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这一日,卢俊义纵马回城时,恰见一队骑兵举着岳字旗号,自远处而来,当即打马上前,大笑道:“鹏举,我已听得佳讯,此番你大破敌军,实乃大功一件!痛快至极!”
前日金兵南下汜水关,宗泽令岳飞率兵迎战。岳飞仅以五百骑击溃数倍敌军,并俘得金军千户、百户若干。捷报传回时,宗泽大喜,即刻升了他为统制。
岳飞近来屡立战功,却从未见骄狂之色,反而愈显沉稳。闻言也只笑向卢俊义道:“师兄怎生只夸旁人?你这几日当也不曾闲着!这是又在哪里打了胜仗?”他说话间,展眼一望卢俊义身后押着的金人俘虏,乍一看不下千余之数,心里也是欢喜:“金人贼心不死,屡番渡河侵扰,这回可算吃了个狠教训!咱们又能安生些时日了。”
原来这数月之间,金军屯兵于开封以北,一面修造战具,一面屡屡派兵侵扰汴京,显然有意攻下这座坚城,再大举南侵。
宗泽广召各路豪杰,今已聚二十万之众,又立坚壁二十四处于城外,与金兵相抗。城中日夜皆闻战鼓之声。
岳飞是宗泽旧部,自得青眼,卢俊义等梁山众人亦颇受宗泽看重,各有任用。
数日前,金兵又渡河来袭,卢俊义领命前往阻击。他不擅水战,本欲将敌兵诱入林中,分而歼之,探春却与他道:“金人虽擅骑射,却不识水性,必以浮桥渡河。咱们只需伏于近处,待他渡河过半时,使人截断浮桥,将之围困岸边、进退不得,必能大胜。”
恰好阮小七、李俊两个近日也来了东京,与卢俊义一道抗敌。闻言都极赞成,自告奋勇,揽下了去截断浮桥的差使:“只管叫那群蛮子有来无回,都包做河心饺子!”
卢俊义便依计行事,于黄河岸边设伏,趁着金兵浮桥渡河、立足未稳时围攻而上。阮小七、李俊又带着一干水性精熟的好手,炸断了浮桥。金兵被困在岸边,进不得、退不得,死的死、降的降,转眼溃不成军。
卢俊义一马当先,生擒了金将,俘虏三千余众,如今正要回城请功。
他与岳飞说说笑笑,师兄弟两个皆携胜而归,自然胸中畅怀。
此时正值腊月,年关将近。京师之中,百姓虽屡经战火磋磨,却因见宗泽留守于此,使金兵寸步难进,民心振奋,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以贺新年。更盼着来年天子回师,北退豺狼,令京都重回太平繁盛之时。
岳飞见了,心中欢喜,便道:“听闻此番不止你我,各路兵马皆获大胜,金军北退,不敢南渡。宗老将军已向陛下上奏,言两河之民引颈举踵,日望官兵之至,中兴之兆可见,金人灭亡之期可必。陛下此前纵有顾虑,得了这许多捷报,或许便能应我等渴盼,回京提振军民士气,渡河北伐。”
他心中对天子尚存指望,卢俊义还未泼他冷水,已听街上有人扬声骂到:“狗屁的皇帝!只会做他那缩头乌龟忘八!宗爷爷的折子早被打回来了,那龟孙一句话没有,只管醉生梦死,躲在扬州行宫里取乐,哪里管我们北地死活!”
这等言语,若放在从前,自是大逆不道。然如今的汴京城里,骂几句朝廷和皇帝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一日里总能听到三五回。
卢俊义看去时,见那人有几分面熟,依稀也是来投奔宗泽的义军将领,便上前探问了几句。回来眉头紧皱,向岳飞道:“不好,老将军连上数道奏疏,皆被驳回,心中既悲且怒,不慎牵动旧疾,咱们快去探看一二。”
岳飞听了,也现担忧之色,忙与卢俊义一道,快马而去。
此后至次年六月,宗泽以病体勉强撑持,击溃金军数次攻势,又坚持向天子连上二十四封奏疏,恳请回师北伐。赵构却依旧只肯留驻扬州,甚至将军国大事尽数交付黄、汪二人。
宗泽眼见无望,忧愤成疾,背上毒疮发作,命在旦夕。众人前去探视,宗泽却不以性命为意,只流泪道:“吾以北复无望,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卢俊义见状,心里实在难受,一把拉了安道全出来,低声问他:“你这法子究竟治得不治得?怎么我看老将军精神一日差过一日,已有谢世的光景。他老人家是京师的定海神针,可万万出事不得!”
安道全只管撚须一笑:“且莫慌。老将军这病,病因在心,我却没得本事除去病根。只能任这心病发作出来,才好治得身上症候。如今也是到我出手的时候了。”
原来此前宗泽卧病时,卢俊义便已将安道全请来诊治。安道全却只开了几副平心顺气的方子,说治病的时机不对,要他再等上一等。这一等便直等至如今。
果如安道全所言,宗泽如今忧愤至极,亦对天子失望已极,心里只如死灰一般,反倒不再为赵构的荒唐举止牵动心肠。他便先与宗泽清理背疮,又下了些药调理。
宗泽将养月余,渐渐复了元气,只是经此一遭,须发已然全白。他已对天子灰心,精力亦有不济,却仍存克复北地之念,便着意栽培军中后辈,加固汴京周遭防线,只待来日。
一众将领之中,又以岳飞最得他倚重。自此京师防务,渐渐被宗泽移至岳飞手中。
七月中旬,金军已窥破宋朝虚实,分三路大举南侵。岳飞与卢俊义等人浴血奋战,力阻敌军,却仍寡不敌众,又兼粮草不继,大名府、相州等地相继陷落。
次年,金军统帅粘罕率一路兵马,绕开京师南下,进击扬州。宋廷正于江淮一带操练水军、封锁渡口,意图与金兵相持。
探春闻讯,心中不免忧虑,将地图看了又看,来寻卢俊义:“我听说那一位早已不管军国政事,一概丢给黄、汪两个奸臣摆布。那两个废物种子,只会求饶乞和,跪在金人脚下当狗,哪里懂得打仗的事?只怕江淮一带的江防薄如纸糊,便有天险相拒,也抵不住金兵多久。”
她对赵构不满至极,连官家亦不愿称呼,只管用那一位代指。
卢俊义恰与她想到了一处:“若淮水一线守不住,金人骑兵神速,打到扬州城下也只在旦夕。扬州若失,那一位固然能逃,江南之地必陷战火!”
要知道,扬州已离金陵、姑苏二地不远,两人亲友、儿女皆在此,若金兵攻破扬州之后,在江南作乱,四处劫掠,怎能不让他二人心忧?
卢俊义当即便去与宗泽、岳飞商议,自请领一支兵马,驰援江淮。又有阮小七、李俊皆请命愿随他同去。他两个在梁山上本是水师出身,汴京虽毗邻黄河,却早已无战船可用,他二人在这里也不得施展。若能去到江淮,自有他两个大显身手的时候。
宗泽亦知天子荒嬉,恐扬州失陷,便果然拨一支兵马与卢俊义,共轻骑三千,步兵一万,令他增援江淮防线。卢俊义领军南下,途中却惊闻迟得一步,扼守淮扬的韩世忠部不敌粘罕大军,败走盐城,金兵长驱直入,已然占据徐州。
粘罕占据徐州后,派了五千精骑奔袭而下,算算时日,当已离扬州不远。
卢俊义闻知此讯,果断分兵,让史进、林冲带大军在后,自己率其余诸将与三千轻骑昼夜兼程,亦往扬州赶去。
话分两头。却说赵构因黄、汪二人有意隐瞒,只当金兵还远在天边,竟丝毫不知敌人已近在咫尺,仍旧只顾在扬州行宫寻欢作乐。及至金军兵临城下,才于半夜时分惊闻噩耗,慌得手足无措,竟只带了御营都统制王渊、内侍康履等五、六人,弃城仓皇而逃。
至次日,城中百姓闻听天子逃出城外,百官亦四散而奔,登时大乱,扶老携幼,背负肩挑,匆匆逃难。十数万军民蜂拥往南奔至瓜洲渡口,在岸边抢夺船只,途中踩踏至死、拥挤坠江者不可胜数。
此时渡口不仅寻不到官船,连民船亦难觅。赵构虽为天子,却也只在亲信相助下抢夺到一叶小舟。那小舟狭窄,仅容得一二人,赵构于混乱中策马泅水,攀登上船,身边只一个武卫跟随。
卢俊义恰在此时带人赶至扬州,见城中大乱,又听闻天子与百官都望风而逃,御营十万兵马尚未接敌便已溃散,更有官兵为抢夺道路砍杀百姓。金兵尚未至,四处已是哭喊一片、乱象纷呈。便令石秀与三千骑兵留下,重整城防、安抚百姓,自己和探春、燕青等三五人快马追往瓜洲,试图寻回天子、收拢溃兵,以拒来敌。
然卢俊义追至渡口时,恰见有人正抢上一叶渔舟,令身侧武卫持桨划水,惊惶南去。那人身上尚穿着朱红龙袍,格外醒目,却披头散发,未着冠盖。想是逃奔得太匆忙,于路上甩脱了,也顾不得拾捡。
卢俊义已明白过来这人身份,只神色仍是怔忡,似是难以置信,深觉荒唐——堂堂一国之君、天子之尊,听得敌军已至,竟不思御敌,不问城防,只一门心思抱头鼠窜、狼狈至斯!
有如此天子,家国颜面何存?
探春骑马立于他身畔,亦深觉齿冷,心中百般情绪翻腾,良久才道:“使此人为君,我大宋山河永无光复之望。”
她声音极轻,语气里却似有森然之意。卢俊义尚未反应得过来,一旁阮小七不知为何,竟已笑了,当即从马上跳将下来,只道:“这却不难!”
说罢,急奔几步,挤开江边人群,一个猛子扎入江水之中,转瞬不见踪影。李俊见阮小七去了,也笑:“哥哥略等一步,这样痛快的事,岂少得了我!”便紧追了几步,也扎进水里。
是时天色黯沉,骤雨欲来,暮云低垂。映照得滔滔江水里昏然一片,全然不辨二人影踪。
唯有江心一条渔船,载着那朱红龙袍,摇摇晃晃,挣扎着往对岸逃命。是这昏暗天地唯一一抹亮色。
然后那耀眼颜色忽然摇晃起来,有惊皇喊声响彻江面。江中似有暗流骤起,小舟剧烈晃荡几下,竟于水中翻覆,转瞬没顶。茫茫江水冲刷而过,吞没了那一点红色,洗净一切污浊,亦洗去一切痕迹。
卢俊义初时未曾反应得过来,如今见了这样情景,岂能不知发生何事,不免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奔过去拦阻,被燕青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卢俊义被他拉得回头,却见探春神色冷静,心中便也莫名一定,亦生出一股狠劲。
事已至此,绝无回头之路。
他看了看探春,又想,若从此可挽救我大宋山河,今时今日之事,亦当问心无愧。
便有什么罪过,也只在我一人。
他心中主意已定,又见阮小七和李俊先后自岸边浮起,连忙与燕青一道过去,一手一个,将他两个拽上岸来。又吩咐众人,只把方才之事烂在肚子里,不许再提一个字。
阮小七素性胆大,昔日攻取方腊时,便曾将龙袍披在身上取乐,并不将这事看得如何惊天骇地,只笑:“哥哥莫忧,咱们这是替天行道,天老爷也站在你我这一头的,不然怎能这般顺当?”
李俊也一笑,将手上拎着的鱼往岸上一甩,摊手道:“我们兄弟两个不过下水洗了一回澡,摸了几条鱼,给兄弟们开开荤,哪里干得别的营生,哥哥也太肯操心了!”
卢俊义一怔,随后神色如常,也笑:“正是,咱们这便生火造饭,煮了鱼汤。饱食过后,再与那金兵尽情一战!”
众人谈笑间,渐次纵马远去。唯余身后江水无声,浩荡东流。
淘尽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