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贾琏方从府外回来，便听凤姐与平儿笑道：“好个三丫头，满府上下，真真只她有这般决断，旁人再不能够的。”
贾琏一听，便知端的，忙问：“这事老爷太太竟准了不成？”
王熙凤笑道：“原是不准的。老爷的性子你也知道，最古板严整。太太又因着之前的事儿，如今轻易不肯再拿主意。偏是三姑娘，见老爷太太都不应承，当即去老太太跟前规规整整嗑了三个头，道原本婚姻大事，自有老爷太太做主，她并不敢多言。但如今定贴已下，依着婚俗，男方下聘之前合该还有一次男女会面，若互相不中意，婚事作罢也是常有的，并不越礼。咱们这样的人家，从前多有省却这一步的，她如今却斗胆求老太太做主，许她去和那位卢家郎君亲会一面。若能两相看中，自然皆大欢喜，但若那人实在不堪，又甚或是如那孙绍祖一般无二的粗鄙武夫，她断不肯嫁。”
原来前些日子，贾政已给探春相准了一户人家。这郎君姓卢，名唤卢俊义，乃是大名府人士，世居北京，家传清白，乃当地积祖豪门，身家巨富。如今二十六七，且是家中独子，生得高大英武，相貌清俊，又兼武艺不俗，捐了一个员外郎在身。昔年薛家紫薇舍人在时，也在生意上与他家有过来往，颇知底里。
若论以往，这样的人家虽好，却万万够不上与贾府这般累世公卿之门作亲。其中自然还有一段曲折缘故。
只因在此之前，王夫人已先为探春相好了一门亲事，乃是勋贵子弟，世交之后，那家哥儿人也上进，文墨极通，身上已有举人功名。只略有一点，便是如今家资没落了些，不似昔年富贵，与贾府自不能比。因着这点，赵姨娘不知听信了谁的挑拨，恰在两家相看时来裹乱，说了一大通不三不四嫌贫爱富的咸淡话，暗怪王夫人给探春挑了个破落户，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那家因此心下不满，又打听到探春是庶出，不多时便反了悔，说“既是姨娘养的，说不得也一般小气没见识”，赶着退了亲。把老太太气了个倒仰，直骂赵姨娘瞎了心。
恰好在这时，卢家托了薛家来说亲，言辞极恳切，又有薛家作保，便是门第次了些，贾政再三思量，并未一口回绝，先见了卢俊义一面。虽见他只爱舞枪弄棒，于文墨上无甚造诣，却取中他目光清正，姿态坦荡，仪表凛凛，人品上佳。与王夫人商议后，仍是报与了老太太知道。老太太又喜这卢俊义谈吐进退间颇有英豪之气，直言“有国公爷当年一二分风范”，便允了这门亲。
谁知消息传到探春那里，又生出来这一段波折。
因贾府已有迎春之事在先，以探春心性，做出此举倒也不算意外。
“若这么着，老太太必定是准了。”贾琏不必往下听，便已猜着。凤姐笑道：“自然准了！通共这么一个未出阁的孙女儿，必然只有盼她婚事顺遂的。这事亦不为越礼，老爷太太也不是那等糊涂人。”
这糊涂人暗指谁，就有些听头了。贾琏却不好出言附和，跟着说自己老子的不是，转而问：“会面的日子可曾定了？老太太必让我送三丫头去，倒要提前备好车轿，免得临时忙乱。就不知那卢家郎君定在哪一处见面了。”
时下若按婚俗，男女双方会面时，当是男方择选时候地点，故有此语。那卢俊义倒也是个爽利人，得了信儿，转日便请媒人来下帖，定于三日之后，汴梁城外，古吹台上一会。
“这里风大，姑娘披上斗篷罢。”
侍书忙忙地取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来，与探春系上，又抱怨：“那卢公子好不晓事，怎偏偏约见在这城外野地。天气又冷，风一吹透心发凉，他是男人，听说打小练武，自然不惧冷风，姑娘若是冻着了怎么好？”
“不妨事，”探春止住她的抱怨，“这汴梁城外的古吹台，原本便是一处名址，古时名家师旷曾奏乐于此。京都人士亦常来此地春游踏青、重九登高。他从大名府来，大约也是听闻此地有名，特特邀我来游览名胜，也是他的一番心意。”
她略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但见林木荫荫，远天辽阔，连风里也透着一股疏旷清新。
更远处，有一方石台耸立，承接天宇，透着十足的苍凉古意。
“这人行事是有些粗野。”骑马护持在外的贾琏也道，“约在此处，荒郊野外的，看着不像样子，恐冒撞了妹妹。”
探春却笑了一笑，仍道：“不妨事。”
的确，这绝不是贾府这样知礼节守规矩的公府侯门会选择的约见之地。
但探春对此并无介怀。
反倒隐隐对卢俊义的选择有些喜欢。
她没有放下车帘，任由冷风拂面，依旧看着车外，看着她囿居重门深府二十年，从未见过的风景。
马车慢慢悠悠地在古吹台前停住。
探春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那声音与贾琏打过招呼，略叙了一叙，然后在车帘外响起。
“三姑娘，还请移步。”
如清风入松，萧疏有声，又似刀剑在鞘，自有清刚。
探春站起身。
侍书还没来得及为她打起车帘，忽有一阵山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恰好卷起帘幔。
探春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卢俊义的眼睛。
这是双很清澈的眼睛，她第一眼，先从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然后那双眼睛似乎失神了一瞬，眼神忽而从她身上移开了，仿佛觉得直愣愣地盯着她有些失礼似的。
探春莫名从中看出了一点仓皇。
她心里不知为何更踏实了几分，仿佛从对方的仓皇里汲取到了无形的力量，搭着侍书的手，自马车上从容而下。
转头对送她至此的贾琏道：“琏二哥，容我与卢家郎君单独说几句话。”
贾琏欲言又止，把卢俊义盯了几眼，想了想，终究还是一口应承：“也好。”
卢俊义似乎也褪去了方才骤生的不自在，再度变得从容，向探春道：“古吹台上风景甚佳，三姑娘若不弃，可随我一游。”
探春自无不可。两人沿石阶而上，行了数十步，探春缓步在前，卢俊义护在她身后，一时皆未有言语，只闻猎猎风声。
眼见登顶在望，终是探春先打破沉默：“卢公子，我有一问。”
“姑娘请讲。”
探春便停步，回头看他。卢俊义比她生得高大许多，此时站在落后几步的台阶上，却恰好与探春并肩。
两人对视一瞬，才听探春直言问：“今日会面，公子观我如何？”
似乎是诧异于她问得太直白，卢俊义默然一瞬，才道：“三姑娘行事，出乎我意料。”
探春并不意外，只微微一笑，又听卢俊义坦然道：“我两家素无往来，大名府与京都亦相距数百里之遥，我对姑娘，从前全无了解，只是听从父母之命，又有亲友故交做媒，故来求娶，仅此而已。”
这是实话。她对卢俊义，此前亦是一无所知，两人都是一样的。却听卢俊义又道：“那日贵府里托媒人传话，说三姑娘欲要与我先会上一面，再定行止。那时我便觉得，姑娘大约是个爽利人，不似那扭扭捏捏性子，颇对我脾性。”
“其他的，我是个粗人，也说不上来了。”他望向探春，亦直言问，“敢问姑娘，观我如何？”
探春却未作答，擡步又沿着石阶往上行去。卢俊义也未催问，依旧落后她两步跟着，不多时，渐渐登至古吹台顶。
此地已有十数丈高，放眼望去，但见天高云阔，远山叠嶂，绵延千里。
远处有黄河奔腾咆哮，从天边来，向天边去，极目浩瀚苍茫。
“卢公子，”探春没有看他，只看向远处奔涌激荡的汤汤河水，声音轻且坚定，“今日你带我游历的景致，我很喜欢。”
这不是卢俊义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卢俊义听懂了探春的言下之意。
他忽然问：“姑娘为何喜欢？”
探春答他：“得见天地广阔。”