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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却说这些年间,那梁中书依仗自己乃是蔡京之婿,行事向来有几分霸道,又素性贪财,自他在留守司上任以来,大名府上下,但凡略有几分身家的,若不曾与他交足孝敬,便要被他想方设法地寻了不是、百般刁难。有那等背后无甚门路靠山、却又偏偏是积富之家的人家,若有半点不如他意,少不得被他治得家破人亡,将一家子的产业敲骨吸髓,方才罢休。
  卢家乃是本地的豪门,自然也出了不少的血,方才喂饱他的胃口。又因探春身后连着贾府,到底是京都高门、累世功勋之家,在朝中有些背景,令他心有忌惮,这些年来并无过分逼勒,反倒留了几分情面在。
  探春知道他贪财,时不时便厚厚地往他府上送了礼去,只当花钱买个安稳。梁中书见他们一家子识趣,也愿意给几分面子,偶尔也肯与卢家行个方便。
  探春这趟去梁府时,依旧未曾空手,带了好几车颇投梁中书喜好的厚礼过来,只道是丈夫前去山东看顾家中生意,闻得那梁山泊一带竟有强梁出没,一时热血,立志要讨伐贼人,替我大宋除害。却不料那起贼子实在厉害,一时不敌,陷在了山上,如今只等着家中筹钱去赎人回来。
  哪知家中下仆得知消息,竟有那一起不怀好意的小人,见只剩自己一介妇人掌家,便起了歹心,要陷害主人落草从贼,以谋夺家业。
  探春口齿清晰地道明前因,末了才道:“只望守备大人明察秋毫,严惩这起小人,与我等做主才是。”
  梁中书与卢家素无龃龉,往日里又常常收受他家的孝敬,听了探春一番表白,又斜觑一眼礼单,心道这样的顺水人情倒也做得,便一口应下:“这本也是小事。你家丈夫素来都是良民,在这里有家有业的,岂能和那起贼人搅在一起,必是下人诬告无疑!你且放心回去,自有本官还你公道。”
  探春便千万谢过,又道等丈夫回来,再让他亲来府上相谢,隐隐留了个下次还有厚礼相赠的话扣子在,以防梁中书只是随口打发自己,并不尽心,方才打道回府。
  梁中书拿了钱,倒也肯办事,待问过府衙那边,知道确有卢家的下人来状告其主,便只随意吩咐了,叫将那状告者以背主诬告之名杖责八十,刺配远恶军州。
  探春自拜访梁府过后,便令燕青在外头仔细打听,得知此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暗道这一关倒是平安过去。只不知梁山那边何时才能死了心,肯放卢俊义回来。
  石秀见她暗中有些愁意,便道:“嫂嫂既担忧哥哥,不妨我往那边走一遭去。我也不与那贼人正面冲突,只远远地在附近打听着,若得了哥哥的消息,便叫人回来捎信。也省得嫂嫂心里没着没落,只是空等。”
  探春并不与他虚言客套,应道:“我这心里总还有些不安稳,便劳烦石兄弟辛苦一趟。只一件事,此去千万保重自身,莫要行险。切莫为着你哥哥的事,反搭上了你自己才是。”
  石秀心底一暖,口里只道:“嫂嫂放心,我自省得。”
  隔日便往梁山方向去了。
  探春送了他去,心中却仍有不安之感,燕青见了,便问:“奶奶可还有什么担忧之处?可是忧心主人出事?梁山那帮贼人,既想要邀主人入伙,又要赚他们的义气声名,当不会对主人不利。”
  探春摇头,低声道:“前几日心里突突地跳得厉害,只是不安得很,却不知从何而起。但愿是我自己多心。”
  燕青也只拣好话来劝她:“主人一身的本事,安全当是无虞。只怕奶奶关心则乱。”
  探春自顾寻思了一回,到底放心不下,便将燕青等心腹家下人都叫来身边,密谈了一番,又吩咐了几项事。众人纷纷领命,自去安排不提。
  随后又去庄子里寻了迎春,与她道:“二姐姐,如今我这边家里遇着些事,或将有大变故,总归已不是安稳之地。若果真出了事,反倒要连累你,实在不妥。我前些年已让芸哥儿去金陵老家那边置了些田地,也有好些庄子,都收拾得很妥当。依我的主意,二姐姐不妨暂挪动挪动,往金陵老家去住上一阵子。若我这里无事,便也罢了,还叫人去接了姐姐回来,咱们只同往日一样。若我这里果真有事,也不至于让姐姐一道陷在里头。”
  迎春听她此番言语,大有不祥之意,不由一惊,忙问她遇着了什么事,可要不要紧。探春却并不肯与她细说,只催她速速收拾行李,尽早启程上路。
  迎春便不舍垂泪道:“我素知你是最有主意的一个人,若果真出事,我强留在这里,并帮不上忙,反倒要让你分心顾念着我,倒是提早避出去也好。你是个打定了主意再不回头的,我若要劝你一道走,你定也不肯。便只能盼着咱们姐妹,今日这一别,还能再有相见之时了!”
  说着便抱着探春泪如雨下,只是不舍,探春亦洒泪不止。
  迎春哭过一场,却也知晓轻重,果然让丫头婆子收拾了一番,次日便由一众家丁们护着,直往金陵去了。探春一路送她至城门方回。
  半月之后,又接了石秀捎来的信,道是打听得梁山那边对外放出的消息,说是卢俊义这些日子在山上与诸位头领宴饮相交,言谈甚欢,十分投契。别的却一概打探不出。
  探春接了消息,只是冷笑:“呸,什么投契,不过是装腔作势,想污了好人的声名罢了!”
  但到底知道卢俊义尚且安好,心里也踏实了几分,只苦盼着梁山那头早日死心。
  话分两头。且说卢俊义被困梁山之后,自宋江往下,大小头领日日相邀,皆苦劝他留下。奈何卢俊义心志极坚,依旧严词相拒,莫可动摇。
  宋江为此分外苦恼,暗中向吴用叹道:“这卢员外虽是难得的俊杰,观他行止,却实在的不肯与我等同路,为之奈何!”
  吴用笑劝他:“哥哥且宽心,我昨日夜观星象,算得京中有大变故,知他命中劫数已至。咱们只需静待天命时机,不愁他日后不肯上得山来。”
  便又附耳与宋江密谈几句,宋江听了,点头称是,只道:“一切便依你的话来办。”
  隔日,山寨里再排筵席,卢俊义见中秋将近,思归越发苦切。待又来告别时,宋江竟当真松了口,笑道:“员外决心要回,我等也不便苦留。来日金沙滩送别。”
  卢俊义闻言大喜,倒真心实意敬了宋江等人一圈酒,满心以为此事便算完结。次日只带了自己旧时衣裳刀棒,又把宋江相赠的金银只取少许充作盘缠,便启程欲归。
  这日午后,到得梁山下一处野店歇脚时,忽地听见有人唤他:“终是等到哥哥回来了!”
  卢俊义回头看时,不是石秀,又是哪个?一时也欣喜不尽,忙问他缘何在此。石秀笑道:“哥哥离家这许多日,陷在山上全无音讯。嫂嫂心忧哥哥,又担心那起贼人还有后招,我便替嫂嫂来这里探一探,一来打听哥哥消息,二来也防着那些人又要耍心机弄鬼,却只把我们蒙在鼓里。”
  卢俊义自别梁山,心头只觉了却一桩大事,放松笑道:“那些人见我坚辞不受,如今已是放弃了。咱们一道回家罢!”
  石秀闻言,心中却一动,因忖道:“那梁山贼人如此煞费苦心,设了这样的局,岂肯无功而返?这样轻易放了哥哥下山,恐有后招。”
  却见卢俊义神色高兴,不好将这样言语来扫他的兴头,只应道:“那咱们早些赶回家里,也好叫嫂嫂安心!”
  卢俊义正有此意。兄弟两个星夜兼程,一路苦赶,不过旬日,便已至北京城外。见时已薄暮,知城门已关,便只得在外头店里歇一夜,明日再返家。
  到得店里时,两人叫了酒菜,正要用饭,忽然旁边有人扑上来,一把拽住他手,只哭道:“姑父!天幸可怜,叫我在这里撞见!”
  卢俊义吃了一惊,被人一扑,下意识要反手将人擒下,却听见他叫一声“姑父”,声音又颇耳熟,才罢手细看。却见来人蓬头垢面,形如乞儿,衣衫褴褛,只面容依稀还有些眼熟。
  他迟疑片刻,终于认出人来,大惊:“你是贾芸?可是遇着了什么事,怎变得这般模样?莫非来这里的路上遇着了贼人,被抢了银钱车马?”
  贾芸却只摇头,拉了他到僻静避人处,才痛哭道:“姑父,是府里出事了!贾家上下,但凡未出五服的男女,尽皆被锁拿下狱,我因有事不曾在家,又有江湖上的朋友通风报信,才侥幸逃得出来。只身无银钱,在京都又无处可投奔,便把衣服当了,换得些许盘缠,一路行乞,来寻姑姑与姑父报信。”
  卢俊义闻言更惊,立时问:“你们府里那样人家,怎会阖家下狱?莫非卷进了什么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