆发出更快的反应力躲开致命的攻击，五指紧握成拳，他的虎口隐隐有些发痛。
白猫的状态并不乐观，年龄和性别导致力量上的差距客观存在，目前无法弥补。
在这种情况下，师父好像教过她应对的方法。
“月衡，你要记住，兵不厌诈，遇到正面打不过对方的时候。”师父说到这停顿了几秒。
白猫擡起头看他，以为自家师父要说出什么武功秘技来。
“就从侧面攻击他。”
白猫无语了几秒，想不起来了，记忆里还是那个不靠谱的师父。
紧绷的神经稍稍有些缓解，白猫现在也并不是毫无头绪，要试试吗？侧面战胜对手的方法……
慕飞宇瞪大了眼睛，不禁有些疑惑眼前少女的打法，从一开始的被动防御，变成了毫无章法的进攻，看来是意识到快要力竭了，反而选择破罐子破摔。
真是执迷不悟，慕飞宇足以轻松躲开白猫打向他面部的两拳，呼吸之间，脚步轻旋，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
一般人都会下意识警戒，选择拉开距离或是防御，白猫居然猫着腰扑向他的左侧。
巨大的破绽和空档，慕飞宇简直不敢相信，战斗风格展现心思缜密的对手，居然会在关键时刻如此鲁莽。
他蓄力就是一个飞踢上腰，白猫直接被他狠狠地摔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试图挣扎着爬起来。
“是你输了，白猫。”慕飞宇笑着说，“我无意与你纠缠，主动放弃这个任务吧。”
白猫嘴角溢出血来，她狠狠朝地上吐了口血沫，放弃这个任务就等于放弃全球限量的游戏机。她怎么可能答应！
慕飞宇要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估计也能被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不过看她无论如何爬起来的身影，只能把她打昏，绑起来了。
慕飞宇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我还没有输，因为我的口袋里早已装下了赢得胜利的子弹。”白猫突然笑了起来，手中依稀握着什么物件，歪歪扭扭站立的娇小身躯，却拥有强者无敌的气息。
慕飞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腰上别着的枪出现在了白猫的手上。
居然不惜一切也要拿回这把枪，真是个疯子，而且佯装倒地不起的模样，实则背地里偷摸装好了子弹。
混蛋，亏他还有些心软，不除掉这个家伙，无论到哪里都会被缠上吧。
侧面取胜的秘诀，她早已学会，白猫举起了手枪。
“砰砰砰。”连发三枪，每一枪都是朝着慕飞宇的要害来的。
慕飞宇极力闪避，还是被击中了左手大臂。
奇怪的是，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白猫更多感受到的是一丝诡异的平静，慕飞宇只一味地选择拉近距离，这也更让白猫警铃大作。
子弹还剩一发，慕飞宇却凭借自身的速度来到了白猫三步远的距离。
这个距离足以她瞄准他的心脏，疯了吗？
脑门上冒出冷汗的同时，白猫同样向后拉出距离。
慕飞宇铁了心不让她得手，距离咬得更紧，白猫把枪口对准慕飞宇的心脏，身上直冒冷汗，并未迟疑，白猫扣下扳机，一切清晰到她能看到枪口冒出的火花。
慕飞宇没有躲闪，最后时刻选择用手按下了枪口，“运气真好，赶上了，和我一起去死吧，小家伙。”
子弹偏离原定的轨迹，精准贯穿了慕飞宇的腹部，白猫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家伙死到临头还能有如此大的力气。
慕飞宇用右手拉住白猫的手臂，左手拉开了黑色大衣的内侧，白猫不禁瞪大了双眼，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不要命一样渗血的伤口，更是因为在慕飞宇的身上还绑着炸药。
“我时刻准备着作为一个杀手被杀死。最后我还是要感谢你呀，白猫。”慕飞宇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同样毫无血色的是被惊呆的白猫。
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白猫剧烈挣扎，一脚踢在慕飞宇受伤的腹部。
他像一个失控的木偶，机械地倒了下去，同样也包括，手中带离的引线。
白猫已经下意识狂奔了，然而几秒后，伴随刺目的闪光，巨大的热浪席卷全身，炸药崩裂时产生的碎片高速飞出，切割布料般轻易刺入她的身体，瞬间鲜血淋漓。
白猫痛到昏厥后，一切陷入了可怖的宁静。
……
“就是那个地方，快带我过去。”奥莉娜急忙对直升机驾驶员说道，地面上打斗残留的痕迹，让人不忍直视，特别是泥土翻飞的深坑中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影。
驾驶员也面色凝重，他把飞机停在合适高度，把一个改良伞包交给了奥莉娜，这个能在低空安全降落的伞包，是技术部改良研发出来的。
驾驶员告诉奥莉娜需要他放下梯子就把手高高举过头顶画圈。
随行的还有一个私人医生，奥莉娜和他一起从飞机上跳了下去。
奥莉娜看到不成人形的慕飞宇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爆炸燃起的火苗，燃着了他身上的衣物，裸露出的上半身早已血肉模糊，机械手臂完全碎裂，左手炸飞了一半，深可见骨。
说实话要不是慕飞宇穿着防护装备，恐怕肢体早已经变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惊奇地发现慕飞宇还有一口气，眼前的这个男人拥有可怕的执念，恐怕是心有不甘吧。
只可惜没救了，凭借他的职业素养，医生一眼看出慕飞宇大限将至。
没有急救的必要，就这样反而算是一种解脱。
但在奥莉娜的强烈要求下，医生还是为慕飞宇包扎并打完了带来的十几支肾上腺素。
“能不能有效看他的造化，最多也只能争取几分钟的时间。”医生叹了口气，独自走到一边，不去看这伤人的一幕。
却意外发现远处的树旁还有一摊明显的血迹，但是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影，就好像有什么被凭空带走了一样。
奥莉娜轻轻地抱住了慕飞宇的身体，想尽可能地传递她的温度。
“你这个笨蛋，不是说好要一起旅行的吗？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明明那个冬天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捡到了酒吧。”
“宇，你醒醒好不好，我还没有爱上你，但是我好像已经开始喜欢上你了。谢谢你，宇，我真是个白痴。”奥莉娜泣不成声，怀里的人体温却越来越低，就像他急速流失的生命力。
“不要哭，我很高兴，奥莉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慕飞宇真的奇迹般睁开了眼睛，奥莉娜看着他的目光，和平时一般的骄傲，她一度高兴地以为一切坏事都没有发生。
“我，我的时间不多了，奥莉娜，去十一点钟，那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慕飞宇看她的眼神是如此哀伤，奥莉娜有种即将失去的预兆。
“不要死，不要死啊啊啊，宇，活下去好不好……”
慕飞宇已经没有了为自己爱人擦去眼泪的能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他低头，轻轻地亲吻她的脸颊，就像羽毛般轻盈拂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最后一句低语还没来得及说完，慕飞宇停止了呼吸，眼眸中那个他深爱多年的身影变得模糊黯淡，直至再也看不出任何颜色。
“我知道的，我明白。”她早已在心中听见了那句完整的告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奥莉娜为慕飞宇扶上双眼，左手举过头顶划了个圈。
一个折叠担架被放了下来，他的身上盖着奥莉娜脱下来的外套，她不希望让任何人看到慕飞宇这副狼狈的模样。
“听说了吗？慕飞宇和奥莉娜离职了。”
“真的啊，难怪好几天没看到他们了。”
永恒生命公司的员工偶尔还会谈起这些，很快这些可有可无的饭后谈资也像离开的两人一般，消失在时间的流逝中。
……
“就是你们报的警？”一个警员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他看着有些年纪了，寸头和一身齐整的行头，都能看出其性格的一丝不苟。
“是，他们就在这个车里，团伙代号是x。”李全胜向他解释道，“那个警察同志，我们真的只是路过这里，碰巧遇见了走私犯。没什么事，要不……”
“哎，不行，还是麻烦你们几个去做一下笔录，麻烦了，这是工作需要。”
李全胜这才头大，果然花干说得对，走一套完整的流程下来是挺麻烦的。
“何队，我这边还抓到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小警员押着大熊就往这边走。
大熊倒是没怎么挣扎，青蛇看到他很纳闷，小声问道，“你怎么没逃？”
大熊摇摇头，“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了，所有的弟兄都在这里，同样也包括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灰鳄。
小警员先押着一车犯人回局里去了，事后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审理。
所有的走私枪支，以及那个山洞里发现的遗骨都会在这几周内妥善处理完毕。
“念念，花干和叶青姐怎么还没回来？”星落川心里有些担忧。
“我听着她们说要讨论事情，但是也不至于讲这么久吧。”鹿念念也觉得很奇怪。
“打个电话问问吧，干等着也不是事。”李全胜提议道，随即两人分别给花干和叶青打了电话。
“手机关机了。”鹿念念放下手机说道，星落川也同样摇了摇头，“我这边也是。”
两人的手机居然都处于关机状态，显然是发生什么状况了。
李全胜立即跟柳明凯联系，说明了情况后，柳明凯也很不解。
“我之前还跟小青联系，不可能这么快关机。等我查一下她的定位。”
柳明凯和叶青之前共同绑定过一个情侣软件，可以知道对方的位置。
“奇怪，信号消失了，最后的定位还是二十多分钟前更新的。”柳明凯只能把这个定位发到群里，眼下只有这一个明确的线索了。
等到两人赶到定位所在点时，只能看到地上几道凌乱的车辙。
果然是出事了。
“花干的背包还留在这里，她们不会被绑架了吧，这附近有车痕。”鹿念念记得花干从来不会丢下包离开，除非根本来不及带走。
“我感觉也是，不然不会完全联系不上。”李全胜点点头。
于是三人只好返回，对着还没有离开的林队汇报情况。
“什么？你是说你们的同伴失踪了。”
“嗯，目前看来是这样，但我更倾向于绑架，警察先生。”星落川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