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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第十章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撒谷豆,诸邪辟易——跨雕鞍,百岁安康!”
  耳畔是一连串的孩童笑语、礼官唱合,脚下亦有连绵青布铺路,探春稳稳踩着滚落在青布上的谷豆,随着在前持彩缎牵引的卢俊义,走向卢家大门。
  她神色大方含笑,行止皆从容有度,来观礼的亲朋显然都对她格外关注。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打量着她,或友好,或和善,或惊艳,或挑剔,或不忿。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还有些细碎响起的议论之声,但嗓音都压得很低,朦朦胧胧听不分明,却无一不在告诉着她:你是这个陌生地界里,唯一的外来人。
  但探春并没有分神关注他们。
  在今日的盛事里,她才是主角。
  她被卢俊义引着跨过马鞍,一路行至中堂,拜过卢家父母。卢父卢母皆是满脸喜色,连忙让人搀起,将两人送入新房。探春便与卢俊义一人一侧,坐在挂了喜账的床畔。
  此为“坐虚帐”,有祈富贵之意。
  礼官便唱:“新人坐帐,富贵绵长——”
  又是一套繁复祝词后,礼官呈来喜酒,请卢俊义连饮三杯,又请贾府送亲者宝玉、贾芸饮了三杯,再唱:“请新人拜家庙!”
  卢俊义便依旧手执彩缎,倒退着引探春自房门而出,往设在后堂的家庙祭过祖宗牌位,复又回转。
  礼官再唱:“请新人对拜!”
  按俗礼,到这一步时,当夫妻同时拜下,以示相携百年、同进共退之意。但卢俊义素来习武,动作利落惯了的,虽和探春同时倾身,落地时却显见得快了一步。
  便立刻有好事者起哄:“大哥,也忒急了些!这当先拜下去,意头可就不好了。”
  “极是,极是!大哥,日后若让浑家踩在头顶上,颜面须不好看!”
  那两个叫嚷的皆是卢俊义同族兄弟,年岁都不大,却素性好惹事,最是猫嫌狗恶、人憎鬼厌。今日原本未曾安排他们两个进新房观礼,但先时礼官请众亲朋入内时,他二人不知从哪里挤了来,说着吉利话厚着脸皮往里钻。大喜的日子,也不好赶人,只得随他们去了,谁知竟在此时跳出来扫兴。
  新房内,特意被卢母请了来坐阵的卢家姑母当即脸色一沉。倒不是对着探春,只对着那两个孽障罢了。
  卢俊义却在此时直起身,将探春缓缓扶起,盯着他二人眼睛,道:“这意头有甚不好?我既是她丈夫,往后,便当为她前驱,万事都行在她前头,踏平沿途坎坷,又有何不妥?”
  卢家姑母连忙道:“正是呢,这是好意头,你们年轻不懂事,只会裹乱,快别乱说话!”又暗递眼色与燕青。燕青不等她示意,早已一把拉住那两个人,口里只道:“大喜的日子,何必在这里干看着,我陪两位哥儿喝酒!”说着,也不管他两个愿不愿意,只一手掐一个,硬生生将这二人拽了出去。
  探春站起身来,脸色未变,只向卢俊义一笑。
  心道,这卢家,倒还真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排斥她了。只手段太浅显,实在不值放在心上。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礼官又请两人一左一右,背靠而坐。又有人呈来梳子、金钗、彩缎,将卢俊义与探春的发尾散下些许,编织成结,是为“合髻”。
  姑太太亦领着女眷笑意盈盈地来撒帐,将许多金银锞子、钱币、各色果子撒满床帐、房屋。众人一叠声地说着吉利话儿,再没哪个不识趣添堵。
  礼官最后呈上交杯酒,请新人共饮。卢俊义与探春一左一右取了,同时饮尽,将酒杯抛在地上。
  这是“掷筊杯”,若新人掷得一仰一覆,则为上上大吉。
  因此卢俊义留了个心,抛出酒杯时稍稍慢了探春一些儿。眼见探春那杯子像是要仰着落地,手心便暗中使了个巧劲儿,将自己的杯子抛得覆面向下。落地时正是一仰一覆,引得一片赞贺,都道:“果真是天作良缘,再没有错的!”
  至此婚仪已毕。众人七嘴八舌,又说了好一箩筐的贺词,簇拥着卢俊义要去外头答谢亲朋。
  卢俊义便向探春道:“娘子一路劳累,且请在此安歇,用些餐饭。”
  探春温声应道:“官人放心。”
  少不得又有人打趣卢俊义是个疼老婆的,百炼钢竟也成了绕指柔。只语气里多是善意,不像先前两人阴阳怪气。卢俊义便也一笑,并不理会,出门去拜谢亲朋,又饮了一轮酒。
  新房内此刻只剩探春主仆并几个卢家女眷。探春一个不识,却不慌张,看向方才出声维护过她的卢家姑母。
  因不知该如何称呼,正要张口相问,便听那神色和善的妇人含笑道:“侄媳妇,我是俊哥儿的姑妈。才刚让人取膳去了,你若有用得不适口的,或是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只管告诉一声,不要外道。”
  “谢姑妈费心。”
  探春起身,向妇人行了一礼。卢姑妈又向她一一介绍房内女眷,皆是卢家近亲,待探春态度也友善。可见都是卢母费了心思拣选过的人。
  众亲眷并未在新房久留,陪着探春说了会子话,待膳食送来,便都知趣离开,留探春主仆在屋内歇息。
  侍书、翠墨过去接了膳食过来,一一摆在桌上。探春一眼扫过,见都是自己素日爱吃的,心下不由感叹。
  “当日卢家派人来,细问姑娘喜好,我还怕他们只是做个样子,今日一见,竟真个是用了十分的真心了。”侍书一边笑,一边伏侍探春净了手,“只那两个泼皮可恶!”
  “大喜的日子,且休提那等败兴的,别坏了姑娘的好兴头。”翠墨赶忙按住话头,拉着侍书与探春布菜。
  探春也自一笑:“见微而知著,连膳食这样小事都考虑得妥帖,可见我那翁姑是极好的,日后不难相处。”
  今日卢家婚仪诸事,卢俊义既在路上,自然是卢家父母在关照打点。能在膳食这等细节上照顾到她的口味,必是卢家父母的一番心意,她自感怀。
  只今日那两个卢家子弟,瞧着更像是故意让人挑唆过来的。
  倒也不急弄清对方是谁,有何目的。这人手段如此粗浅,既然在婚仪上便隐隐针对她,日后定然还有动作。
  她只管端坐,看着那人自己跳出来便是。
  探春用罢膳食,又等了些时候,才见卢俊义回来,一身的酒气。
  侍书与翠墨识趣地先退了出去,留他两个单独说话。
  卢俊义却未有醉态,只脸色比平日稍红些许,先问探春用过膳了没有,又向探春笑道:“你那位宝二哥,实在是个痴人,待你倒也实心肠。方才喝醉了,拉着我好一通痛哭,洒了不少的酒在我身上。”
  探春细问,才知宝玉被人频频敬酒,不多时便醉了。他向来便有些痴意在身上,清醒时还端得住礼节,酒意一上来,念及将与探春分别,大观园众姐妹们亦陆续离散,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把住卢俊义,放声大哭。一面哭,一面又一叠声让卢俊义赌咒发誓,今后必得好好相待探春。
  卢俊义哭笑不得,再三向他保证,宝玉只是不撒手,又细细嘱咐了他许多话,大多前言不搭后语。
  先是说探春喜作诗词,又喜书法,要卢俊义莫要一心向武,也该分些心思到这些雅乐上才是。卢俊义无奈,与他纠缠不过,搪塞应了。哪知宝玉转头又教了他一篇炮制胭脂膏子的法子,只说外头买的不干净,让卢俊义有空自家制备些,用着放心。卢俊义瞠目结舌,实在不知该如何回他,好在没多久被贾芸想法子劝开了。
  宝玉却不依不饶,几次折返,但凡想起一两件往日趣事,只要与探春有关,都来一一叮嘱。虽然情态可笑,到底一片真心,卢俊义只好都胡乱应了,安他的心罢了。
  探春听得忍俊不禁,只道:“他素性如此,你很不必当真。”
  只又念宝玉这般举止,实则也是一心为她、不忍兄妹分离,心中到底有些感怀。
  卢俊义见她笑意里渐渐也有了几分伤怀,心知缘由,便握了探春的手,道:“我应了他,日后一定待你好。”
  探春便笑一笑:“我知道。”
  卢俊义细想一想,又道:“但那诗词歌赋,书法文墨,乃至于淘澄胭脂……”他声音忽然显出几分气虚,但仍坚持着往下讲,似乎生怕自己日后在探春跟前失口应诺了什么做不到的事,“实在非我所长。”
  “当真不必,”探春忍不住又笑,“我也实在想象不出……”
  她只在脑子里略微过了一过卢俊义似宝玉那般,对着花瓣挑拣、又碾碎了滤出胭脂汁子的模样,简直快要收不住笑,良久才掩住方才的话头,只道:“你这样就很好了。我更喜欢看你做你自己。”
  卢俊义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忍不住垂目看她。
  她亦在看他。眉目里似乎有光流转,映着烛火,熠熠生辉,依旧是令他一眼惊艳的美。
  卢俊义别开眼,抚了抚探春鬓发,只低声问:“我替你卸了钗环罢?”
  探春垂下头,片刻后,轻轻将头一点。
  屋内却良久无言,只闻烛花爆裂之声。
  燃烧着的喜烛轻轻晃动,将一对人影映上纱帐,短暂交叠又迅速分离。
  而后再也无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